陸為民冇敢耽擱,第二天一早,用軟布仔細擦淨樣品,又用乾草小心墊好,放進一個特意找來的結實木盒,再次趕往市裡。
還是那個小鐵門,還是費主任。
看到陸為民這麼快就拿著樣品過來,費主任有些驚訝。
開啟木盒,拿出那個在晨光下泛著緻密金屬光澤的轉向臂座樣品,費主任仔細端詳著,又用手摸了摸加工麵,臉上的驚訝變成了些許讚賞。
「喲,做得挺像樣啊。比我們之前弄的那個強多了。」他拿著樣品,在手裡掂了掂,又屈指敲了敲,聲音清越。
「走,我帶你去找陳師傅。不過醜話說前頭,成不成,我可保證不了。」
「這是自然。」話雖然如此,陸為民卻是信心滿滿。
他們花了大力氣研發球鐵可不就是為了今天。
維修車間比「五七廠」那邊大了不知多少倍,高大的廠房裡工具機轟鳴,天車來回移動,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金屬切削液的味道。
陳師傅在一台老舊的車床旁,正跟一個年輕工人說著話。
他五十多歲年紀,身材精瘦,臉上皺紋很深,眼睛不大,但看過來時,有種穿透性的銳利,工作服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汙。
「陳師傅,忙著呢?」費主任賠著笑上前,「這就是我上回跟您提過的,沿江鎮那個鑄造廠的小陸。他們按圖紙做了個樣品,您給掌掌眼?」
陳師傅「嗯」了一聲,目光掠過費主任,落在陸為民和他手裡的木盒上。
他冇接陸為民遞過來的煙,隻是朝旁邊一個乾淨點的台子努了努嘴:「放那兒。」
陸為民小心地開啟木盒,拿出樣品,放在台子上。
陳師傅走過來,先是用他那雙沾滿油汙、骨節粗大的手,將樣品拿起來,掂了掂分量,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從工具櫃裡拿出一把乾淨的棉紗,仔細擦乾淨手,又拿起一把遊標卡尺,開始測量。
他測得很慢,很仔細。
每一個標註了公差的尺寸,他都反覆測量好幾次,眼神專注,嘴唇緊抿。
量完尺寸,他又把樣品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線,緩緩轉動,檢查每一個表麵,特別是幾個關鍵的安裝麵和軸孔內壁,看得極其仔細。
最後,他拿起一把小銅錘,在樣品幾個不同的部位,尤其是那些受力集中、壁厚過渡的區域,輕輕敲擊。
他側著頭,耳朵幾乎要貼到鑄件上,凝神傾聽那敲擊發出的聲音。
整個過程中,車間裡的噪音彷彿都消失了。
陸為民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手心裡全是汗。
費主任也屏住了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陳師傅終於放下了小銅錘,把樣品遞給旁邊那個年輕工人:「小劉,拿去,裝到那台老壓路機的轉向部分試試,看看有冇有乾涉,配合間隙怎麼樣。」
年輕工人接過樣品,小跑著去了車間另一頭,那裡正停著一台拆開了一半、鏽跡斑斑的老式壓路機。
陸為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邊。
隻見小劉比劃著名,用工具將樣品裝到轉向機構的相應位置,擰緊螺栓,又試著轉動了幾下連線的部件。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朝這邊喊道:「陳師傅,裝上了,尺寸合適,轉動順暢,冇乾涉!」
陳師傅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緊抿的嘴角似乎放鬆了那麼一絲絲。他走到工作檯邊,拿起自己的大茶缸,喝了一大口水,然後看向陸為民,目光依舊銳利,但少了幾分審視的冷意。
「東西做得還算規矩。」他聲音沙啞,但很清晰,「材質聽著也對。比之前那些糊弄事的強。」
他頓了頓,從油膩的工作服口袋裡摸出半截皺巴巴的香菸,就著旁邊的氣焊槍餘火點上,吸了一口,吐出渾濁的煙霧,接著說。
「二十個,就按這個做。尺寸、材質、效能,都得跟這個一樣。什麼時候能交貨?」
成了!
陸為民強壓住心頭的狂喜,連忙回答:「陳師傅放心!保證一模一樣!我們抓緊做,最多……最多十天,不,一個星期,一定把二十個都做好送過來!」
陳師傅點了點頭,冇再看那樣品,也冇再看陸為民,轉身又擺弄他的車床去了,彷彿剛纔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陸為民知道,這絕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從費主任明顯鬆了一口氣、並露出笑容的臉上,從陳師傅最後那句「就按這個做」裡,他知道,紅星廠的球墨鑄鐵,終於憑著自己的手藝,在這家國營大廠最挑剔的維修老師傅那裡,拿到了第一張,也是含金量極高的一張通行證。
離開維修車間,走到相對安靜的廠區路上,費主任臉上輕鬆的笑容裡多了幾分如釋重負。
「小陸啊,陳師傅這關算是過了。他點頭,這事就成了一大半。回頭你把剩下的十九個照這個標準做好,儘快送來。維修那邊等著用。」
「費主任您放心,我們一定抓緊,保證一個禮拜內全部做好送來,絕不影響廠裡維修。」陸為民立刻保證,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誠懇,「那……費主任,您看這價格……咱們怎麼定?我們小廠,冇跟咱這樣的大廠打過交道,不懂規矩,全靠您指點。」
費主任摸出煙,自己點上一支,又遞給陸為民一支,兩人就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
他吸了口煙,慢悠悠地說:「價格嘛……按廠裡外協件的規矩來。這種小批量、非標準的維修件,主要看材料、工時和難度。你們用的球墨鑄鐵,生鐵價格比普通鑄造生鐵貴,球化劑也是錢。這玩意兒又費工,就按二十五塊錢算吧。」說完,他抬眼看了看陸為民。
陸為民心裡飛快地計算著。
這個價格,比他預期的要低一些,考慮了國營廠外協定價的習慣性壓價,但還冇到成本線以下,有利潤,但不高,相比灰鐵還是要好一點。
但考慮前期的準備工作,隻要二十個,並不能攤薄成本。
也真就是辛苦錢。
但這一步能夠開啟礦山機械廠的供應鏈,算是最大的收穫。
顯然,費主任是把他當成了純粹來攬活乾的鄉鎮廠,按最低標準給的價。
這價格能做,但意義不大,僅僅是完成了這二十個的訂單,對紅星廠後續的發展,特別是應對即將到來的擴建和新裝置投入,幾乎冇有幫助。
他需要爭取更多,不僅僅是價格,還有未來可能的合作空間。
所以陸為民冇有立刻答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和坦誠:「費主任,感謝您給的價。不瞞您說,您這個價,是照著普通外協件的標準。但我們這個件,用的是球墨鑄鐵,材料成本就高一截。而且您也看到了,這玩意結構複雜,費工費時,廢品率也高,我們做樣品就試了三次才成。這個數……我們實在有點難,幾乎就是保個本,廠裡幾十號人,就指著這點工費吃飯……」
他頓了頓,觀察著費主任的臉色,見對方冇有不耐煩,才繼續說道:「費主任,我們紅星廠雖然小,但做事絕對認真,您也看到了。
這次能做好,下次萬一再有什麼難做的、量小的、大廠鑄造車間嫌麻煩不願接的活兒,您不也能想到我們?
我們肯定比那些隻想糊弄一下的多用點心。您看,這價格……能不能稍微往上提一點?哪怕每個件多給一塊五毛的,也是對我們手藝的肯定,我們乾著也更有勁頭,保證把東西做得更漂亮。」
他冇有獅子大開口,隻是請求一個更合理的、能體現技術和工藝價值的價格,並且把話說得很實在。
強調了質量、責任感和未來的合作可能性,把「漲價」和「更好的服務、更可靠的夥伴」聯絡在了一起。
費主任彈了彈菸灰,看著陸為民。
他自然知道之前報的價格偏低,那是他作為甲方下意識的壓價。
眼前這個年輕人,冇有一味叫苦,也冇死纏爛打,而是擺事實,講道理,話也說得讓人舒服。
關鍵是,維修車間的陳師傅認可了東西,這事兒就算成了,他也不想在價格上過多糾纏,畢竟東西好用、及時解決問題纔是第一位的。
而且,萬一以後真還有類似的麻煩小件,有這麼個願意接、也能做好的小廠,確實能省他不少事。
「你小子,還挺會算帳。」費主任笑了一下,又報了一個新的價格,比剛纔高了兩塊,27。
這個價,不能再多了。這還是看你們東西確實做得不錯,陳師傅也認可。不過,質量必須跟樣品一模一樣,工期也得保證。要是出問題,或者耽誤了維修,我可不好交代。」
這個價格,雖然仍不算高,但已經進入了合理的利潤空間,對紅星廠目前來說,是筆值得認真對待的好買賣了。
更重要的是,這不僅僅是二十個零件的價格,這是費主任代表「五七廠」乃至背後礦山機械廠維修體係,對紅星廠技術和質量的一種初步認可和定價。
「行!費主任,就按您說的這個價!」陸為民立刻答應下來,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太感謝您了!您放心,質量隻比樣品好,絕不比樣品差!工期也保證按時,隻會提前,絕不拖後!」
「嗯,那回去抓緊做吧。做好了一起送來,我這邊給你辦入庫,然後走付款流程。」費主任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對了,下次來,直接到『五七廠』找我,不用再走維修車間那邊了。」
這句話,讓陸為民心裡更是一動。
這意味著,這條線,初步算是搭上了。
「哎,好嘞!謝謝費主任!」陸為民再次道謝,然後才告辭離開。
回紅星廠的路上,陸為民的心情與來時截然不同。
雖然疲憊,但腳步輕快。
二十個轉向臂座,一筆不大的訂單,一個不算豐厚的利潤。
但重要的是,這是他主動出擊,在完全陌生的國營大廠體係外圍,硬生生撬開的一條縫隙。
價格是他據理力爭談下來的,雖然艱難,但合理。
質量得到了最苛刻使用者的認可。
最關鍵的是,他建立了一個雖然微小但確實存在的聯絡點。
以及通過費主任,隱約連線到的維修車間需求。
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這條縫隙還很窄,很脆弱,但有了這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的可能。
這個年代要發展還得能夠掛靠到大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