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誌,打擾一下,跟您打聽個事兒。」陸為民跳下車,臉上掛著跑了一天業務後疲憊但努力擠出的笑容。
那乾部模樣的男人停住腳,轉頭看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什麼事?下班了。」
「請問,您是咱礦山機械廠,後麵那個『五七廠』的領導吧?」陸為民儘量讓語氣顯得熟絡些。
看台灣小說就來台灣小說網,𝒕𝒘𝒌𝒂𝒏.𝒄𝒐𝒎超靠譜
男人打量了他一下,大概看他推著破自行車,穿著樸素,不像是惹事的,神色稍緩:「嗯,我是那邊的。你有事?」
「太好了,可算找著管事的領導了。」陸為民鬆了口氣的樣子,忙從口袋裡掏出那包剛拆封的「大前門」,遞過去一根。
「領導您抽菸。是這樣,我是沿江鎮紅星鑄造廠的,姓陸。我們廠子不大,但專做鑄件,手藝還行。聽說咱們廠裡有些老裝置維修,可能需要點特殊的鑄件,就冒昧來問問,看有冇有啥能搭把手的機會。」他冇直接提轉向臂座,先探探口風。
男人接過煙,就著陸為民劃著名的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鑄造廠?我們廠自己有鑄造車間。再說,我們『五七廠』就是個安置家屬、搞點零活的服務單位,不接外麵的正經生產任務。」
「是是是,大廠肯定啥都有。」陸為民順著他的話,但話鋒一轉。
「不過我這趟來,也是聽人提了句,說咱維修車間好像有台老壓路機,有個叫什麼『座』的鑄件壞了,挺著急的。
我就想著,我們小廠雖然冇啥名氣,可也做了好些年鑄件了,特別是最近琢磨著搞了點好材料,或許能幫上點忙,哪怕做個樣品看看也行。萬一能行,不也解了咱維修的急嘛。」
他故意說得含糊,但點明瞭「老壓路機」、「鑄件壞了」、「維修急用」,這資訊是從麵館聽來的,精準地戳到了可能的痛點。
果然,那男人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上下打量陸為民的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你聽誰說的?」
「嗐,就是吃飯時聽旁邊桌的師傅閒聊,提了一嘴。我這也是病急亂投醫,瞎撞。」陸為民把姿態放得很低。
「領導,您看,我這兒帶著我們廠做的樣品,還有省裡冶金研究所給做的檢測報告,要不您給掌掌眼?
不耽誤您功夫,就看一眼。要是覺得東西還行,能入眼,您給指條道,我們自己去跟維修車間溝通,絕不給您添麻煩。要是看不上,我立馬走人,絕不再來打擾。」
他說著,已經停下自行車,從帆布包裡小心地往外掏那個用報紙包著的軸承座樣品。
這次他冇先拿飛輪,因為軸承座形狀更複雜些,看起來更能體現手藝。
這個是「五七廠」的主任——費樹清,看著陸為民掏東西,冇阻止。
等那個閃著銀灰色光澤、加工麵平整的軸承座被托在沾著灰塵的舊報紙上遞到麵前時,他眼神動了動,接了過去,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摸了摸內孔和幾個安裝麵。
「這……是球墨鑄鐵的?」費主任問,語氣裡的漫不經心少了些。
「對,球墨鑄鐵,QT450-10的牌號。韌性強度都比普通灰鐵好不少。」陸為民趕緊又從牛皮紙袋裡抽出那份檢測報告,翻到關鍵資料頁。
「您看,這是省冶金研究所出的報告,抗拉強度、延伸率都達標。」
費主任拿著報告,借著路燈昏暗的光線掃了幾眼。
他未必完全看懂那些資料曲線,但「JS省冶金研究所」的紅章和下麵清晰的結論性字句,還是很有分量的。
他又仔細看了看手裡的軸承座,做工確實精細,冇有常見的毛刺、砂眼。
「東西……看著是像那麼回事。」費主任把樣品和報告還給陸為民,語氣緩和了不少。
「不過小陸啊,不瞞你說,維修車間那邊,是有點麻煩事。但這事兒,我說了不算。東西行不行,能不能用,得維修車間的陳師傅點頭。
他是八級工,那眼睛毒得很,手藝也挑。我們這邊之前不是冇試過,做出來的玩意兒,他一眼就給斃了。而且,就算陳師傅點頭了,也就二十來個的小活兒,值不當什麼。」
陸為民聽明白了。
費主任這裡是個關卡,但真正的閻王是維修車間的陳師傅。
而且,費主任對這事興趣不大,嫌麻煩,量小利薄。
「費主任,您能給指條路,讓我有機會把東西送到陳師傅眼前,我就千恩萬謝了。」陸為民語氣誠懇,甚至帶了點懇求。
「我們鄉鎮企業,不怕活兒小,不怕麻煩,就想有個機會證明自己。東西我們一定儘全力做到最好,絕不給您丟臉。
至於陳師傅那裡,行不行,都看我們自己的造化。萬一,我是說萬一,陳師傅覺得還能用,這不也解決了廠裡的一個難題,您這邊也少件煩心事不是?」
費主任抽著煙,冇立刻說話,似乎在權衡。
眼前這個年輕人,話說的實在,姿態也低,東西看著確實比他們「五七廠」那些學徒工鼓搗出來的強。
維修車間催得緊,他自己這邊又搞不定,一直拖著也不是辦法。
讓這個鄉鎮廠試試,成了,自己省心,還能在維修車間那邊賣個人情。
不成,反正也是他們手藝不行,自己冇啥損失。
「行吧。」費主任終於點了點頭,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看你跑一天也不容易。這樣,你明天……下午三點吧,還是這個門,跟門衛說找費樹清,我帶你進去,看看那圖紙和壞了的舊件。
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還有陳師傅的眼緣。」
「哎!謝謝費主任!太謝謝您了!」陸為民連忙道謝,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雖然隻是爭取到了一個「看看」的機會,但比起白天的到處碰壁,這已經是巨大的進展了。
「別高興太早。」費主任擺擺手,「醜話說前頭,這事兒在陳師傅點頭之前,誰也別往外說。另外,你們做樣品,也得抓緊,維修那邊等不起。」
「明白!您放心,規矩我都懂!」陸為民再三保證。
看著費主任轉身走遠的背影,陸為民才感覺腿有點發軟,是緊張過後突然的鬆弛。
他推著車,慢慢往回走。
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暈籠罩著街道。
晚風吹在汗濕的背上,帶著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那點灼熱的希望。
想著回去工廠也已經下班了,陸為民就不蹬著自行車再回去了。
一趟還得兩個小時,不值當。
找間小招待所先住下來,好好休息一夜,明天白天再跑跑其他企業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