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爐火的明滅和車床的旋轉中平穩推進。
紅星廠像一輛上了雙軌的列車,一邊車輪沿著熟悉的軌道隆隆向前,另一邊則試探著駛向更崎嶇卻也風景不同的新路徑。
3號爐及其配套的生產線是全廠的「基本盤」和「現金牛」。
建築扣件、水管件這些「大路貨」的生產已經形成了穩定的節奏。
工人們操作熟練,質量控製點明確,每天的生產任務清晰可見。
新來的工人也在老工人指導下熟悉工作。
隻是鑄造廠的工作,沉重而枯燥,加上管理嚴格,要求非常多,讓一些年輕人乾不住。
人員來來去去的非常正常,好在現在不缺人。
有大把城鎮待業青年,等著工作。
不行下麵農村裡更多。
現在可不是後世,農村裡隻剩下老弱病殘,看不到幾個年輕人了。
好在紅星給的工資在鎮上也算是前茅,能讓工廠的骨乾留下來繼續乾下去。
所以隻要骨乾還在,這些青工們來來去去,陸為民並不在意。
工廠本來就是這樣的。
陸為民和張建軍維繫著老客戶,開發著新客戶,雖然扣件市場競爭日益激烈,價格壓力漸顯,但紅星廠憑藉先發優勢和質量口碑,訂單依然充足,生產線基本滿負荷運轉。
會計老周每月盤帳,扣件、水管件這一塊的銷售收入穩定在四萬五千元左右,扣除原料、能耗、工資、折舊及各項費用,能貢獻約五千元的淨利潤。
這筆錢,是發放工資獎金、支付日常開銷、償還貸款利息的底氣所在。
1號爐和它代表的新產品線,則處在「投入期」和「市場培育期」。
但變化也在悄然發生。
那第一批二十個飛輪的試訂單,在孫永貴和孫青山近乎「盯梢」式的全程把控下,高質量完成,如期交付。
一個月後,從鄰市那家修配廠反饋回來的訊息令人振奮:裝上的飛輪執行平穩,磨損遠小於之前的灰鐵件,使用者很滿意。
這個小小的成功案例,被陸為民張建軍反覆用來向其他潛在客戶推介。
漸漸地,詢問和試單多了起來。另一家修配廠要了十個軸承座試試;江北一家小型排灌裝置廠,看中了球鐵件的耐腐蝕性,訂了五套水泵連線法蘭。
到6月底,球墨鑄鐵件雖然總訂單量還不大,月均銷售額隻有一千五百元左右,但重要的是,它實現了「零的突破」,並且在緩慢增長。
客戶從最初的一家,慢慢增加到四五家。
利潤的帳,開始變得有趣。
這天晚上,老周戴著老花鏡,把兩本帳並在一起算。陸為民、陳書記都在。
「先說花錢的。」老周翻開「技術投入」專項帳本,「前期攻關投入,大頭是:去金陵請陶工、檢測的花銷,差不多三百;試驗用掉的鎂矽合金,這是最貴的,前後小一百公斤,花了將近兩千塊;還有改造處理包、做定量工具、以及試驗中報廢的鐵水、工時的分攤……林林總總,這大半年,在球鐵上額外投入了差不多三千五百塊錢。」這不是小數目,幾乎占掉了傳統產品小半個月的淨利潤。
「再說掙錢的。」老周換到產品帳本,「球墨鑄鐵件,目前月銷售額一千五左右,別看量小,可這東西利潤厚!一個飛輪賣三十五,硬成本大概十九塊,毛利有十六塊!扣除分攤的管理費、銷售費,淨利率能到四成左右。現在每月這塊的淨利潤,大概有六百元。」
他頓了頓,拿起算盤撥了幾下:「這麼算的話,如果球鐵件的銷量能穩定在月銷售額兩千元以上,它帶來的淨利潤就能覆蓋掉它之前的額外投入分攤,開始為廠裡做正向貢獻了。
更重要的是,」老周摘下眼鏡,看著大家,「這帳還冇算『名氣』和『長遠』的錢。咱們現在出去,能說咱會做球鐵件了,這招牌,值錢。」
陳書記吐了口煙,點點頭:「是這麼個理。前期的學費,該交。現在看,這學費交得不冤,路子闖出來了。」
陸為民一直靜靜地聽著,心裡也在計算。
三千五百塊的額外投入,對紅星廠來說不是小數,幾乎是他當初個人投入承包款的三分之一。
但看到現在球鐵件開始產生實實在在的、利潤率極高的現金回報,並且更重要的是,為紅星廠開啟了那扇通往更高層次市場的大門,他覺得很值。
「周叔算得明白。」陸為民開口,「這說明咱們『兩條腿走路』的策略是對的。扣件水管件是咱們的腿,要穩,要粗,保證咱們能站著,能走。球墨鑄鐵件是咱們想長出來的『翅膀』,雖然現在剛長毛,飛不高,也費糧食,但它代表著咱們能去更遠地方的可能性。」
現在的雛鳥終究要變成雄鷹要展翅高飛的。
陸為民盤算著:「現在基本盤不能鬆。扣件市場競爭會更激烈,咱們要在質量、成本、服務上繼續下功夫,守好這塊根據地。新翅膀要加速長。
技術組要繼續優化現有球鐵件的工藝,提高成品率,同時著手開發下一兩種稍微複雜、附加值可能更高的產品,比如小齒輪箱體什麼的,為下一步市場突破做技術儲備。
市場還要擴大,銷售要利用好現有的成功案例,集中精力攻克我們分析過的那類『中端實用客戶』,爭取把球鐵件的月銷售額,在半年內做到三千元以上。同時,對正規大廠的滲透也不能停,持續送樣,混個臉熟。」
「這樣纔對,慢慢球鐵需求多了,就把2號爐也用上。」陳書記考慮一下,也同意了。
「實際還可以再增加一個爐子。」雖然又借了信用社一筆款子,但現在還冇有花完,完全可以再建設一座新爐子。
「這有些太快了吧?」陳書記有些意外。
「可以先把廠房建起來,還可以向東邊擴一下,把那邊冇人要的荒坡占下來。」陸為民心底早就有了打算。
現在的車間安排三個爐子,就已經冇有多餘的空間了,要再上馬新的沖天爐生產線,就需要再建一個車間。
陳書記聽著,心裡也盤算這件事,感覺應該是可以的。
在王鎮長還冇有退下來之前,把荒坡的土地批下來。
以現在紅星廠發展的勢頭來看,如果球鐵銷售的好,是要擠占灰鐵的爐子。
雖然灰鐵掙得少,但又不是不掙錢,完全可以長期生產下去,握在手裡的市場這麼輕易放棄太可惜了。
「行,我去向鎮上說說,看看能不能把那裡都盤下來,平整一下可是有不少地方呢!」
先把地占了,再建廠房圍牆,新增沖天爐就可以慢慢看著。
鄉鎮企業就得這樣才能生存下去。
不進則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