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為民再次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裡麵除了幾件當樣品的灰鐵釦件和水管件,如今多了兩樣沉甸甸的「新武器」——一個加工出銀亮表麵的球墨鑄鐵飛輪毛坯,一個軸承座毛坯,還有一份來自冶金實驗室、蓋著紅章的檢測報告影印件。
報告上那些專業的術語和曲線圖他看不太全懂,但「抗拉強度≥600MPa」、「延伸率≥8%」、「球化率≥85%」這幾個用紅筆圈出來的資料,他背得滾瓜爛熟。
這是硬通貨。
在陸為民看來,這纔是拿人的東西。
跑市場的路,似乎因為包裡這幾樣新東西,變得有些不同,又似乎還是老樣子。
雖然現在市場主要是張建軍再跑,陸為民也冇有完全放棄。
掌握市場動向也不隻是依靠張建軍一人。
他自己也要親自體驗。
這次他安排張建軍向浙省跑,而他去皖省長江沿線探一下。
在皖南一個縣農機公司的門市部,他把樣品和報告遞給負責採購的老李。
老李拿起飛輪,掂了掂,又用手指彈了彈,聽著聲音,然後翻開報告掃了幾眼,臉上冇啥表情。
「球墨鑄鐵的?你們廠能做這個了?」老李語氣平淡,「東西看著是那麼回事,資料……也挺唬人。不過,」他話鋒一轉,把報告合上,「老弟,咱們這地方,拖拉機、抽水機,用的大多是灰鐵件,便宜,壞了換也不心疼。你這一個飛輪,頂人家三四個,是好,可農機手們認不認這個價?他們修車,首先看價錢便不便宜。你東西再好,價高了,推不動。」
這家不成,陸為民就換下一家。
在一家小型柴油機修配廠,老師傅的反應更直接。
他拿著軸承座對著光看了又看內孔,又用舊遊標卡尺量了量尺寸,點點頭:「做工還行,尺寸也規矩,比市麵上很多雜牌灰鐵件強。三十五一個?貴是貴點,但要是真耐用,給那些跑運輸的、乾活重的機器換上,能省不少頻繁更換的麻煩。可以拿幾個試試,不過你得保證,萬一裝上不久就壞了,你得管退。」
「行,冇有問題。」
而在另一家規模稍大、有點名氣的縣農機廠,採購科的人則完全是另一副公事公辦的麵孔。
對方拿著檢測報告仔細看了很久,還叫來技術科的人一起看。
技術員問了幾個專業問題,陸為民對答如流。
採購科長推了推眼鏡:「東西和資料,我們看了,初步印象還可以。但是,你們是鄉鎮企業,生產穩定性如何?批量供貨質量能不能保證?有冇有給其他大廠配套的成功案例?這些我們都需要評估。價格嘛……三十五的軸承座,如果我們批量要,你能給到什麼折扣?我們需要先報計劃,走流程。」
幾次跑下來,陸為民心裡那幅關於「球墨鑄鐵市場」的地圖,漸漸清晰起來,也複雜起來。
晚上回到簡陋的招待所,他顧不上疲憊,在小本子上劃拉:
低端價格敏感型:小型修理鋪、個體農機手。
認準灰鐵件,價格是第一甚至唯一考量。
球鐵件再好,目前也很難打動他們。
這不是短期目標。
中端實用價效比型:中小型修配廠、部分務實的小農機廠。
他們能認識到球鐵件的優勢,對價格雖敏感但有一定接受度,更看重實際使用效果和可靠性。
願意嘗試,是當前最主要的潛在客戶和突破口。
中高階流程品質型:有一定規模的縣市農機廠、正規配件公司。他們注重質量、資料、供貨穩定性和廠家「資質」。
流程長,要求高,價格談判空間反而相對理性。
是需要重點攻克、用以樹立標杆和信譽的客戶,但門檻也高。
「信任」是關鍵障礙。
鄉鎮企業的出身,是原罪。
這是短時間改不了的。
再好的資料和樣品,也需要實際使用案例和時間來驗證。
何況還有更多的鄉鎮企業在不斷敗壞本來就不好的名聲。
「萬一壞了怎麼辦?」是幾乎所有潛在客戶心裡最大的問號。
球鐵件的價值需要被理解和接受。
陸為民隻能耐心地解釋,他們紅星廠跟其他鄉鎮企業不一樣。
他們重視質量,已經做到省建公司裡了。
這樣的話語可能作用也不是非常大,但最少客戶的態度也不那麼堅決。
特別是研究所的化驗單,這可不是一般鄉鎮企業會去做的事。
隻是光說「更耐用」不夠,需要更直觀地幫客戶算帳——減少停機時間、降低長期更換成本、提升主機口碑帶來的間接收益。
為了印證他總結的這一點,陸為民又跑了十幾家。
帶著這些滾燙的一手資訊,陸為民風塵僕僕地回到紅星廠。
很快陸為民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陳書記和張建軍都在。
陸為民把這次跑市場的所見所聞、各種客戶的反應,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所以,我的感覺是,」陸為民總結道,「咱們這球鐵件,就像剛出爐的好鋼,硬是真硬,好也是真好。可眼下,最認這塊鋼的,不是要打造寶刀寶劍的將軍,也不是隻想買把菜刀的百姓,而是那些想要一把更結實、更耐用的柴刀或鋤頭,願意多花點錢,但也要看實際好不好使的莊戶把式和鐵匠鋪。」
陳書記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陸為民的市場感知,和他之前的判斷,以及陶工提醒的「一步步來」,完全對得上。
「你分析得在理。」陳書記開口,「咱們現在,不能好高騖遠,盯著國營大廠嘴裡那塊肉,也不能自降身價,去和灰鐵件拚價格。咱們就得找準『莊戶把式和鐵匠鋪』這個夾縫,紮進去,站穩了。」
陸為民點點頭,「我想,下一步目標客戶放在那些中小型農機修造廠、縣一級的農機公司、以及給礦山、碼頭搞裝置維修的廠子。
他們既有對更好部件的需求,決策又相對靈活,是咱們試用、建立口碑的最佳土壤。那家要二十個飛輪試用的修配廠,是重中之重,必須服務好,定期回訪,收集使用情況。」
「這一點,建軍你要記下來,也在跑的過程中,仔細觀察,如果有什麼變化,要及時回來說。」
張建軍點點頭。
「要拿報告和樣品不夠,還要不斷宣傳咱們紅星廠,更要學著幫客戶算帳。比如,一個灰鐵飛輪用半年,耽誤兩天工,換一個又得多少錢?
咱們的球鐵件多用一年,省下的是多少錢?把這些帳,用最樸實的話,算給他們聽。可以印點簡單的、對比優勢的說明單子。」
「試用訂單,咱們可以給出更優惠的『嚐鮮價』,甚至可以提供更長的質量保證期。出了問題,咱們認,包換。同時,讓孫師傅他們把這批試訂單的生產,盯得比試驗還緊,確保萬無一失。這是咱們的『投名狀』。」
「最後長遠佈局不能忘。」陸為民看向陳廠長和孫永貴,「對那些流程長、要求高的正規農機廠,咱們也要保持接觸,定期寄送改進後的樣品和資料。不指望立刻成單,但要讓他們知道,紅星廠在持續進步,有這個能力。這是為將來做準備。」
陳書記聽了最後這一點,拍了一下手,「大廠家還是要重點攻,咱們扣件就是依靠省建公司的訂單支撐下來的。」
「我試試本事的幾個大廠。」陸為民也是這麼感覺的,隻是這還要看機會。
這時張建軍突然問道,「咱們跟省建有業務往來,為什麼不把球鐵產品推銷給他們呢?」
張建軍這麼一說,陸為民和陳書記兩個人都想了起來。
「建軍呀!這個問題我們早就想過,不行。」陳書記道。
「怎麼不行?」張建軍還是不解。
「球鐵相比灰鐵更具備韌性、抗衝擊和抗疲勞,適用於受反覆衝擊、振動、交變應力的場合,可是建築上更注重堅固、可靠、成本低。特別是成本低這一點球鐵是做不到的。」
「哦!我說咱們怎麼不走原來的老客戶呢!」張建軍拍著腦門道。
「我讓你多學習一下,你就不乾。」陸為民點著張建軍道。
「有那時間,我還不如多跑兩個客戶呢?」張建軍一聽學習就頭疼。
可是實際上陸為民清楚,去年的事對他打擊太大。
讓他一下就認識了,就社會的本質。
菜就是原罪。
現在他一心就是掙錢。
這半年來也確實讓他掙到了錢,原本備受打擊的自尊心也恢復過來。
往家裡買了不少東西,腰桿子似乎一下子又挺了起來。
其他人的眼光也在變化,這更讓一個年輕人認識到有錢才大爺。
他的這些想法似乎有些偏激,但為民也不能說什麼。
這個社會正在快速的向金錢至上滑落,他還能保持本心,但要求別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隻是希望張建軍不要墜入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