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陶工的要求,陸為民送陶工回金陵時,去了一趟江東省冶金研究所,拿著樣品讓研究所幫助檢測,找出來他們生產的問題。
路上陶工具體介紹了為什麼要檢測。
「小陸,你們自己摸索、自己檢測,能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但有些問題,光靠眼睛看、靠簡易裝置測,可能看不透、測不準。」陶工指著那些試棒斷口上細微的差異,「比如石墨球的圓整度、分佈均勻性,基體組織裡有冇有不希望出現的滲碳體或其他相,這些對最終效能影響很大,需要專業的金相分析和更精密的力學測試。」
他頓了頓,說:「我在金陵,認識江東省冶金研究所的幾個人。他們那裡裝置全,檢測權威。你可以挑幾個最有代表性的樣品——成功的、有缺陷的,都帶上,再帶上你們的詳細工藝記錄,我帶你過去,看看他們能不能幫忙做個係統分析。
當然,人家是正規科研單位,一般不接外頭的零散活兒,尤其你們是鄉鎮企業……不過,有熟人引薦,加上你們確實是在正經搞研究,不是瞎胡鬨,也許能成。就是這檢測費,恐怕不便宜。」
陸為民一聽,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
能請到省級科研單位給「把脈」,花點錢也值!
到了金陵,跟陶工著走,找到了位於城東的江東省冶金研究所。
那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蘇式樓房,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透著嚴肅和「單位」的氣息。
陶工顯然和裡麵的人熟,跟門衛打了聲招呼,帶著陸為民徑直上了三樓,敲開一間掛著「材料檢測室」牌子的辦公室。
開門的是個戴著眼鏡、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姓徐。
陶工笑著打招呼,說明來意,把陸為民介紹了一下,特別強調了紅星廠是正經想攻克技術難題的鄉鎮企業。
徐工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一下穿著樸素、眼神清亮、但年輕過分的陸為民,又翻了翻他帶來的樣品和記錄,眉頭微微挑起:「球墨鑄鐵?你們鄉鎮廠搞這個?」語氣裡帶著科研人員特有的審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是,徐工。我們被市場逼著,不得不往上走。」陸為民語氣誠懇,把帶來的樣品一一擺開,簡要說明瞭每個樣品對應的工藝條件和遇到的問題。
「我們自己摸索,有些坎過不去,特別需要您這樣的權威單位給診斷一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兒。檢測該多少錢,我們照付,絕不讓所裡為難。」
徐工聽著,又看了看陶工。
陶工在一旁幫腔:「老徐,他們廠子我去了兩次,是乾實事的。你看看他們這記錄,比有些小國營廠都細。幫他們分析分析,也是支援鄉鎮企業發展嘛,符合政策。」
徐工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東西先放這兒。我們按專案收費,金相、掃描、力學效能全套做下來,加上出報告,費用不低,大概要這個數。」他伸出兩個手指。
兩百塊!陸為民心裡咯噔一下,這幾乎相當於廠裡一個熟練工大半年的工資了。
但他冇猶豫,立刻點頭:「行!徐工,費用我們承擔。就是希望能快點,我們廠裡等米下鍋。」
「加急有加急的費用。」
「加急!」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徐工開了收據,讓陸為民填了一堆表格。
等待檢測結果的一週,陸為民在金陵租了間最便宜的小旅館住下,每天去陶工家請教問題,或者去圖書館查資料,心裡卻總惦記著研究所那邊的結果。
一週後,他再次來到研究所。
徐工的態度明顯和善了不少,大概是從嚴謹的檢測資料裡看到了紅星廠的努力和問題的典型性。
他拿出一份裝訂好的檢測報告,還有幾張黑白和彩色的金相照片。
「你們的東西,我們仔細做了。」徐工指著報告上的資料和照片,「總體方向是對的,那根最好的試棒,球化率確實達到了85%以上,抗拉強度也接近600兆帕,對於你們這個條件,很不錯。」
「但是,」他話鋒一轉,指著有縮鬆的飛輪切片照片和另一張顯示組織異常的照片,「問題也很明顯。一是補縮問題。你們的冒口設計還是按灰鐵的思路,球鐵凝固區間寬,收縮量大,需要更強化的補縮。
二是孕育效果不穩定。看這張照片,同樣一個樣品,這邊石墨球圓整,那邊就有點畸形,還有少量滲碳體出現,說明你們的孕育處理時機或方式有待優化,鐵水均勻性不夠。
三是原材料微量元素的影響。從光譜分析看,你們用的生鐵裡,某些微量元素含量雖然冇超標,但處於上限,這對球化穩定性有潛在的負麵影響,建議你們有條件的話,對每批生鐵都做光譜快檢,至少也要做到心中有數。」
徐工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將紅星廠試驗中那些模糊的「可能」、「大概」,切分成了具體、可驗證的技術問題。
哪些是工藝設計缺陷,哪些是過程控製不足,哪些是原料潛在風險,一目瞭然。
陸為民如獲至寶,捧著那份沉甸甸的報告,連聲道謝。
兩百多塊的檢測費,幾乎掏空了他身上所有的錢,但他覺得值!
這比他們自己盲目再試幾十次都管用。
離開研究所,他立刻趕回紅星廠,召集孫永貴、孫青山,一起研究那份報告。
針對補縮問題,他們重新設計飛輪和軸承座的澆冒係統。
針對孕育不均勻,他們改進了處理包結構和孕育劑加入方法。
針對原料波動,他們咬牙添置了一台最簡易的光譜分析儀,並加強了進貨檢驗。
這一次,技術攻關的方向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陶工的指點是戰略層麵的引路,而省冶金研究所的這份檢測報告,則是戰術層麵的精確製導圖。
這樣紅星廠對球墨鑄鐵的試製終於從「能否做出來」進入「如何做好、做穩、並變成產品」的新階段。
陸為民定下來,「先求穩,再求好。從最簡單的、需求量也不小的件入手,趟出一條可重複的生產路子。」
目標很快鎖定在兩種農機通用件上:飛輪和軸承座。
這兩樣東西,結構相對規矩,冇有太複雜的薄壁或異形結構,對初涉球鐵生產的紅星廠來說,工藝難度相對可控。
更重要的是,它們雖然用灰鐵也能將就,但強度和耐磨性差,改用球墨鑄鐵後壽命和可靠性提升顯著,是體現技術附加值的好載體。
木模師傅被請來,按照孫青山繪製的圖紙精心製作木模。
砂型製作格外仔細,分型麵平整,澆冒口係統更是參照陶工的意見反覆推敲——球鐵收縮大,搞不好就出縮鬆,補縮設計是關鍵。
模具先用普通灰鐵澆了兩件檢查,修修改改,直到確認冇問題,才準備上「真傢夥」。
第一次正式澆注球墨鑄鐵產品,選在了生產任務相對寬鬆的一個下午。
1號爐專爐熔鍊,用料是固定批次的丹陽低硫生鐵。
爐前氣氛肅穆,孫永貴親自把控鐵水溫度和成分,孫青山負責關鍵的球化處理,王磊和劉海濤一個記錄資料,一個操作輔助。
處理包蓋掀開,鐵水注入砂型的瞬間,銀白的光芒和特有的反應煙塵再次升騰,但這次,大家心裡除了緊張,更多了一份按流程操作的篤定。
鑄件在砂型中冷卻,時間彷彿被拉長。開箱,清砂,兩個黑黝黝、帶著高溫餘燼的毛坯呈現在眾人麵前。
初步檢查,冇有肉眼可見的大缺陷。
經簡易銑床粗加工,扒去黑皮,露出銀灰色、質地緻密的金屬本體。車刀過處,鐵屑連續均勻,冇有惱人的砂眼或硬點。
孫永貴拿起一個車了一部分的飛輪毛坯,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細細摩挲加工麵,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成了!看這質地,這光澤,是那個意思了!」
為了獲取權威資料,陸為民讓人從這兩個首件上切下試樣,連同詳細工藝記錄,再次寄往陶工介紹的實驗室做金相和力學效能檢測。
廠裡自檢的硬度和簡易拉力資料也令人鼓舞,效能遠超灰鐵,初步達到了球墨鑄鐵的標準。
接下來,是更現實的一關:定價。晚上,陳廠長、陸為民、孫永貴、張建軍和會計老周湊在辦公室,就著昏黃的燈光算帳。
老周扒拉著算盤,先算老本行:「咱的建築扣件,一個重二斤二兩左右,現在生鐵價漲了,加上運輸費、焦炭、工費、管理費、裝置損耗,成本就得一塊**。市麵上賣,好的能賣到兩塊五、兩塊六一個,咱們質量穩定,賣兩塊八,利潤很薄,就靠走量。」
這也就是陸為民為什麼要上馬球墨鑄鐵的主要原因,勞累大半天,也就隻掙個辛苦錢。
他翻到新的一頁,眉頭皺起:「可這球墨鑄鐵件,帳就不好算了。飛輪一個毛坯重小二十斤,用的生鐵要求高,貴!最要命的是那鎂矽合金,金貴得很!再加上工藝複雜,廢品風險高……這一個飛輪毛坯,不算模具攤銷,光是料、工、費,硬成本就往十五塊上奔了!」
「十五塊?!」陳廠長吸了口涼氣。
「這還冇算失敗的成本和技術投入。」陸為民介麵,他看向張建軍,「建軍,你跑得多,市麵上,類似的灰鐵飛輪和軸承座什麼價?要是國營大廠的正經球鐵件,又是什麼行情?」
張建軍早有準備:「普通灰鐵飛輪,農機公司拿貨,十五六塊一個。灰鐵軸承座貴點,二十出頭。要是上海柴油機廠、常州柴油機廠這些大廠出的球鐵件,或者進口的,飛輪四十塊往上,好的要五十多!軸承座更貴,六七十都不稀奇。不過人家那是牌子,質量穩,用了多少年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
成本十五塊,大廠賣四五十甚至更高。
這中間的差距,就是技術壁壘和品牌溢價。
陸為民敲了敲桌子:「咱們的東西,自己檢驗是好的,等金陵報告回來就更硬氣。但咱們是新人,冇牌子。定價,我的想法是:飛輪毛坯,定二十八元;軸承座毛坯,定三十五元。」
「二十八?三十五?」陳廠長唸叨著。
「對。」陸為民分析道,「這個價,是灰鐵件的兩倍,但隻有大廠同類產品價的六到七成。咱們的優勢就在這:東西比灰鐵的好得多,價格比大廠的實惠一大截。要讓買主覺得,多花這二十幾三十塊,值!能省下未來更多的維修費和停工損失。」
張建軍想了想,點頭:「這個價,有得談。比灰鐵貴不少,但比起大廠貨,吸引力就大了。關鍵是怎麼讓人信咱們的東西真能頂用。」
「所以,樣品、資料、報告,就是咱們的敲門磚。」陸為民說,「建軍,你下次出去,就帶著加工好的樣品,帶著咱們的工藝控製記錄,等金陵的正式報告一到,立刻帶上覆印件。話要實在,東西要過硬,價格可以稍微浮動,但咱們的底氣,就是價效比!」
市場的反應,如同預料中一樣複雜。
張建軍帶著沉甸甸的樣品和初步資料再次出發。多數客戶第一反應是搖頭:「太貴!灰鐵的用著挺好。」或者:「球鐵的?你們鄉鎮廠能做這個?質量穩不穩定啊?」
但也有轉機。
一家鄰市的縣農機修造廠,正為一批老式柴油機的飛輪供應不穩定、磨損快而頭疼。
他們的技術科長仔細檢視了紅星廠的樣品,特別是加工麵和初步的硬度資料,又看了正式檢測,態度很務實。
「價錢是比灰鐵貴不少,」科長說,「但要是真能解決我們那批機器老打擺子、換得勤的問題,這錢也算花在刀刃上。這樣,你們的正式檢測報告要是冇問題,我們可以先訂一小批,二十個飛輪,裝機試用。不過話得說前頭,試用價還得再讓一點,而且裝上要出了問題,我們可得說道說道。」
二十個飛輪,三十五元一個,七百塊的訂單!
數額不大,意義卻非同小可。
這不僅是紅星廠第一張球墨鑄鐵產品訂單,更是市場對紅星廠大半年艱難技術攻關的第一次、真金白銀的認可!
訊息傳回廠裡,連之前對試驗有微詞的老師傅,看著那閃著獨特光澤的飛輪毛坯,眼神也變了。
陸為民很清楚,萬裡長徵才邁出第一步。
小批量試製成功,不等於能穩定批量生產;拿到一張試訂單,更不等於開啟市場。
但紅星廠畢竟實實在在地,將曾經遙不可及的「球墨鑄鐵」技術,變成了可以計價、可以出售的產品。
一個飛輪,價值遠超十幾個扣件。這不僅僅是價格的躍升,更是企業生存和發展模式的根本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