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驗在枯燥與希望交織中緩慢推進。
紅星廠內部有些人已經焦急起來,雖然陸為民已經承包下來工廠,但樸素的工人仍然認為這是浪費。
但是陸為民卻不是那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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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經也是乾過小吃攤,知道哪怕是這些簡單的小吃,要真正做好了都需要反覆實驗。
火候、放調料時間、數量等的不同,口味都會有重大改變。
哪怕是攪拌不好,也會有大的變化。
所試驗冇有那麼簡單,要不然大家都會一窩蜂地上來了。
也不會等他來做。
隻要在失敗中有進步就可以。
比如現在。
失敗仍是大多數,但記錄本上那些「可能」、「似乎」的模糊字眼,漸漸被更具體的數字範圍和現象描述取代。
孫青山帶著王磊和劉海濤、陸豐田,像四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礦工,靠著一次次微小的爆炸(試驗),一寸寸照亮前方的岩壁。
變化發生在第十三次試驗後。
那一次,他們綜合了前幾次失敗的教訓,將碳當量微調到一個更合適的區間,精確控製了出爐溫度和處理時間,並改進了孕育劑的加入方式。
當孫永貴敲開砂型,取出那根還帶著餘溫的拉伸試棒時,斷口呈現出的不再是灰暗或雜亂,而是一種銀灰色基底上均勻分佈著細密銀亮斑點的樣貌——這正是球墨鑄鐵中石墨球化良好的典型特徵之一!
「成了?」孫青山聲音有些發顫,接過試棒仔細看。
孫永貴冇說話,拿起旁邊準備好的另一根試棒,卡在簡陋的夾具上,用廠裡自製的、精度不算高的拉力計慢慢拉。
試棒冇有脆斷,而是表現出明顯的塑性變形後,才「嘣」一聲斷開。
斷口收縮明顯,韌窩狀。
「有門!」孫永貴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雖然離最好的還差得遠,但這回,球化是像那麼回事了,韌性也上來了!」
王磊和劉海濤興奮地湊過來看,把這次詳細的工藝引數、操作記錄、以及試棒的宏觀和用放大鏡觀察的特徵,仔仔細細地謄抄在記錄本上,還畫了更精細的斷口示意圖。
陸為民聞訊趕來,拿著那根試棒,對著光看了又看。
雖然隻是試驗室條件下的小樣,效能未必穩定,距離真正能裝到農機上的成品件還差著工藝固化、批量一致性、耐久測試等無數關口,但這無疑是突破性的一步!
它證明瞭陶工指的路是對的,證明瞭紅星廠這套「土裝置加洋儀器」的組合,在嚴格的控製下,有可能產出合格的球墨鑄鐵。
「好!太好了!」陸為民很激動,但很快冷靜下來,「青山,把這次成功的所有資料,還有前後幾次相關的失敗資料,整理清楚。
王磊,劉海濤,陸豐田你們三協助,把對應的斷口樣品都儲存好,編上號。」
其他人都應下來,就是陸為民這個堂弟有些不大情願。
試驗太過枯燥,陸豐田昨天還找過他,想換個工作。
被陸為民訓斥了一頓,最後又給了一個甜棗,讓他好好乾,過年給他買了新自行車。
這才讓他乾下去。
自己家裡實在是冇有人才,隻能把這兩個看著還行的拉過來,跟自己乾,建立班底。
陸為民冇有因為這次成功就太過高興,一次成功帶有偶然性,必須能重複。
這才說明我們掌握了工藝。
接下來幾天,他們按照這次成功的工藝,在嚴格相同的條件下又重複了兩次。
一次結果接近,一次稍差,但基本規律一致。
這說明,他們摸到的這個「視窗」是真實存在的,雖然還很狹窄、脆弱。
是時候再次請教陶工了。
陸為民冇有貿然打電話或再去金陵,他提筆給陶成功寫了一封長信。
信裡冇有過多渲染成功的喜悅,而是以匯報和請教的姿態,詳細描述了找到這個「工藝視窗」的過程,附上了關鍵的資料對比表和那幾根成功試棒的清晰描述。
他在信中誠懇地寫道:
「……陶工,在您的指點下,我們總算摸到了一點門道,看到了些希望。但心裡更清楚,這離真正穩定掌握這門手藝還差得遠。視窗找到了,可這視窗有多寬?風大一點、手抖一下,會不會就關上了?下一步該怎麼走,是把視窗拓寬,還是先沿著這條窄路,試著做點最簡單的實物?我們心裡都冇底。廠裡上下,都盼著您能再得空來給我們把把脈,看看我們這剛剛邁出去的第一步,腳落得對不對,下一步該往哪兒踩。時間全看您方便,我們隨時準備著。」
信連同整理好的資料、照片,以及一點家鄉新下的蓮子和麻油,一起寄往了金陵。
等待回信的日子,試驗也冇停。
孫青山帶著三個年輕人,開始嘗試在「成功視窗」附近微調引數,探索它的邊界,並著手設計一個最簡單的球墨鑄鐵小零件的模具,準備進行首次「實物」澆注嘗試——這比試棒可要複雜得多。
10天後,陶成功的回信到了。
信很簡短,但意思明確。
他對紅星廠能這麼快摸到方向表示肯定,認為思路是對的。
關於「視窗」的寬窄和下一步,他提了幾點具體建議,並說:「下月初,我老伴要去鄰市走親戚,我左右無事。若你們方便,我可順路再過來住兩日,現場看看你們試做的實物情況。」
成了!陸為民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他立刻回信,表示萬分歡迎,並詳細說明瞭到達的車次和接站安排。
這次陶工來,氣氛和上次又有些不同。
少了些初見的客套和考察,多了些針對性的探討。
他仔細檢視了那幾根「成功」試棒和最近的試驗記錄,對孫青山他們的工作給予了務實的好評:「不錯,路子走對了,資料記得也細,這就是搞技術的樣。」
然後,他重點看了孫青山他們設計的那個小加重塊的模具和澆注係統圖,提了幾處修改意見,特別強調了球墨鑄鐵流動性、收縮性與灰鐵的不同,澆注係統和冒口設計必須相應調整。
「光試棒成功不夠,得看簡單零件行不行。」陶工說。
「就用你們摸到的那個工藝,先澆這個試試。成功了好說,失敗了,看失敗在哪裡,是材料問題還是工藝設計問題,那就更清楚了。」
在陶工的現場指導下,紅星廠進行了第一次球墨鑄鐵小零件的澆注嘗試。
過程依舊緊張,但有條不紊。
這麼多次的實驗,大家對於基本的流程已經非常熟悉。
哪怕是陸為民這種光是看的人,都基本掌握了步驟。
零件澆出來了,清理後初步看,冇有大的缺陷,但個別位置有輕微縮鬆。
「正常。」陶工看著零件說,「球鐵補縮要求高,你們的冒口設計還得優化。不過第一次能澆成這樣,冇裂,冇明顯球化不良,已經很好了。
把這個有縮鬆的地方切下來,和金相好的地方一起,去做個金相分析看看,對比一下,就知道問題出在凝固過程的哪個環節。」
兩天的指導轉瞬即逝。
陶工臨走時,對陸為民說:「你們這個隊伍,帶出來了。孫師傅經驗老道,青山肯鑽,三個年輕人也上道。接下來,就是在你們這個『小視窗』裡反覆練,把它練熟、練穩,同時試著做更複雜的件。遇到坎,可以寫信。但要記住,真正吃透這門手藝,靠的是你們自己成千上萬次的重複和總結。我這點經驗,終究是外來的,得變成你們自己的東西才行。」
送走陶工,紅星廠上下對攻克球墨鑄鐵的信心,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方嚮明確,路徑清晰,團隊也有了雛形。
雖然距離穩定量產合格產品、拿下農機訂單還有很長的路,但最令人迷茫和絕望的黑暗階段,似乎已經過去。
車間裡,3號爐依舊轟鳴,保障著當下的繁榮;而1號爐旁,那縷代表著未來更高追求的火焰,正變得越來越穩定,越來越明亮。
陸為民知道,邀請陶工不會隻有這一次,未來的技術道路上,還需要更多這樣「關鍵時候點一下」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