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為民並不滿足於隻帶回一堆書籍和公開資料。
在工業技術領域,寫在紙上的原理,和真正能在車間裡穩定生產出合格產品的「手藝」,中間隔著無數需要經驗去填平的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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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廠最缺的不是方向,而是能把方向變成具體操作步驟、並能現場解決問題的「明白人」。
他決定在金陵多留兩天,想方設法接觸南京汽車製造廠裡真正懂行的技術人員。
通過之前在茶攤結識的那位老師傅隱約透露的資訊,以及在新華書店與一位看起來像技術人員的顧客攀談時的旁敲側擊。
他大致瞭解到,南汽的鑄造分廠裡有幾位老師傅和工程師,是當年參與「鑄態球鐵」攻關專案的骨乾或親歷者。
陸為民嘗試了多種辦法。他再次來到南汽廠區附近,希望能「偶遇」上下班的技術人員,但收效甚微,即使搭上話,對方一聽是外地鄉鎮小廠想請教技術,大多禮貌地笑笑,搖搖頭便快步離開,不願深談。
他打聽到一位據說已退居二線、在廠技術科擔任顧問的姓李的工程師,便按照聽來的模糊地址,買了些水果登門拜訪。
開門的是位中年婦女(可能是家屬),聽明來意後,很客氣但也很堅決地表示「李工身體不好,不接待外客,也不談工作」,直接關上了門。
他又輾轉找到一位仍在鑄造車間擔任工段長的王師傅的家。
這次他見到了本人,王師傅五十多歲,聽說他是沿江鎮來的,倒冇立刻拒絕,讓他進了屋。
陸為民誠懇地說明瞭紅星廠的情況和想攻克球墨鑄鐵技術、生產優質農機件的想法,並隱晦地表示,如果王師傅或他介紹的懂行師傅能去指導一下,廠裡一定會表示感謝,車馬費、指導費都好商量。
王師傅聽著,抽著煙,良久才嘆了口氣:「小同誌,不是我不幫忙。你們有這份心,是好事。但這事兒,難啊。」他解釋道。
「第一,廠裡有紀律,我們這些在職的,私下接這種『外活』,還是去外地,不方便,也容易惹麻煩。第二,」他搖搖頭。
「不瞞你說,你們那是鄉鎮廠,裝置、原料、工人基礎,跟咱們這兒冇法比。我們這兒一套成熟工藝,是跟特定爐子、特定生鐵、甚至特定操作習慣綁在一起的,搬到你們那兒,水土不服,十有**要抓瞎。
我去了,也未必能幫你搞成,反而砸了自己招牌。
第三,這年頭,廠裡生產任務也重,我們自己也忙得腳打後腦勺,實在抽不出身跑那麼遠。」
既然對方如此說了,陸為民也隻能謝謝對方,告辭而去。
接連碰壁,讓陸為民感受到了國營大廠技術壁壘的厚度,也體會到鄉鎮企業獲取核心技術的艱難。
光有誠意和錢,似乎並不足以打動這些端慣了鐵飯碗、看重穩定和「單位」的技術人員。
就在陸為民幾乎要放棄直接請人的打算,準備帶著資料打道回府時,事情出現了轉機。
通過那位最初在茶攤聊過的老師傅的再次「指點」,他得知鑄造車間還有一位姓陶的老工程師。
名叫陶成功,是當年攻關組裡搞工藝的,技術紮實,為人也相對和氣,最重要的是——他下個月就要正式退休了。
「老陶這個人,不擺架子,也喜歡琢磨。你要是能說動他,興許有戲。不過他快退了,願不願意折騰,就看你自己本事了。」老師傅這樣說道。
陸為民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他立刻又置辦了點像樣的禮品,按照新打聽來的地址,找到了陶成功家。這是一棟老式的單元樓,陶工家住在三樓。
開門的是陶成功本人,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半舊的白襯衫,袖子挽著,手上似乎還沾著點油灰,像是在家裡也鼓搗什麼。
聽陸為民自我介紹並說明來意後,陶成功冇有立刻拒絕,而是打量了他幾眼,讓他進了屋。
屋裡陳設簡單,但客廳一角的工作檯上擺著些機械零件、圖紙和工具,顯示著主人的興趣愛好。
陸為民這次冇有空談理想,而是拿出了從趙德柱師傅那裡得到的殘缺筆記影印件,以及自己在金陵圖書館抄錄的關於南汽鑄態球鐵應用的一些公開報導,還有那本《稀土鎂球墨鑄鐵生產技術問答》。
他坦誠地說明瞭紅星廠的現狀:有初步的鑄造基礎,新添了裝置,有老師傅和肯學的年輕人,也有明確的市場需求,但在球墨鑄鐵這個關鍵工藝上卡住了,趙師傅的經驗不夠用,自己找的資料又不成係統。
「陶工,我們不想照搬南汽的工藝,也知道搬不了。我們就想請您這樣的真正行家,去給我們把把脈,看看我們的底子,根據我們現有的條件,指一個大概的方向,幫我們避開那些最要命的坑。
不需要您常駐,哪怕就去幾天,現場看看,關鍵的地方點撥幾句,對我們可能就是天大的幫助。」陸為民說得非常誠懇。
「我們知道您要退休了,時間寶貴。隻要您肯去,來回車費、食宿我們全包,另外肯定有一份像樣的辛苦費,絕不讓您白跑。」
陶成功拿起那些資料翻了翻,特別是看到趙德柱那熟悉又陌生的筆跡和術語時,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他沉默地聽著,手指在那些資料上輕輕敲著。
「鄉鎮廠……想搞球鐵……」陶成功喃喃道,似乎陷入了回憶,「當年我們搞的時候,也是困難重重,但上頭支援,要人給人,要錢給錢。你們這……不容易啊。」
約炮!
檢視附近正在尋找炮友的女人!
約嗎?
他抬起頭,看著陸為民:「勞務費不勞務費的,再說。我倒是好奇,你們哪來這麼大膽子,基礎還冇打牢,就敢碰這個?」
陸為民便把紅星廠如何起死回生,如何與縣鑄造廠競爭,如何在壓力下尋求升級,以及未來想用更好的產品開啟市場的想法,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重點突出了「被市場逼著走,不升級就危險」的現實壓力。
陶成功聽完,沉吟了許久。
最終,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緩緩道:「下個月十號,我正式辦手續。之後……時間就寬裕了。
去你們那裡看看,倒也不是不行。就當是……退休後活動活動筋骨,也看看現在下麵的廠子到底是個什麼光景。」他頓了頓,看著陸為民。
「不過,小陸廠長,咱們醜話說前頭。第一,我隻能根據我的經驗給你們提建議,具體行不行,還得你們自己試,我不能打包票。
第二,時間不會長,最多一個禮拜。
第三,如果你們那裡條件實在太差,或者人浮於事,我可能看一眼就走了,幫不上忙,錢我也不要。」
峰迴路轉!
陸為民大喜過望,連忙應承下來:「陶工,有您這句話就行!您能去,就是我們天大的榮幸!一切按您的意思來!我們一定做好安排,全力配合!」
離開陶成功家,金陵初夏的晚風格外舒爽。
陸為民長舒一口氣。
這趟金陵之行,雖有波折,但終究達到了最關鍵的目的——請到了一位即將退休、經驗豐富、且願意「活動筋骨」的國營大廠高階技術人員。
這比帶回多少資料都更有價值。
回去的路上,陸為民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安排陶工的行程,如何讓孫永貴、孫青山他們做好「學生」的準備,如何利用這寶貴的一個星期,最大限度地從陶工那裡汲取養分,為紅星廠的球墨鑄鐵攻關,真正點燃那盞指路的明燈。
技術轉移的漫長征途,終於迎來了一位重量級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