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陵回來不久,陸為民立刻給陶成功寫了封信,一是報個平安,二是客氣地詢問陶工退休手續辦得是否順利,以及大概什麼時候方便過來。
他冇敢催,信裡隻說「您隨時方便,我們隨時準備迎接」。
信寄出去小十天,回信來了。
陶工的字跡工整有力,說手續已辦妥,下週三有空,可以過來,住兩三天看看。
讓陸為民不用特意接,告訴他長途車班次和時間,他到鎮上下車,讓廠裡派人到車站接一下就行。
陸為民哪能真不接,跟陳書記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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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借一下王鎮長的吉普車去縣裡接一下陶師傅,縣裡到鎮上的車太少,要等很久纔有一班。」
這時的公共運輸可是非常不發達。
客流少,車輛也少,一天從縣裡到沿江鎮隻有兩班客車。
「好,應該這麼乾,不能讓人家專家這麼麻煩,我這就跟王鎮長說去。」陳書記立馬同意。
這樣提前跟王鎮長打了招呼,要開鎮政府那輛212吉普車去接陶師傅。
王鎮長一聽,就同意了。
紅星廠現在可是鎮上的招牌,也是他要堅決要扶持的企業。
時間到了,鎮上吉普車的司機就載著他,早早到了縣城長途汽車站等著。車到了,陶成功拎著個半舊的旅行包下來,還是那身半舊的白襯衫,灰褲子,看著像個出遠門探親的普通老頭。
「陶工,一路辛苦!」陸為民趕緊迎上去接過包。
「不辛苦,坐車正好睡了一覺。」陶成功笑笑,打量了一下陸為民和吉普車,「還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應該的,應該的。您能來,我們求之不得。」陸為民把陶工讓上車。
「咱們先吃個飯?」
「不用,我上車前吃了些,這一路冇有動,根本不餓,直接去工廠。」
「好。」
陸為民也是過來人,知道到了這個歲數,身體消化機能可冇有那麼強。
上車前吃的飯,不到兩個小時,確實也不餓。
路上陶工有仔細問了陸為民紅星廠具體的情況。
陸為民詳細介紹了。
陶工聽著不斷點頭,感覺紅星廠的情況還算可以。
他前些年下鄉去過社隊工廠勞動,並不認為紅星廠的條件很差,相反感覺還是可以的。
這一陣他還從側麵瞭解了紅星廠的情況,特別是他們把產品賣到了金陵。
因為紅星廠還是在用心進行生產,是有進取心的。
這一點可是非常重要的。
他去教技術,如果對方冇什麼進取心,自然他教技術也會變得事倍功半。
師傅願意教,徒弟願意學,這纔是相得益彰的事。
要不然師傅教的難受,徒弟學的也難受。
他退休了是冇事兒乾,想給自己找個活兒,讓自己不至於那麼清閒,但不是給自己找罪受。
陸為民計劃先把陶工帶到提前收拾好的招待所房間,挑的鎮上最好的單間,換了乾淨被褥,擺了新暖壺和茶杯,讓他洗漱休息。
陶成功直接擺擺手:「不用歇,路上不累。直接去車間看看,心裡有數。」
既然如此,就去到廠裡,陳書記、孫永貴、孫青山,還有幾個班組長都在廠門口等著,簡單寒暄幾句,冇搞什麼歡迎儀式。
接著這個時間,陸為民趕緊跟吉普車司機秦師傅說,「麻煩秦師傅了,我已經跟工農飯店說了,你去吃點便飯。」
說著掏出一條金山寺煙,放在座位上。
「今天辛苦秦師傅了。」
秦師傅看著陸為民這麼上道,也是非常客氣,直接擺手道,「不麻煩,上支下排,為人民服務。」
說不得今後還得用車,還得麻煩他,現在打好關係以後也好請動人家。
接著陸為民又陪同陶工,一行人便進了廠區。
陶成功看得很細,腳步不快,但眼睛冇閒著。
從堆料場看生鐵、焦炭、廢鋼的成色和堆放,到砂處理區域看型砂質量,再到3號沖天爐前,仰頭看了看煙囪排煙,又仔細看了看出爐鐵水的色澤和流動性,問了問孫永貴平時的操作習慣和控製引數。
看完大爐,重點轉到1號小爐和旁邊的「化驗室」。
陶成功對那台二手碳矽分析儀尤其感興趣,讓孫青山操作了一遍,問了幾個問題,點點頭:「機器是老了點,但原理對,維護好,夠你們現階段用。」
然後,他讓孫青山把最近幾次球鐵試驗的廢品、記錄本,還有他們調整配料的單子都拿出來。
他拿著放大鏡,對著窗戶光,仔細看那些試棒的斷口,翻著記錄本上密密麻麻的資料,不時問一句:「這次碳當量估到多少?」「出爐溫度記了嗎?」「球化劑加入後,覆蓋時間多長?」
看了一個多小時,陶成功冇說什麼結論,隻是說:「走,去你們會議室,把你們現有的裝置清單,還有能搞到的原料的大致成分範圍,找給我看看。」
在會議室,對著裝置清單和孫青山整理的原料成分預估表,陶成功拿著鉛筆,在一張白紙上邊畫邊說,話很實在:
「小陸廠長,陳書記,孫師傅,你們廠子有這個心,有這個基礎,想搞球鐵,不是異想天開。但以你們現在的條件,直接照搬大廠工藝,或者完全按書本理論來,肯定不行。得改造,得湊合,得走適合你們的路子。」
他具體說道:
「想做球鐵,特別是質量要求不低的農機件,你們現在用的生鐵太雜,硫含量恐怕不低。我建議,固定下來源,就選丹陽廠那種質量相對穩定的,哪怕貴一點。進一批,就用那台碳矽儀和你們學著做爐前三角試片,把它大概的成分和特性摸熟,建立自己的『原料檔案』。不同的生鐵,球化工藝引數差別很大,不能一個方子抓藥。」
「還得裝置改造,這是關鍵。」陶成功用鉛筆點點裝置清單上的「1號化鐵爐」和「澆注裝置」。
「你們現在用的普通澆包不行。需要做一個帶蓋的、坑槽式球化處理包。」他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包底要有凹坑放球化劑,包蓋要能密閉,減少鎂燒損和煙塵。這個結構不複雜,但尺寸、坑深、包壁厚度有講究,我給你們畫個草圖,你們找廠裡的鈑金工、焊工,照著做一兩個。這是球化處理的核心裝置,不能湊合。」
「大廠有餵絲機,你們冇必要。可以做個簡單的定量鐘罩,或者就用經過校準的小鐵勺,但必須保證每次加入量準確、可重複。這個你們自己琢磨,關鍵是要『準』。」
「你們有快速熱電偶,這很好。但要在處理前、處理後、澆注前多個點測溫,養成習慣。取樣的模子要規範,冷卻條件要一致,不然資料可比性差。」
「裝置改造好之前,別用貴料瞎試。先用1號小爐,就用你們摸熟了的那種生鐵,固定其他所有條件,隻變化球化劑加入量和處理溫度這兩個最關鍵的因素,做對比試驗。一次隻變一個條件,做好記錄。成功的樣子和失敗的樣子,都要留樣,對比著看,找規律。這個階段,目標不是做出合格件,是摸清在你們這套『土裝置』上,球化處理的基本反應規律和引數影響趨勢。」
他放下鉛筆,總結道:「總之,別想一口氣吃成胖子。你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先進工藝』,而是一套適合你們廠情的、穩定可控的球鐵生產『土辦法』。從改造處理包開始,到摸清原料脾氣,再到掌握基本的工藝引數範圍,一步步來。我這次來,就是幫你們把這條路子理清楚,把關鍵要改造、要注意的地方指出來。具體每一步怎麼走,引數怎麼調,還得靠你們自己一遍遍去試、去記。」
陶成功的話,冇有高深的理論,全是具體可行的建議,直指紅星廠當前試驗中混亂無序的問題。
孫永貴和孫青山聽得眼睛發亮,連連點頭。
陸為民心裡也踏實了,他要的就是這樣一位能「接地氣」地指出明路的老師傅。
接下來的兩天,陶成功就住在廠裡,帶著孫永貴和孫青山,一起畫處理包的詳細加工圖,討論孕育劑新增的土辦法,甚至親自上手,教他們如何更規範地觀察三角試片、判斷球化優劣。
他還抽空去看了3號爐的生產,對灰鐵釦件的工藝也提了幾點改進意見,讓老師傅們受益匪淺。
臨走時,陶成功對陸為民說:「路指了,第一步怎麼邁也說了。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的耐心和恆心了。遇到解決不了的坎,可以寫信。但我更希望,下次聽到你們訊息,是告訴我,你們用自己改造的裝置,穩定地做出了第一爐像樣的球鐵試樣。」
送走陶工,紅星廠的技術攻關,有了清晰得多的路線圖。
車間裡,打造新處理包的工作立刻排上了日程,而1號小爐旁的試驗,也開始從漫無目的的「亂試」,轉向更有條理的「對比試驗」。
真正的攻堅,在一位明白人的指點下,踏上了雖然依舊艱難、卻方嚮明確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