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陸為民還帶著趙師傅經常來廠裡。
這次過來,陸為民把他請到辦公室。
恭敬地給趙師傅斟上茶,說明瞭廠裡新購的爐子和儀器情況,然後由孫青山將他們在試驗普通灰鐵升級過程中遇到的具體問題——主要是強度提升有限、韌性不足、鑄件厚薄部位效能不均——一一提出。
趙師傅聽得很認真,不時追問細節。
聽到他們已經有了測溫儀和碳矽分析儀,他點點頭:「有傢夥事兒,就比我們當年強,至少不用全靠眼睛估。」
他展開那幾頁殘破的筆記,上麵是他當年記錄的關於球化劑加入量、鐵水處理溫度、覆蓋劑種類、以及一些簡單的爐前三角試片觀察特徵的零星資料。
「球化處理,關鍵是準、快、穩。」趙師傅用粗糙的手指指著筆記上的數字,「鎂這玩意兒,燒損快,加少了不球化,加多了出渣、縮鬆。
溫度低了,反應不充分;溫度太高,鎂燒光了,還容易出氣孔。
處理完了,還得看三角試片的白口寬度、斷口顏色……」他儘量回憶著,但畢竟年代久遠,很多具體的引數、特別是與不同成分鐵水對應的調整細節,已經模糊不清,或者記錄缺失。
對於一些現代稍微改進的工藝,他更是完全不瞭解。
孫永貴和孫青山如饑似渴地聽著、記著,這些都是寶貴的經驗方向,但就像一張殘缺的地圖,知道大致方位,卻缺少具體的路徑和裡程標記。
趙師傅也坦言:「我這點老黃曆,不一定對得上你們現在的料和爐子。你們還得自己多試,從這些數兒往上或往下摸。」
雖然話是如此,但這段時間的接觸,還是讓紅星廠的眾人受益良多。
紅星廠的總體規模還是太小,生產的種類也太少,趙師傅雖然許多都是老經驗,卻都是寶貴的
這次請教指明瞭方向,確認了難點,但距離真正掌握穩定可靠的球墨鑄鐵生產工藝,還有很長一段需要自己摸索、試錯的道路。
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陸為民眉頭緊鎖。
他調出係統介麵,目光落在【精準技術諮詢】機會上,又看了看那需要積分兌換、目前對他而言猶如天價的【球墨鑄鐵全套生產工藝詳解】。
遠水不解近渴。
趙師傅的經驗是重要的基礎,但似乎不足以支撐紅星廠快速形成可靠的量產能力。
「看來,趙師傅的路子,是那個時代摸索出來的,有侷限。要搞,就得搞更成熟、更係統的。」陸為民暗忖。
他想起即將發往金陵的一批省建追加訂單,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金陵是省會,大廠、研究所多,當年能搞「鑄態球墨鑄鐵」那種先進專案,說不定現在還有更成熟的技術流傳或應用,至少,相關的技術資料、甚至懂行的技術人員,應該比鄉鎮多得多。
正好,他也需要去金陵鞏固與省建王科長的關係,並拜訪一下那位有過一麵之緣、如今看來能量不小的省計委劉處長,至少表達謝意。
他決定,這趟金陵之行,增加一個重要的隱形任務——探尋更先進的球墨鑄鐵生產工藝資訊。
安排好工廠的事,他就提前去了金陵,交貨、拜訪等事務順利進行。
王科長對紅星廠如期保質交貨非常滿意。拜訪劉處長則稍費周折,通過機關傳達室遞了話,等了一下午,才被一位工作人員告知「劉處長外出開會,心意收到,請陸廠長好好發展企業」,雖未見麵,但遞上去的簡單匯報材料和一點家鄉土產算是送到了,留下了印象。
辦完這些,陸為民開始實施他的「技術偵查」計劃。
他冇有漫無目的地亂撞,而是先去了金陵最大的新華書店和科技資料門市部,在冶金、鑄造類書架前仔細翻閱。這裡的技術書籍和期刊果然比縣城豐富得多,他找到了一些關於球墨鑄鐵的專著和近年來的論文集。
翻閱之下,他看到了「稀土鎂球化劑」、「鑄態球鐵」、「餵絲球化」、「型內球化」等趙師傅筆記上未曾提及的新術語、新工藝簡介。
雖然書籍不會透露具體工藝細節,但已經為他勾勒出了一幅比趙師傅經驗更豐富、更多樣化的技術圖景。
更重要的是,在一本80年初出版的《鑄造》雜誌合訂本裡,他看到了數篇與「南京汽車製造廠」相關的球墨鑄鐵技術文章,提到了他們在「鑄態球鐵」和應用於汽車底盤零件上的成果。
南京汽車製造廠!陸為民一看就知道了。
這可是生產躍進汽車的地方。
當年這裡的躍進汽車可是非常有名,隻是後來經營出現了問題,漸漸從人們的視野裡滑了出去。
最後具體怎麼樣了,陸為民也不知道。
但不外乎破產、倒閉、被人吞併這幾個情況。
這也是這曾經那些老廠的命運。
他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按照地址找到了南京汽車製造廠。
巨大的廠區,繁忙的進出人群,他這樣一個外地鄉鎮小廠的廠長,想直接進去找技術科無疑是天方夜譚。
對於進入這種大廠打聽情況,他也算是有了經驗。
在廠外徘徊時,他注意到廠區有家屬院,還有工人下班進出。
他選擇在廠門口不遠的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茶攤坐下,要了杯茶,慢慢喝著,眼睛觀察著下班的人流。
等到一位看起來像老師傅模樣、神情和善的老人提著網兜過來買菸時,陸為民主動搭話,遞上根菸,自稱是外地來出差的,對汽車零件鑄造感興趣,聽說南汽這方麵很厲害,想打聽一下。
老師傅看了看他,大概覺得不像壞人,接過煙,閒聊起來。
陸為民有意把話題引向鑄造,提到球墨鑄鐵,老師傅果然開啟了話匣子:「嘿,球鐵啊,我們廠可是老資格了!當年跟清華、跟部裡研究院一起搞的,鑄態的,不用熱處理,直接就能用!底盤上好多件都是!不過那都是精鑄車間、研究所那幫人的事兒,我們總裝車間不太懂具體咋弄……」
雖然冇接觸到核心技術部門,但陸為民確認了:南京汽車製造廠不僅用,而且早在多年前就掌握了國內領先的、可用於直接裝配的鑄態球墨鑄鐵生產技術!這裡就是一個巨大的技術寶庫!
如何接觸到寶藏?直接找廠方不現實。陸為民轉換思路,想到那些與南汽合作過的大學和研究機構。
他回想起雜誌文章裡提到過的「清華大學」、「第一機械工業部機械科學研究院」。
也許,可以從這些機構流出的技術資料、培訓教材,或者與南汽有淵源的退休技術人員入手?
接下來的兩天,陸為民化身「技術情報員」,穿梭於金陵的科技書店、圖書館科技閱覽室,甚至設法找到了一所設有機械繫的高校,在資料室和管理員套了半天近乎,查閱了一些公開的學術論文和技術報告彙編。
雖然核心工藝引數依然保密,但他通過拚湊這些公開資訊,對球墨鑄鐵生產的關鍵控製點、常見缺陷與防止方法、不同球化工藝的優缺點,有了比趙師傅經驗更係統、更現代的認識。
他甚至抄錄下了一些重要的原理性論述和工藝流程圖解。
更重要的是,在一箇舊書攤上,他淘到一本七十年代末出版的、由某機械研究院編寫的《稀土鎂球墨鑄鐵生產技術問答》,雖然內容基礎,但非常係統實用,正好可以彌補趙師傅筆記的殘缺,並與他在其他資料上看到的新進展相互印證。
看來這次金陵之行,還是有非常大的收穫,要是能請一位更加專業的師傅回去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