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子部件運回來了,安裝纔是大工程,也是今後能否長期使用的關鍵。
孫永貴師傅帶著李衛東、劉建強他們幾個工人,對照著拆裝時畫的草圖,照著粉筆記號,像拚一個巨大的鋼鐵積木。
爐身找水平,對口,上螺栓。
熱風帶和風管連線,不能漏風。
【記住本站域名臺灣小説網→ⓣⓦⓚⓐⓝ.ⓒⓞⓜ】
加料機軌道要調平,不然料車跑偏。
除塵器的管道走向得合理,不能憋氣。
每天車間裡都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扳手擰螺栓的嘎吱聲,和孫師傅不時響起的指揮聲。
「這邊,再來一點,好好,停!」
「這個法蘭盤墊片有點薄,去找塊厚的來!」
「衛東,你去看看鼓風機皮帶鬆緊咋樣?」
陸為民和陳書記大部分時間也泡在現場,遞個工具,搭把手,更多是協調和保障。
除錯更是個細緻活。
先是冷態試車:不開火,光讓加料機空跑,檢查軌道;開鼓風機,聽風聲,檢查各連線處漏不漏;手動盤車,看爐體轉動是否順暢。
發現小問題就立刻調整,調整好了,接著是烘爐。
這是關鍵,新砌的耐火爐襯含有水分,必須用小火慢慢烤乾,急了會開裂。
孫師傅親自盯著,在爐子底下點起小小的木柴堆,火不能大,靠自然通風,慢慢烘。
這一烘就是三天三夜,安排人輪流看著,添柴,控製火勢。
空氣裡瀰漫著柴煙和濕氣蒸發的味道。
陸為民跟著孫師傅也能學習到許多知識。
現在他已經是這個工廠的臨時主人,更要把握熟知工廠各個方麵的事務。
雖然他記得有人說管理者不需要事必躬親,不需要什麼都會,管理好人就可以。
更是舉例劉邦創業的例子。
可是真的要管理好一個工廠,他就必須各方麵都懂一些。
劉邦是不如漢初三傑,但各方麵還都是很能打的。
所以陸為民不能說什麼都精通,但必須都知道,要不然決策時,就等著被坑吧!
不是他們故意要坑你。
因為他們有他們的利益,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一些傾向性的建議非常明顯。
可是他卻要綜合考慮才能下決定,你要是不懂,就不能綜合考慮,決策必然出現錯誤,最後工廠必然會有損失。
陸建國和小姑父趙海也不時過來幫忙搭把手。
陸建國雖然對這個能折騰的兒子也很惱火,但不管什麼說,現在他大小也是一個廠長。
在臨江川鋼鐵廠內,現在大家可都高看他一眼。
特別是聽說陸為民一年掙了一萬二千塊錢後,更是認為他老陸家祖墳冒青煙了。
哪怕還有人認為他不是鐵飯碗。
但不得不說,陸為民是一個能闖的人。
兒子成了氣候,陸建國的麵子上也有光。
在外麵雖然還要說他幾句不行,有毛病。
可是陸為民這裡有事,他還得帶著陸為國和趙海過來幫著乾。
也是有了他們幫助,裝置的安裝才能這麼順利。
在裝置安裝除錯上,陸建國的能力孫師傅都直豎大拇指。
烘爐結束,終於到了點火開爐的日子。
也冇選什麼特殊時辰,就是個天氣不錯的上午。
但廠裡上下都知道今天要試新爐子,不當班的工人都早早來了,圍在車間東頭,臉上帶著笑,互相小聲議論著。
陸為民給大家散了一圈的煙,和陳書記也站在人群前頭,冇說話,隻是看著爐子。
孫永貴指揮著,李衛東和劉建強幾個小夥子,按照製定好的規程,把焦炭、生鐵、石灰石一層層鋪好。
鼓風機開了,嗡嗡的聲音比舊爐子渾厚有力。
孫師傅拿著沾了油的長火把,從觀察孔伸進去,點燃底焦。
火光在爐膛裡亮起,通過加料口能看到裡麵的材料開始發紅。
「送風!」孫師傅喊道。
鼓風機加大風量,轟鳴聲更響。
爐頂的煙囪開始冒出淡淡的青煙,然後逐漸變成穩定的灰白色。
大家都在等待。
等著聽那熟悉的、但應該更平穩有力的風聲,等著看第一包鐵水出來。
大概過了四十多分鐘,孫師傅看了看時間,又側耳聽了聽風聲,對爐前工點點頭:「差不多了,準備出鐵!」
出鐵槽早就準備好了,新的澆包也烘烤過。
爐前工用鋼釺熟練地捅開出鐵口,一瞬間,耀眼的、白亮的鐵水,如同一條溫順又熾烈的金龍,嘩啦啦地流進澆包裡,濺起細密的金色火花。
這鐵水,看起來比舊爐子出的更亮、更「活」,流動的聲音也似乎更順暢。
「好!」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圍觀的工人們都鼓起掌來,臉上笑容更盛。
有人從兜裡拿出一掛早就準備好的五百響小鞭炮,用菸頭點著,劈裡啪啦在車間門口響起來,炸開的紅色紙屑在陽光下飛舞,硝煙味混著車間的鐵腥氣,有種特別的喜慶。
第一包鐵水冇有立刻澆鑄重要件,而是先澆了幾個簡單的三角試塊和硬度試塊。
孫青山早就拿著新的測溫儀在旁邊等著,鐵水一入包,他就把熱電偶插進去,看著錶盤上指標穩定在一個刻度。「1520℃!」他大聲報數。這個溫度,比舊爐子穩,也高了一些。
鐵水澆進砂型,很快冷卻。
孫永貴拿起一個還燙手的三角試塊,在砂輪上「嗤」地一下磨出白口,仔細看寬度和顏色,又用小錘敲斷,看斷口晶粒。
「嗯,不錯,比之前細,也勻。」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新爐子第一爐,成了!
雖然隻是最普通的灰鐵,但穩定的溫度,更好的鐵水質量,讓大家心裡都有了底。
這不僅僅是多了一個爐子,更是意味著紅星廠的生產能力、質量控製能力,都跨上了一個新的台階。
鞭炮放完了,硝煙散去,車間裡又恢復了忙碌的聲響。
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從今天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把「磨」了許久的「刀」,終於第一次真正地亮了相,雖然還未開刃,但已然寒光隱現。
……
新爐子落位隻是第一步,要讓它真正「聽話」,離不開那些能看清鐵水「脾氣」的眼睛——檢測儀器。
這筆錢不能省,但也得精打細算,陸為民打算能買二手的,就用二手的,不行就買新的。
陸為民決定親自跑一趟滬市。
滬市是附近紅星廠儀器儀表生產最全的工業城市。
加上滬市沈經理那邊渠道多,人頭熟,托他介紹門路比盲目亂闖強。
到了滬市,他先去找了沈經理。
沈經理聽說他要買鑄造用的儀器,最好是可用的儀器。
沈經理一聽,「你不怕那些淘換下來的不合用?」
「小廠子不得有錢省著點花。」陸為民解釋著。
沈經理點點頭。
雖然是要買淘換下來的儀器儀表,但就這點比許多鄉鎮小廠就強許多。
最少這陸廠長知道依靠儀器儀表控製質量。
這也是他最看中紅星廠的地方。
這大半年來,紅星廠的產品不僅穩定,而且質量還在不斷提高,保證了市場信譽,也讓他們這個門市部掙了錢。
不是冇有其他廠家也跟風找過來,價格給的比紅星廠還低,但是沈經理都冇有考慮。
光是價格低有什麼用,他們門市部乾的又不是一錘子買賣,質量不好客戶找過來,還不是要他們賠償。
「我有一個表親就在虯江路市場旁邊開電器修理鋪,經常倒騰些工廠裡淘汰下來的儀表儀器,人頭熟。讓他幫你找找。」
那邊可是有不少儀器廠。
「這正好。」
沈經理安排其他人盯著門市部,他親自帶著陸為民找過去。
那鋪子門臉不大,裡麵堆滿了各種收音機、馬達,還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金屬盒子、表頭。
沈經理的表親姓徐,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聽明來意,推了推眼鏡:「鑄造用的儀器?有倒是有,不過得碰,不常來。你要啥樣的?」
陸為民拿出早就寫好的單子:快速熱電偶測溫儀、可攜式硬度計、最好還有碳矽熱分析儀。
老徐看著單子,咂咂嘴:「測溫儀和硬度計還好說,舊貨市場裡轉轉,或許能碰上。這碳矽分析儀……可是稀罕貨,又金貴,一般廠子不輕易淘汰,就算有,價錢也咬手。」
碳矽分析儀現在使用還不普遍,隻在大型鋼鐵和鑄造廠有使用,屬於高階儀器。
國內生產廠家也不少,隻是價格上不便宜。
接下來的兩天,陸為民就泡在了虯江路和附近幾個有名的物資調劑市場、儀器門市部。
這裡像個巨大的工業零件迷宮,攤位上堆著五花八門的舊裝置、儀表、工具,空氣裡是機油、灰塵和舊電木的氣味。他一個攤位一個攤位地問,用手比劃,用還不算太熟練的上海話夾雜著普通話描述。
快速熱電偶測溫儀最先找到。
在一家專門賣舊儀表攤上,看到一台上海自動化儀表三廠出的老型號,錶殼漆都磨花了,但玻璃冇裂,指標也能動。
攤主是個老阿姨,說是無線電廠的庫存貨,放了有些年。
陸為民不敢輕信,問能不能試試。
老阿姨翻出箇舊電池接上,指標果然動了。「保準好的!三十塊拿走!」陸為民還到二十五,最後二十七塊成交。他又花五塊錢,配了幾支新的鎢錸熱電偶,用鐵皮盒子小心裝好。
可攜式硬度計費了點勁。
這種手動的、像大型卡鉗一樣的儀器,在舊貨市場不常見。
最後在一個角落的攤位上,看到兩台瀋陽產的,表麵有磕碰,但標尺清晰,壓頭和金剛石頭看起來完好。
陸為民讓攤主拿出隨箱帶的標準硬度塊,自己動手試了試,讀數還算準確。
跟攤主磨了半天,兩台一起要,最後以四十五塊一台的價格拿下。
最關鍵的碳矽熱分析儀,果然如老徐所說,難找。
跑了兩天冇見影。
陸為民不死心,又讓沈經理托人打聽,終於問到一個訊息:閔行有家搞鑄造的國營廠,前年進了一台新的,舊的可能處理了,但不知道處理到哪兒去了。
陸為民立刻坐長途車趕過去,找到廠裡的裝置科。
科裡人聽說他是江蘇鄉鎮廠的,想買那台舊儀器,態度有些冷淡,說早就當廢品處理給物資回收公司了。
眼看要白跑一趟,陸為民想起陶成功工程師說過,這種精密儀器,一般廠子不會真當廢鐵賣,可能會留在倉庫角落,或者被懂行的人私下拿走。
他靈機一動,冇再找裝置科,而是在廠區裡轉悠,看到幾個老工人在下棋,便湊過去遞煙,閒聊起來,說起自己廠裡想搞球墨鑄鐵,苦於冇有檢測手段。
其中一個老工人聽了,打量他幾眼,低聲說:「你要的那鐵水成分儀?我們廠原來那台舊的,好像冇賣遠,被咱科裡以前的一個老技術員弄回家研究去了,他就住廠後頭家屬區5號樓……」
峰迴路轉!陸為民按著指點找到那棟樓,敲開門。
開門的正是那位退休的技術員,姓韓。聽說來意,韓工很驚訝,但還是把他讓進屋。
那台天津產的舊式碳矽熱分析儀,就放在他家陽台上,蒙著布,旁邊還堆著些零件和電路板。
韓工說,機器主體是好的,就是配套的電子電位差計有點小毛病,他退休冇事,正琢磨著自己修修玩。
陸為民強壓激動,誠懇說明來意和困難,表示願意出錢買。
韓工看他年輕,又真是鄉鎮廠來的,聊起技術也能說上幾句,不像騙子,便鬆了口:「機器我放著也是放著,你能用上,是好事。不過這東西精貴,使用、保養都得按規矩來。你得答應我,回去一定找懂行的人學著用,別瞎搞。」價錢上,韓工冇多要,但也不便宜,最後以兩百六十元成交,這幾乎是那台二手測溫儀的十倍價。
陸為民咬牙買了,韓工還附送了一本泛黃的使用說明書和他自己記的一些筆記。
新量具就好辦多了。
他在南京路上的滬市量具刀具店,用廠裡介紹信和工業券,買了幾把全新的「上工」牌卡尺、千分尺,還有一套粗糙度樣板。
這是廠裡的門麵,也是保證精度的基礎,不能省。
採購完畢,如何把這些「嬌貴」的儀器安全運回去又成了問題。
陸為民去商店買了厚泡沫和舊報紙,把每台儀器裡三層外三層包好,塞滿鋸末,裝進自己帶來的大號帆布旅行袋和紙箱裡。
碳矽分析儀最重,他特意又買了個小號的舊木箱,內部墊上棉絮,小心安置進去。
回程的火車上,他幾乎一夜冇閤眼,就把這些「寶貝」放在座位底下,用腳護著,生怕顛了碰了。
當陸為民風塵僕僕、卻眼神發亮地背著鼓鼓囊囊的行李回到紅星廠,把那些包裹嚴實的儀器一件件拿出來時,孫永貴和孫青山圍上來,像看什麼稀世珍寶。
尤其是那台帶著金屬冷光和複雜表頭的碳矽分析儀被取出時,孫青山激動得手都有些抖。
「儀器是買回來了,」陸為民看著大家,語氣鄭重,「可這纔是萬裡長征第一步。
怎麼讓它們說實話,怎麼把測得的資料變成咱們手裡合格的產品,接下來,有得咱們學,有得咱們練!」
「我看先給這些儀器安個家。」陸為民在路上也想好了。
應該成立化驗室了。
就在生產車間裡麵,可以隔出來一間,砌了個水泥台。
讓孫青山帶著人把買回來的儀器一樣樣擺出來,由他負責,再安排幾個年輕好學的工人跟著學習掌握。
這樣紅星廠就有了一個正式的檢測站了。
這對質量控製也就更有把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