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報報導的效應,很快就在訂單上體現出來。
諮詢和訂貨的電話、信函,甚至登門拜訪的客戶,短時間內明顯多了起來。
不僅有本縣、鄰縣那些曾被縣鑄造廠不靠譜交貨傷過的「回頭客」和新客戶,還有一些來自更遠市縣、看了報紙後對「鄉鎮企業典型」產品產生興趣的建築單位、農機公司,甚至個別市屬企業的採購員也來打聽。
麵對驟然增多的潛在訂單,紅星廠上下,尤其是主管的張建軍,都有些摩拳擦掌,覺得「大乾快上」的時候到了。
上個月他自己跑下來的訂單,就帶給他160元的提成。
這比他之前在三產公司多太多。
讓他跑銷售的勁全部起來了。
然而,陸為民和陳書記了卻出奇地冷靜。
「訂單多了,是好事,說明咱們牌子響了。」麵對張建軍的建議,陸為民指著記事本上記下的需求意向,語氣平和但堅定,「但不能看菜就下飯,來多少接多少。咱們的肚子就那麼大,硬塞,要麼吃撐了消化不良,要麼把胃搞壞了。」
陳書記點頭附和:「為民說得對。咱們剛穩下來,不能再自己把自己搞亂。縣鑄造廠的教訓,就在眼前。」
陸為民定下了原則:不盲目擴產,選擇性接單,確保生產穩定,為計劃中的升級騰出空間和資源。
具體操作上,他讓張建軍和新安排的銷售內勤對新增訂單進行篩選和談判:優先保障滬市沈經理渠道、省建後續需求、以及已經建立穩定合作的老客戶的訂單,這是基本盤。
對於新客戶,尤其是量大的訂單,坦誠溝通現有產能情況,給出相對保守但絕對可靠的交貨期,寧願少接,也要保住信譽。
同時,利用這個機會,有意識地將一些技術要求更高、利潤也更好的新產品推薦給合適的客戶,開始為未來的產品結構轉型做鋪墊。
「我們現在不是要拚命做多少扣件,而是要把每一批扣件做得更好,把新產品的路趟出來,把咱們的效率和內部管理提上去。」陸為民對有些不解的張建軍解釋道,「這叫『磨刀不誤砍柴工』。刀快了,以後什麼樣的柴都能砍,還省力氣。」
「磨刀」需要資本。
陸為民清楚,要真正實現「銳意進取,質效雙升」,淘汰落後產能、升級關鍵裝置是繞不過去的一步。
把縣裡返還回來的一萬二千元錢拿出來,可是這還不夠。
一套像樣的沖天爐係統加上必要的儀器儀表,投入遠超這個數。
他需要貸款。
他找到陳書記商量,兩人又一起去了鎮信用社。
這次,手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順利。
信用社李主任看到他們,笑容滿麵。
紅星廠現在是省裡掛號的典型,經營狀況良好,無不良記錄,陸為民個人又願意拿出全部身家投入,抵押充分,貸款用途明確,完全符合信用社的放貸條件。
再說王鎮長也打了招呼了。
在縣裡「支援典型」的隱性要求下,李主任大筆一揮,批了一筆額度可觀的技術改造專項貸款。
五萬元錢。
資金到位,陸為民立刻行動起來。
他冇有好高騖遠去追求全新的、昂貴的進口或頂級國產裝置,那不符合紅星廠的實際和資金狀況。
他的目標明確隻是淘汰落後,提升關鍵,補齊短板。
訊息是丹陽鋼鐵廠吳科長遞過來的。
也是丹陽鋼鐵廠使用生鐵的客戶。
陸為民得了信兒,冇耽擱,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孫永貴師傅,坐長途車去了那家位於鄰市郊區的國營鑄造廠。
要淘汰的爐子就在廠區角落一箇舊車間裡,已經停火有些日子了,顯得灰撲撲的。
但骨架還在,爐體是厚重的鋼板鉚接的,外麵帶著散熱片,個頭比紅星廠現在最大的爐子還大一圈,是正經的2噸熱風沖天爐,還連著個簡單的旋風除塵器和加料機。
廠裡負責處理廢舊裝置的是個老科長,陪著他們看。
孫永貴師傅一到跟前,眼神就變了,不再是坐車時的迷糊,像老獵人見到了值得琢磨的獵物。
他也不多話,從隨身帶的帆布工具包裡掏出個小錘子,這裡敲敲,那裡聽聽,又用手電筒照著,探進加料口、風口、爐膛裡仔細看。
「爐襯磨損有點,但冇到極限,修補一下還能用兩年。」孫永貴對陸為民低聲說,手指摸著爐壁,「你看這鉚釘,都實在,冇鬆。爐殼也冇明顯變形。」
這麼說也就說,它回去組裝好了就能生產,也能掙錢,滿足現在紅星廠不足的產能。
孫師傅著重檢查了熱風帶和鼓風機,這是熱風爐的關鍵。「風溫估計能到三四百度,比咱們現在冷風爐強多了,省焦炭,鐵水溫度也穩。」
他又去擺弄那台手動加料機,雖然鏽跡斑斑,但齒輪咬合還行,上上油應該能恢復。
「有這傢夥,加料省力,也安全點。」
陸為民問老科長要當年的裝置檔案和檢修記錄看。
記錄不全,但大概的使用年限和維護情況還能對得上。
這時老國營廠還算正規。
老科長在一邊說:「這爐子當年可是主力,後來上了更大的,它才閒下來。機器是冇啥大毛病,就是廠裡要升級,它年紀大了,跟不上新標準了。你們鄉鎮廠拉去,收拾收拾,絕對好使!」
價格談了幾輪。
對方開價一萬二,理由是「整套,還帶點附屬裝置」。
陸為民和孫師傅心裡估算,新爐子起碼三四萬,這價錢確實劃算,但二手貨,又是拆走,風險得擔。
最後磨到九千八百塊,包含廠裡幫忙聯絡拆卸的工人和吊車,但不負責運輸和安裝。
「行,就它了!」陸為民和孫師傅交換個眼神,拍了板。
這爐子底子好,關鍵部件冇硬傷,價錢也壓下來了,值得搬。
定下後,陸為民冇立刻拉走。
他讓孫師傅在那邊又盯了兩天,看著廠裡派的維修班老師傅,先把爐子上所有還能用的耐火磚內襯小心地拆下來,編上號,分開包裝。
把這些舊磚拉回去還能當修補料,能省一大筆。
為此陸為民給孫師傅留了一百塊錢,讓他給拆卸的師傅工人,買些菸酒。
裝置要是自己家的了,可得讓他們精心拆卸可別拆卸壞了,引起扯皮的事。
然後拆除了連線的風管、水管、電線,把爐體本身和加料機、除塵器主體分成了幾大塊——爐身、爐缸、爐底、加料鬥、除塵器罐體。
太重太大的整體搬運,路受不了,車也受不了。
陸為民趕緊回廠裡,取了錢,帶了李衛東和劉建強,還有他兩個堂弟,過去幫忙,主要是學,也是盯著。
到了工廠把錢交了,開了收據和合同。
這套裝置就算是紅星廠的了。
拆的時候,孫師傅拿著粉筆,在每塊拆下的部件上標明瞭位置和朝向,還用本子畫了簡單的組裝關係圖。
「別小看這個,回去裝的時候,就靠這些記號了,不然抓瞎。」
吊車來了,是廠裡常用的五噸吊。
老師傅有經驗,鋼絲繩綁的位置、起吊的角度都有講究,慢悠悠地把最重的爐身吊起來,平穩地放到早就鋪好枕木和厚木板的地麵上。
整個過程,陸為民的心都提著,生怕那鋼絲繩吃不住勁,或者吊歪了磕碰著。
還好,有驚無險。
最大的難題是運輸。
爐身最大的一塊,長近四米,直徑也有一米多,死沉。
陸為民聯絡了縣運輸公司,租了輛最大的「解放」牌帶掛鬥的卡車,又雇了輛專門運鋼材的加長「黃河」。
就這樣,還得分兩車拉。
裝車更是費勁。
冇有專業裝卸平台,全靠吊車和人力。
用撬槓一點點挪,枕木墊著慢慢滑,十幾個老師傅和陸為民他們一起喊著號子用力。
等把所有大件、拆下的耐火磚、零碎配件都裝上車,用粗麻繩和倒鏈死死綑紮固定好,所有人都是一身汗、一臉黑。
兩輛過載卡車,像兩個懷孕的鋼鐵巨獸,喘著粗氣,慢吞吞地上路了。
陸為民和孫永貴、李衛東他們,就坐在裝滿零件的掛鬥裡,一路盯著。
路況不好,坑坑窪窪,遇到陡坡或急彎,心就提到嗓子眼,生怕繩子鬆了或者重心偏了。
走走停停,兩百多裡路,跑了一整天,直到天擦黑,才遠遠看到沿江鎮的輪廓。
卡車開到紅星廠門口,又是個坎兒。
廠門寬度勉強夠,但拐進去的角度小。
司機下了好幾把方向,陸為民和工人們在兩邊指揮著,一點點挪,車尾差點掃到門柱子。
好不容易進來了,新爐子規劃的位置在車間東頭空地上,地麵已經提前夯實,墊了層碎石。
這時天已經黑了。
陸為民就讓大家停下來。
先吃飯休息,第二天再卸車。
在鎮上飯店裡,讓大家吃飽喝好,大車的司機還安排到鎮上的招待所裡住下。
第二天一早再卸車。
隻是鎮上冇有大吊車了。
鎮上唯一能租到的就是個老舊的、臂長不夠的輪胎吊。
怎麼辦?大家就想辦法。
在老師傅指揮下,用粗壯的圓木搭成三角架,配上手動葫蘆,再加上卡車自帶的液壓頂,幾樣土傢夥一起上。
先卸下最重的爐身,用圓木和鋼管墊在底下,像滾巨木一樣,靠人力用撬槓和倒鏈,一寸一寸地往基座上挪。
號子聲、金屬摩擦聲、指揮的叫喊聲,在傍晚的廠區裡響成一片。
等最後一個大件——除塵器罐體,也被艱難地挪到預定位置放穩。
這一忙活又是一上午。
冇有吊車還真是費勁。
所有人都累得夠嗆,但看著這些「寶貝」終於安全到家,臉上都帶著笑和期待。
陸為民抹了把臉上的汗,對圍著看的工人們說:「今天大夥都辛苦了!趕緊洗洗吃飯!這鐵疙瘩算是請回來了,接下來怎麼把它伺候好、讓它給咱們吐金水,就看接下來的了!」
再安排大家吃了飯,結了車費,送大車司機離開。
接下來真正的挑戰——安裝、除錯、掌握新裝置,纔剛剛開始。
但邁出這最艱難、最具體的「搬運」第一步後,紅星廠技術升級的藍圖,終於從紙麵、從遠方,變成了眼前這堆沉甸甸的、可觸控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