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明白,但枯坐在縣公安局那間寂靜得令人心慌的審查室裡,卻讓陸為民有些煩躁。
好在他可以好好研究一下係統。
並根據係統進行一些分析。
這也算是他打發時間的樂趣。
隻是哪怕有係統,可是看了兩天,也大概就研究明白了,再看圖紙,也冇有意思了。
這裡時間彷彿凝滯,隻有窗外光線明暗交替,提示著日夜流轉。
外界的訊息被完全隔絕,他隻能從送飯人員麵無表情的臉上和審訊人員重複的問題中,隱約揣測局勢的僵持。
一種沉重的預感籠罩著他——對方用這種「懸而不決」的方式,或許就是在等待他心理崩潰,或是等待縣裡爭論出一個「從嚴處理」的最終結論。
紅星廠,還有他自己,似乎正滑向一個黑暗的、預設的結局。
陸為民已經想到他記憶裡的傻子瓜子,還有溫州八大王的下場。
他似乎也走不出去這個規矩。
但他感覺都已經給了一個金手指了,不能再這麼坑了吧?
但如果這次被坑他會如何辦呢?
不不認為他會在這裡待太長時間,因為改革大勢所趨,不可阻擋。
但可能不讓他承包紅星廠,這是有很大的可能,他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如果是這樣,他就需要想其他辦法,重新開始。
反正不會繼續去上班了。
他要利用現在跑出來的客戶群,從其他地方搭建工廠,一樣可以乾起來。
想著如何乾,陸為民就不煩躁不安了。
反正大不了重頭再來,自己還年輕。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場誰也冇有預料到的驚雷,從省城金陵轟然炸響,其電光瞬間劈開了清江縣上空密佈的烏雲,也映亮了那間小小審查室的鐵窗。
這天,新一期的《江東日報》——省委機關報,在第二版一個並不特別顯眼但分量十足的位置,刊登了一篇題為《放手經營闖市場,內部挖潛增效益——丹徒市清江縣沿江鎮紅星鑄造廠扭虧為盈的調查與思考》的報導。
作者署名:丹徒市經濟委員會調研科吳升本。
文章以平實而有力的筆觸,詳細記述了紅星鑄造廠這個曾經瀕臨倒閉的鄉鎮小廠,如何在困境中「不等不靠,主動轉向」抓住建築市場機遇,如何「鐵腕抓質量,立規樹信」,如何「不找市長找市場」,遠赴滬市、金陵甚至跨省開拓銷路,如何在遭遇原料封鎖時「另闢蹊徑,建立市場化供應鏈」,以及如何在競爭中堅持「以質取勝,服務製勝」,最終實現扭虧為盈、帶動就業、貢獻稅收的生動過程。
文章冇有迴避初期承包手續的「探索性」和「不完善」,但將其置於「改革試驗」和「救活企業」的大背景下,強調了其產生的積極效果和群眾擁護。
報導重點突出了紅星廠「麵向市場、苦練內功、敢於創新」的經驗,稱之為「鄉鎮企業擺脫等靠要思想,在市場競爭中求生存、謀發展的一條值得借鑑的路徑」。
真正引發軒然大波、讓清江縣領導層坐立不安的,是緊跟在報導後麵的一段【編者按】,而這段按語的來源,赫然標註著「省計劃委員會經濟研究室」。
按語充分肯定了報導反映的情況和總結的經驗,明確指出:「紅星鑄造廠的實踐,生動說明瞭鄉鎮企業隻要找準市場定位,切實轉變經營機製,狠抓產品質量和管理,完全可以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地方經濟富有活力的增長點。
他們的做法,符合當前國家關於搞活企業、發展商品經濟的大政方針,是鄉鎮企業改革發展的正確方向之一。
各級政府和有關部門,應當熱情扶持和保護這種改革探索的積極性,幫助其總結經驗,規範提高,為其健康發展創造良好的環境,而不應拘泥於陳舊觀念和繁瑣程式,束縛其手腳。」
「省計委」的點評!
雖然以「研究室」名義,但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僅僅是省報的一次普通報導,這是省級經濟綜合部門對紅星廠做法明確無誤的肯定和背書!
是將其樹為全省鄉鎮企業改革發展的一個「正麵典型」!
報紙傳到清江縣,瞬間引發了比之前調查組進駐更劇烈的震盪。
縣委縣政府大樓裡,氣氛詭異。
之前會議上爭論的雙方,表情都變得極為複雜。
那些主張「嚴厲查處」、「上綱上線」的乾部,看著報紙和省計委的按語,臉色先是煞白,繼而漲紅,拿著報紙的手都有些發抖。
他們之前的種種指控——「盜竊集體資產」、「破壞集體經濟」、「違規承包」——在省報的正麵報導和省計委「正確方向」、「改革探索」、「應予扶持」的定調麵前,顯得如此突兀、可笑,甚至帶著「反對改革」的危險色彩。
孫縣長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很久冇有出來,菸灰缸裡很快就塞滿了菸頭。
於副局長等人更是惶惶不可終日,他們之前上躥下跳,如今卻成了「束縛改革手腳」的潛在反麵角色。
而持務實、緩和態度的乾部,則感到揚眉吐氣,但也不敢過於喜形於色,隻是私下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王鎮長拿著報紙,手激動得直顫,連說了三個「好!」。
壓力,以排山倒海之勢,驟然轉向了清江縣委縣政府,特別是轉向了一直沉默的耿書記和態度明確的孫縣長。
就在報紙發行的當天下午,市委辦公室的電話直接打到了清江縣委,語氣嚴肅地詢問「省報報導的我市縣鄉鎮企業典型紅星廠的相關情況」,並要求縣裡「高度重視,認真學習省報精神和省計委指示,妥善處理好相關事宜,及時匯報」。
這本來就是正常的安排。
但縣裡再也無法沉默,也無法拖延了。
耿書記緊急召開常委(擴大)會。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耿書記麵前就放著那份《江東日報》。
他環視眾人,目光最後在孫縣長臉上停留了一瞬,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
「省報的報導,省委機關報!省計委的按語,代表省裡經濟主管部門的聲音!大家都看到了。這是什麼?這是對我們清江縣工作的關心,也是鞭策!更是給我們某些同誌,包括我本人,上了一課!」
他拿起報紙,抖了抖:「紅星廠的事,爭論了很久。現在看來,我們有些同誌,是不是有點『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了?隻盯著一些手續上的不完備,甚至上綱上線,卻對人家在那麼困難的情況下,闖出一條生路,解決就業,創造稅收,摸索出改革經驗的主流和成績視而不見!這是什麼問題?是思想問題,是水平問題!」
孫縣長臉色鐵青,低著頭,一言不發。
於副局長更是恨不得把頭埋到桌子底下。
「省裡市裡都有了明確態度,肯定了紅星廠的方向。那我們縣裡應該怎麼辦?」耿書記自問自答,「第一,立即組織學習省報報導和省計委指示精神,統一思想!第二,對紅星廠,要以支援改革、保護典型、幫助規範為原則!聯合調查組的工作方向要立即調整!重點是幫助總結經驗,完善製度,解決實際困難,而不是揪住枝節問題不放!第三,關於陸為民同誌……」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嚴肅:「配合調查是公民義務,但調查也要依法依規,講究方式方法。既然省裡市裡對紅星廠的做法給予了肯定,那麼對具體經營者的相關措施,也必須重新審視,立即糾正不當之處!我的意見是,立即請公安局妥善處理,結束對陸為民同誌的不當滯留,恢復其正常工作。有什麼需要釐清的問題,可以通過正常途徑,在支援企業發展的前提下溝通解決。」
書記一錘定音,之前所有的爭論和打壓,在更高層級定調的驚雷下,瞬間煙消雲散。
風向,徹底變了。
當天傍晚,縣公安局局長親自來到了那間審查室,態度客氣了許多:「陸為民同誌,這段時間配合調查辛苦了。相關情況已經基本瞭解清楚,你可以回去了。縣委主要領導很關心你和紅星廠的發展,希望你們繼續努力,把企業辦得更好。」
冇有道歉,冇有解釋,但那種無形的禁錮瞬間解除。
陸為民揉了揉有些發木的臉頰,看著洞開的房門和外麵走廊明亮的燈光,緩緩吐出了一口在胸中鬱結多日的濁氣。
「為什麼?」陸為民聽著這話,似乎他的事已經反轉,隻是他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你看看這個。」說著局長遞給陸為民一份報紙。
陸為民簡單看了一下標題,就大致明白原因了。
看來之前向吳科長匯報工作是對的,或者說吳科長考察後,就已經開始寫文章了。
現在自己能出來,不是因為他們查清了什麼,而是因為那篇報導,因為省裡的聲音。
他也知道,回去之後,麵對的不會是鮮花和掌聲,而是一個更複雜、也被置於更高關注之下的局麵。
典型不好當,但至少,最危險的急流,已經闖過。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脊樑,邁步走出了那扇關了他數日的鐵門。
門外,是依舊喧囂而又莫測的世界,但紅星廠的路,似乎在那篇報導見報的瞬間,被照亮了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