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廠聯合調查組的初步報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被擺在了清江縣相關領導的案頭。
報告的核心,直指陸為民個人承包經營的「不規範」乃至「不合法」,並重點標註了其從廠裡提取的一萬兩千元「承包利潤」。
這份報告瞬間在縣裡不大的權力圈層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瀾和爭議。
關於如何處理紅星廠問題、如何定性陸為民行為的討論,在縣委小會議室、在工業局黨組會、在相關部門的私下交流中,迅速分化為涇渭分明的兩派,展開了激烈而含蓄的爭論。
一派以工業局於副局長、以及部分緊跟孫縣長思路的乾部為代表,態度強硬,上綱上線。
在向孫縣長匯報和內部討論時,他們言辭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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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不是簡單的管理問題!這是打著改革的旗號,行侵吞集體資產之實!」於副局長指著報告中的資料,尤其是一萬兩千元那筆,「紅星廠是集體所有製企業,資產屬於全鎮勞動群眾所有。
他陸為民憑什麼個人承包?誰批準的?程式在哪裡?
冇有完備的合同,冇有上級正式批文,這就等於無憑無據地把集體廠子變成了他個人的錢袋子!
這一萬兩千塊錢,就是利用管理漏洞,盜竊國家、集體資產!
性質極其惡劣!如果不嚴肅處理,以後全縣的鄉鎮企業都這麼搞,集體資產還不被蛀空了?
必須堅決打擊,追回非法所得,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以儆效尤!」
他們援引某些關於集體資產保護的檔案條文,強調「程式的嚴肅性」和「防止集體資產流失」的緊迫性,將紅星廠的問題直接拔高到「破壞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政治高度,主張立即採取強硬措施,查封帳目,控製責任人。
另一派則以縣鄉鎮企業局、縣審計區域性分瞭解基層實際的老同誌,以及一些與沿江鎮王鎮長有舊、或對孫縣長急功近利做法有所保留的乾部為代表,態度則相對務實和緩和。
他們私下或在小範圍討論中提出不同看法:
「話不能這麼說!
紅星廠的情況特殊,當初是瀕臨倒閉、發不出工資、還欠了一大筆債的爛攤子,是陸為民自己掏錢、承擔風險把它盤活的。
這符閤中央『搞活經濟、承包經營』的精神!他拿那一萬兩千塊,是根據之前的口頭協議,是從扭虧為盈後的利潤中按約定比例分的,這跟『盜竊』是兩碼事!
這叫按勞分配、多勞多得,是符合改革政策的!」
「是啊,不能隻看程式不完備,要看實際效果!紅星廠現在能納稅,能解決就業,工人工資漲了,這難道不是好事?
承包製本身就是新事物,各地都在摸索,有點不規範可以理解,應該幫助規範,而不是一棍子打死。
要是這麼乾,以後誰還敢承包、誰敢改革?」
「縣鑄造廠倒是程式完備、資產清晰,可結果呢?虧損、混亂、拖後腿!我們不能本末倒置,用死的條條框框去扼殺活的生產力!」
這一派強調「實事求是」、「尊重群眾首創精神」、「保護改革積極性」,主張對紅星廠的問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以「規範完善承包手續、加強監管」為主,不宜上綱上線,更不宜採取過激手段,以免挫傷鄉鎮企業發展勢頭,在縣裡造成「改革有風險」的寒蟬效應。
兩派觀點尖銳對立,會議常常不歡而散,相關報告和請示在幾個部門間來迴轉圈,難以形成統一意見。
而在這場爭論的風暴眼中心,縣委耿書記卻一直保持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
在各種匯報和討論場合,他聽得仔細,問得具體,但從不輕易表態,更不明確支援哪一方。
這種沉默,既讓強硬派感到有所倚仗,也讓務實派心中惴惴,使得局麵更加微妙複雜。
然而,在僵持和爭論中,一個出乎許多人意料、卻又似乎符合某種「慣例」的行動,突然發生了。
就在一次關於紅星廠問題的小範圍協調會再次無果而終的第二天上午,一輛警用邊三輪摩托車和一輛吉普車駛入了紅星廠。
幾名穿著白色公安製服的民警,在縣工業局一名乾部陪同下,直接找到了正在車間與孫永貴商量球墨鑄鐵試驗細節的陸為民。
「陸為民同誌,請你跟我們到縣公安局去一趟,配合調查關於紅星鑄造廠的一些問題。」為首的民警出示了證件,語氣公事公辦,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車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工人們驚愕地停下手中的活計,李衛東和劉建強猛地站起來,想說什麼,卻被陸為民用眼神製止了。
陸為民看著民警,又看了一眼旁邊那位眼帶一絲得色的工業局乾部,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這是爭論中強硬派的一次搶先行動,或者是在某種默許下的「技術處理」。
他冇有反抗,平靜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聞訊趕來的陳廠長低聲說了句:「廠長,家裡穩住,按咱們商量的來。」然後,在眾人或憤怒、或擔憂、或茫然的目光中,跟著民警上了車。
陸為民被帶到了縣公安局,並非拘留所,而是一間單獨的審查室。
冇有逮捕證,冇有明確罪名,隻有「配合調查」。
他被收走了隨身物品,關了進去。
房間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扇裝著鐵欄杆的小窗。門從外麵鎖上了。
一天,兩天,三天……冇有人來正式提審,也冇有人宣佈任何處罰或決定。
隻有按時送來的三餐和必要的問詢。
他被與外界隔絕了。
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狀態。
冇有程式,冇有期限,隻有無儘的等待和未知的恐懼。
這比明確的處罰更折磨人,它意味著事情被懸置了起來,意味著有人正在利用這種「懸置」施加壓力,或等待更高層麵的博弈結果,或者就是要用這種方式,摧毀他的意誌,拖垮紅星廠的運轉。
訊息像野火一樣傳遍了沿江鎮和清江縣。
紅星廠的頂樑柱、剛剛帶領廠子走出困境的年輕廠長,被「治安」局「抓」了!罪名可能很嚴重!
一時間,謠言四起,人心惶惶。
紅星廠的車間雖然還在運轉,但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工人們無心乾活,管理層焦頭爛額。
之前一些搖擺的客戶開始打來電話試探,甚至有些新談的訂單出現了變數。
王鎮長得知後,氣得渾身發抖,在辦公室裡摔了杯子,大罵「無法無天」!
他立刻動身去縣裡,要找耿書記,找孫縣長,甚至想去市公安局,但都被各種理由婉拒或拖延。
陳廠長更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托人打聽訊息,但公安局那邊口風很緊,隻說「配合調查」。
陸為民坐在那間狹小的房間裡,望著鐵窗外的一方狹窄天空。
憤怒過後,是一種極致的冷靜。
重生以來,這算是他受到最大的一次挫折。
他明白,自己已經成了這場較量的一個籌碼,一個棋子。
對方的目的是通過控製他,來瓦解紅星廠的抵抗,打擊支援改革的勢力,同時也是一種試探和施壓。
他知道,外麵的鬥爭一定更加激烈。
耿書記的沉默,市裡可能存在的關注,王鎮長和陳廠長的奔走,廠裡工人們的擔憂……所有這些,都在看不見的層麵交織、碰撞。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等待,並保持清醒。
他相信,自己這一年來為紅星廠所做的,為國家創造的稅收和就業,為工人們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以及背後所代表的改革方向,絕不會被輕易抹殺。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寒冷和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