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鐵門在身後關上,將幾天來與世隔絕的壓抑和不確定性也暫時關在了裡麵。
縣局大樓外,初春傍晚的天光有些刺眼。
陸為民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塵埃和草木氣息的自由空氣,胸口那股憋悶感才稍稍緩解。
冇有預想中的如釋重負,也冇有劫後餘生的狂喜,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荒謬與清醒的複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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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212」吉普車和家裡那輛二八大槓都在門口等著。
王鎮長、陳廠長、張建軍、李衛東、劉建強,還有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的母親周桂芬和大哥陸為國、大姐陸為華都來了。
看到陸為民走出來,母親和大姐的眼淚「唰」地又下來了,母親踉蹌著撲過來,抓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嘴唇哆嗦著,半天隻反覆說:「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好……嚇死媽了……」聲音哽咽,帶著後怕的顫抖。大姐也在一旁抹淚,遞過來一個用毛巾包著的鋁飯盒:「餓了吧?媽給你煮的雞蛋,還熱著……」
大哥在母親在後麵,看著陸為民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有說。
王鎮長和陳廠長上前,重重拍了拍陸為民的肩膀,什麼也冇說,但眼圈也有些發紅。
張建軍幾個年輕人則是一臉憤懣和後怕交織的神情。
「先回家。」陸為民安撫地握了握母親冰涼的手,聲音有些沙啞。
回到沿江鎮那間熟悉的平房,家裡的氣氛卻並未真正輕鬆。
父親陸建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悶頭抽著旱菸,看到陸為民進來,隻抬眼看了看,點了點頭,說了句「回來啦」,但眉宇間的皺紋似乎更深了。
母親和大姐忙著張羅飯菜,動作卻有些慌亂,眼神不時瞟向陸為民,彷彿生怕他又消失不見。
那幾天的擔憂和恐懼,顯然已經深深烙進了家人的心裡。
接下來的幾天,表麵的變化天翻地覆。
縣裡聯合調查組悄無聲息地撤走了。
緊接著,一份蓋著清江縣人民政府大印、由縣鄉鎮企業局、工業局、沿江鎮政府聯合行文的《關於完善沿江鎮紅星鑄造廠承包經營責任製有關問題的批覆》檔案,正式下發到了紅星廠。
檔案措辭嚴謹,首先肯定了紅星廠「在改革開放方針指引下,積極探索,勇於實踐,在搞活經營、提高效益、解決就業等方麵取得的顯著成績」,並「原則同意」其承包經營責任製的探索。
對於之前爭議的承包手續問題。
檔案以「鑑於該廠承包經營是在特定歷史條件下,為挽救企業、維護穩定而進行的探索,實際效果顯著,得到了乾部職工的擁護」為由,予以「追認」。
並要求「在此基礎上,嚴格按照國家有關集體企業承包經營的規定。
由沿江鎮政府牽頭,縣鄉鎮企業局指導,儘快補充完善承包合同,明確責權利,規範資產管理,報縣有關部門備案」。
同時,檔案明確陸為民個人前期投入的資金、應得的承包利潤,「屬於合法經營所得,應予保障」。
縣裡還「希望」紅星廠「珍惜榮譽,戒驕戒躁,繼續深化改革,加強管理,提高質量,開拓市場,為全縣鄉鎮企業發展做出更大貢獻」。
一份檔案,將之前所有的不規範、爭議、甚至是被指控為「盜竊」的行為,瞬間合法化、規範化、甚至「典型化」了。
壓在紅星廠和陸為民頭上的最大一塊石頭,以這種極具中國特色的方式,被輕輕挪開,並鋪上了紅毯。
鎮上、廠裡,甚至縣裡一些部門的熟人,見到陸為民,態度也發生了微妙變化,多了幾分客氣,甚至恭維。
「陸廠長,因禍得福啊!」「這下可好了,有了尚方寶劍!」「省裡都掛了號,以後前途無量!」
彷彿前幾天那場足以讓人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的風波,隻是一場無足輕重的誤會,而這場誤會反而成了他進階的墊腳石。
隻有陸為民自己清楚,那幾天失去自由、前途未卜、家人擔驚受怕的日子,是多麼真實而漫長。
省報的報導、省計委的按語,固然是驚雷,是救星,但這救星來自他無法掌控的高處,其降臨充滿了偶然和不確定性。
這次是吳升本調研寫了報告,恰好被省計委劉處長看到並認可,下一次呢?
這種將命運繫於他人一念、繫於一紙文章的感覺,並不好受。
這份「完美解決」的檔案,看似給了他護身符,卻也像一道無形的緊箍咒,提醒著他和他的紅星廠,依然生活在某種無形的注視和規則的網格之下,隻是這次,網格暫時變成了保護而非束縛。
慶祝?他提不起興致。
輕鬆?那沉重的壓力感似乎隻是換了一種形式潛伏下來。
看著母親依舊時不時流露出的驚惶眼神,看著父親沉默抽菸時更顯佝僂的背影,陸為民隻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為民,想開點,好歹是過去了,廠子保住了,你也冇事了。」陳廠長私下勸他。
「是過去了。」陸為民站在重新爐火熊熊的車間門口,看著裡麵忙碌的工友,聲音平靜。
「但也隻是過去了這一件事。廠子要發展,咱們的腳跟,還是得站在更實在的地方。技術、產品、市場、管理……這些纔是咱們自己能抓住的。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
他想起係統那個「銳意進取,質效雙升」的任務,想起試製中的球墨鑄鐵件,想起規劃中的效率提升。
外部的驚濤駭浪暫時平息,但內部的攀登,一刻也不能停歇。
這份用幾天禁閉和省裡光環換來的「完美解決」,與其說是勝利的勳章,不如說是一道刻骨銘心的傷痕,提醒他前路的崎嶇與自身強大的必要。
幾天後,一個來自縣裡的電話打到廠裡,是縣委辦公室的通知,語氣客氣:「陸為民同誌,請你近期有空來縣委一趟,耿書記想聽聽你們紅星廠下一步發展的具體想法,尤其是關於鄉鎮企業如何『銳意進取、質效雙升』的考慮。」
陸為民放下電話,望向窗外。春日的陽光正好,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帶著傷痕,也帶著這枚燙手的「勳章」,他必須再次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