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為民從臨川江鎮回來後,就被陳廠長叫入他那間辦公室。
看著週會計也在,隻是忙碌著手頭的工作。
他看到陸為民也隻是微微一笑,就低頭繼續書寫著內容。
陸為民看向陳廠長,陳廠長卻用下巴頦示意陸為民等一下。
當會計老周在帳目冊上,用那支永遠掛著墨汁的鋼筆,顫顫巍巍地劃去信用社借款帳目上最後一個數字,並在旁邊鄭重地寫下「本息清訖」四個字,蓋上紅星廠那枚小小的、紅色的財務專用章時,辦公室裡出現了片刻奇異的寂靜。
然後,陳廠長長長地、彷彿從肺腑最深處吐出一口氣,往後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閉上眼,好一會兒冇說話。
老周摘下老花鏡,用袖口使勁擦了擦鏡片,又戴上,看著那帳本,臉上每條皺紋都舒展開,無聲地笑著。
他遞給陸為民,陸為民看著內容,也就明白陳廠長為什麼這麼凝重了。
陸為民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車間方向裊裊升起的熟悉煙氣,心裡也像卸下了一塊壓了太久的巨石,一陣輕鬆。
這跟後世還房貸差不多一個意思。
從重生回來,冒險接下這個爛攤子,自掏腰包墊錢啟動,到後來每一分錢都算計著花,每一筆貸款都像是懸在頭頂的劍。
現在,這筆最大的、也是最後的「閻王債」,終於還清了。
紅星廠,真正意義上,無債一身輕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全廠。
冇有敲鑼打鼓,但工人們乾活時,腰桿似乎挺得更直了,互相遞煙時,笑容裡也多了幾分踏實和從容。
晚上食堂加了個肉菜,陳廠長難得地讓食堂師傅用大鍋燒了鍋青菜豆腐湯,裡麵飄著些油花和零星的肉末,算是「慶祝」。
飯桌上,大家的話比平時多了些,聊的都是家裡的瑣事,孩子的學業,透著一種劫後餘生、安穩過日子的平淡喜氣。
然而,這股輕鬆的氣氛並冇有持續太久。
陸為民認為也終於可以擴張了。
第二天一早,陸為民就把陳廠長、老周,還有孫永貴、孫青山叫到了辦公室。
「債還清了,是好事,說明咱們這大半年冇白乾,路走對了。」陸為民開門見山,語氣裡冇有太多慶祝後的鬆懈,反而帶著一種新的審慎,「但也正因為還清了,咱們得想想,接下來這步子,該怎麼邁,往哪兒邁,才邁得穩,邁得遠。」
陳廠長點頭:「是啊,無債一身輕,可這心裡,反倒不能輕飄飄。為民,你有什麼想法?」
陸為民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麵是他最近琢磨的一些數字和想法。「廠長,周叔,孫師傅,青山,咱們盤盤家底,也看看短板。」
「先說家底。」他指著本子,「現在帳上有了盈餘,雖然不算太多,但總算有了點能自主支配的活錢。生產穩定,訂單不斷,特別是上海那邊和咱們新開拓的外地市場,需求在漲。咱們的『基本盤』算是穩住了。」
「再說短板,或者說,限製咱們再往上走的地方。」陸為民話鋒一轉,「第一,是產能瓶頸。現在三座爐子全開,人歇爐不歇,已經到了極限。特別是那台土爐,熱效率低,鐵水溫度波動大,用來生產要求不高的水管件和次要扣件還行,但廢品率比大爐、小爐明顯高一截,而且能耗高,對環境和工人體力消耗也大。它現在就像個食量大、乾活卻有點毛糙的老夥計,維持著一點產量,卻在拉低咱們整體的效率和成本。」
孫永貴深有同感:「那土爐是該歇了。燒起來費勁,看火也難,出的鐵水時好時壞,做精一點的東西心裡都冇底。」
「第二,是質量控製的精度和效率。」陸為民繼續說,「咱們現在靠卡尺、千分尺、硬度計,還有孫師傅的眼睛和經驗,能把普通扣件、水管件的質量控住。但以後要像咱們計劃的那樣,做更講究的農機件、嘗試新產品,光靠這些就不夠了。比如鐵水成分的快速分析,爐前溫度更精準的控製,鑄件內部缺陷的無損檢測,咱們幾乎都冇有。質量停留在『差不多』、『靠經驗』的階段,走不遠,也賣不上更好的價錢。」
「第三,是生產成本還有壓縮空間,特別是在砂處理、清砂、打磨這些輔助工序上,人海戰術,效率低,粉塵大,對工人健康也不好。」
陳廠長聽明白了:「你是想,動裝置?」
「對。」陸民點頭,「債還清了,咱們有了點積累,就不能光想著發錢、分光吃淨。得把這筆錢,變成能讓廠子明天更好、後天更強的『本錢』。我的想法是,製定一個計劃,用一年到一年半的時間,逐步更新裝置,提升工藝水平。」
這話如果之前說,陳廠長就會反對,現在他的心態已經好多了。
陸為民具體說道:「第一步,就是淘汰土爐,上一個新的、效率更高的爐子。不一定是全新的,可以看看有冇有國營大廠淘汰下來、但還能用的1.5噸或2噸的沖天爐,買回來好好修整一下。這種爐子比土爐先進,熱效率高,鐵水質量穩定,能耗也低。換了它,咱們有效產能能上去一截,綜合成本還能降一點。這是最緊迫、也最見效的投資。」
「第二步,添置必要的檢測儀器。比如一台簡易的爐前快速熱分析儀,幾個更精確的熱電偶和溫度顯示儀,再買一兩台可攜式硬度計和粗糙度儀。這些東西不便宜,但有了它們,咱們控製質量就有了更科學的『眼睛』,做新產品、接要求高的訂單,心裡纔有底。這錢,是給『質量』和『信譽』投的資。」
「第三步,是改善生產條件,提高輔助工序效率。比如,咱們能不能自己琢磨或者外購一台小型的舊砂再生處理裝置?哪怕是最簡單的,也能大大減少新砂用量,降低砂處理成本和粉塵。清砂打磨區域,能不能加裝個簡易的除塵通風裝置?這都是花小錢,辦大事,既能高官期成本,也是對工人健康的負責。」
陸為民最後總結道:「當然,這些事不能一蹴而就,得一步一步來,看菜下飯。先集中資金,解決最關鍵的換爐子和添核心檢測儀器。其他的,根據後續盈餘情況慢慢來。但方向要明確:把賺來的錢,優先投入到提升生產裝備和技術能力上,淘汰落後產能,夯實發展基礎。隻有這樣,咱們紅星廠才能從『活下去』的鄉鎮小廠,慢慢變成『活得好』、有後勁的規範企業。」
這些內容係統內的工藝上都有,隻是他們一直採取的都是土辦法。
陳廠長、老周、孫永貴等人聽得連連點頭。
這個規劃,不冒進,不虛浮,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著眼的是企業的長遠健康和競爭力。
重要的是花錢不多。
紅星廠積累一下,也能支應下來。
「好!這個路子對!」陳廠長拍板,「無債一身輕,正好輕裝上陣搞建設!老周,你算算,按照為民這個思路,咱們先動哪一塊,錢夠不夠,怎麼個步驟。孫師傅,你也琢磨琢磨,新爐子大概要個什麼規格,哪些儀器最要緊。咱們定個計劃,一步步來!」
還清債務的喜悅,迅速轉化成了謀劃未來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