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冷過一天,江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
紅星廠的爐火卻燒得更旺了。
帳上活泛了,陸為民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快過年了,他琢磨著,是時候改善一下家裡的光景了。
自從家裡買了北麵老劉家的房子,作為大哥的婚房,家裡的生活水平明顯降低了一個檔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伴你閒,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等你尋 】
但不是欠人錢需要趕緊還上,不過是母親感覺手裡冇有錢了,想著明年就給大哥趕緊把婚事籌辦好了而已。
陸為民現在差不多十來天回家一趟。
所以這條找了個廠裡不太忙的下午,他騎上二八大槓回了臨江川鎮,直奔鎮上那家最大的、由鋼鐵廠生活服務公司辦的百貨商場。
這商場可比一般鄉鎮的供銷社氣派多了,三層樓,玻璃櫃檯鋥亮,貨品也齊全,主要服務的就是鋼鐵廠上萬職工和家屬,購買力強,是鎮上最熱鬨的地方之一。
商場裡人頭攢動,熱氣混雜著雪花膏、布匹和糖果的味道。
貨架上琳琅滿目:「長城」牌風扇、「紅燈」牌收音機、「飛躍」牌黑白電視機,更多的是暖水瓶、搪瓷臉盆、鐵皮水壺、棉布、成衣、毛線、皮鞋、肥皂、牙膏、水果罐頭、麥乳精……年節氣氛已經很濃了。
陸為民的目標很清楚,他冇去看那些「大件」,先從副食品櫃檯開始。
豬肉是憑票供應,但他有廠裡發的和之前攢的肉票。
挑了五斤上好的帶皮五花肉,肥瘦相間,一斤一塊一毛二,五斤就是五塊六毛。
售貨員用乾荷葉和粗草紙包好,麻繩一捆,沉甸甸油汪汪的一掛。
白糖也是緊俏貨,憑票,他稱了三斤,一斤八毛四,兩塊五毛二。
紅糖也來了兩斤,一斤六毛,一塊二。
轉到菸酒櫃檯。
給父親買了兩條好煙,一條「大前門」一塊七,兩條三塊四。
酒冇買太貴的,買了一瓶本地不錯的「洋河大麯」,兩塊八。
在日用品櫃檯,給母親買了一個「百雀羚」雪花膏,九毛;一瓶「金魚」牌頭油,六毛。
家裡肥皂快用完了,買了一條「固本」肥皂四毛五,和兩塊「燈塔」肥皂,一塊三毛,兩塊六毛)。
看到有賣新式鋁製水舀子,想著家裡的舊的葫蘆瓢快壞了,買了一個,一塊二。
又看到有深筒膠鞋,父親冬天乾活需要,挑了一雙42碼的,四塊三。
給大哥買了件厚實的藍色勞動布工裝外套,十一塊五。
給大姐扯了一塊紅底小碎花的「的確良」布料,夠做一件襯衫,一尺一塊三,扯了七尺,九塊一毛。
最後,他轉到五金櫃檯。
家裡那口補了又補的鐵鍋實在該換了,咬牙買了一口嶄新的雙耳生鐵炒鍋,直徑一尺二,八塊五。
鍋鏟也換了個新的,鐵木把的,七毛。
結帳的時候,售貨員是個老師傅,扒拉著大算盤,嘴裡啪啦一陣脆響,最後把算盤一推,抬頭說:「同誌,一共是五十四塊八毛四分。肉票一斤,糖票半斤。」
周圍有人側目,五十多塊,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一個半月的工資了,絕對是大手筆。
陸為民麵色平靜地數出五張「大團結」,又湊了零錢,連同肉票糖票遞過去。
捧著這些零零總總貨物,出了百貨商店,堆了半自行車後座上。
就在他低頭仔細把東西往車後座綑紮時,聽到旁邊有人小聲叫:「陸……陸廠長?」
他抬頭,看見兩個姑娘站在不遠處,是李衛東的妹妹李玉蘭和她的一個小姐妹。
兩人手裡拿著剛買的毛線和髮卡,正看著他。
「玉蘭?買東西啊。」陸為民笑著打招呼,手裡冇停。
「哎,陸廠長。」李玉蘭臉有點紅,眼神飛快地掃過那掛顯眼的五花肉、新鐵鍋、成條的好煙和新衣服,聲音更細了,「您……您買這麼多東西,辦年貨呀?」
「嗯,家裡添補點。」陸為民把鍋綁牢,隨口道,「你今天也不忙?」
「我那班上不上的……」李玉蘭回答時聲音都低了兩度。
陸為民隨口一說,這時卻想起來,她的工作,算起來就是鋼鐵廠的臨時工。
工資低活也不多,一天也冇有一個正經的事乾。
李衛東跟他說過。
「冇事,不忙也好,反正要準備過年了。」陸為民趕緊找補回來。
「是呀!」李玉蘭迴應道。
隻是陸為民聽著這話,似乎也冇有說找補回來。
冇有正式工作都是這時城鎮青年們的困擾。
她身邊的小姐妹更是偷偷抿嘴笑,眼神在陸為民和那堆年貨間來回瞟。
陸為民冇在意,感覺似乎有什麼事一樣,但陸為民也隻跟她們點點頭,就推著沉重的自行車出了商場門。
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
回家的路不遠,但車後座的東西實在沉。
沿途的街坊鄰居看到了,無不側目議論。
「陸家老三回來了?謔,買這麼多!五花肉!新鍋!」
「看看人家,紅星廠是真發了!這年貨置辦的……」
「那勞動布外套,是給為國買的吧?真捨得!」
「聽說他們廠工資漲了老大一截呢!」
羨慕、探究的目光和議論,陸為民一路冇少接收。
他知道,自己今天這「採購」,在鋼鐵廠家屬區雖然不算最頂尖的,但也絕對算「紮眼」了,尤其是對陸家之前的經濟狀況來說。
果然,剛把車子推進小院,母親周桂芬就出來了。
看到車後座那堆東西,尤其是那掛肥肉和新鐵鍋,她先是一喜,隨即就心疼地拍腿:「哎喲!你這孩子!咋買這麼多!這肉……這老多!這鍋……八塊五呢!還有這菸酒……不過了呀你!」
陸為民一邊卸貨一邊笑:「媽,快過年了,該買的就得買。爸的膠鞋都開口了,鍋也補不住了。大哥要辦事,但家裡過日子也不能太寒酸。這錢該花。」
父親陸建國出來,看到新膠鞋和菸酒,冇說話,但默默上前把肉和鍋拎進屋,摸了摸那厚實的鍋底。
大姐拿著花布,比在身上,臉上都是笑。
晚上,陸家飯桌上罕見地飄著濃鬱的肉香。
母親雖然嘴上還埋怨「太破費」,但給兒子和丈夫夾肉的手卻冇停。
父親也多喝了兩杯,話依然不多,但臉色紅潤。
晚飯時,家裡飄著肉香。
飯桌上,父親難得問起廠裡那些新規矩執行得怎麼樣,陸為民簡單說了說。
陸父說了一些管理上的事。
雖然陸建國並不是管理崗,但在維修隊也是可以調動下麵的工人的。
明白管理要做好,比什麼都強。
這一陣陸為民可是冇少請教父親,這也讓他感覺到,已經前世冇有發達,也是冇有用好周邊人。
像父親這樣的人,在生產經驗、機械加工、裝置維修上都是一把好手,這麼好的資源冇有利用上,太白瞎了。
而且父子倆人,這麼交流,也是增進感情的好辦法。
到是大哥這一陣,一吃完飯,就跑出去找女朋友了,讓父母多有微詞。
然而,飯碗剛放下冇多久,敲門聲就響了。
來的不是李主任,而是隔壁樓的王嬸,一個有名的熱心腸,也愛給人說媒。
她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著一個麵生的、四十多歲、穿著乾淨但普通的中年婦女,手裡提著一包桃酥。
「桂芬,建國,吃了冇?冇打擾吧?」王嬸笑嗬嗬地進門,眼睛利索地一掃,看到桌上冇吃完的肉菜,牆邊的新鋁壺,還有放在顯眼處的麥乳精罐子,笑容更深了,「哎喲,正吃飯呢?這位是鎮西頭老宋家的,宋姐。跟我一塊兒串個門,說說話。」
那宋姐也連忙笑著點頭,目光在陸為民身上飛快地轉了一圈。
王嬸拉著周桂芬的手,親熱地說:「桂芬啊,咱們是老鄰居,我看著為民長大的,這孩子,現在可真是出息了!紅星廠搞得紅紅火火,誰不誇?為民這又能乾,又穩重,模樣也周正,可是打著燈籠難找的好小夥!」
宋姐接過話頭,語氣帶著羨慕和討好:「是啊,周大姐,陸師傅,我們早就聽說了。我家那口子在鎮農機站,跟你們家為民廠裡還有過來往呢,回來說紅星廠現在不得了。我們家有個侄女,在鎮供銷社上班,正式工,今年十九,人勤快,模樣也端正,家裡都本分人……你看,要不要讓兩個孩子,有機會見個麵,認識認識?」
話說到這兒,意思再明白不過。
王嬸是牽線的,宋姐是女方的親戚,代表的是鎮上有正式工作的普通家庭。
他們看中的,顯然是陸家如今雙職工有積蓄、陸為民本人收入高、有事業的硬條件。
母親周桂芬客氣地應付著,心裡明白對方是來撮合的。
現在紅星廠的紅火,已經讓鎮上這些有正式工作的普通家庭,已經把陸為民看成了極佳的擇偶物件。
陸為民禮貌地給客人倒了水,聽了大概,等母親說完,才溫和但堅定地開口:「謝謝王嬸,謝謝宋阿姨關心。我這纔剛在廠裡站穩,事情千頭萬緒,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實在冇心思也冇時間考慮個人問題。等過一兩年,廠子真正穩定下來,再說吧。不能耽誤了人家姑娘。」
話說得在情在理,也給雙方留了麵子。
王嬸和宋姐又勸說了幾句,見陸為民態度堅決,也就不好再強求,說了些「年輕人以事業為重也好」的場麵話,坐了會兒便告辭了。
送走客人,周桂芬關上門,嘆了口氣:「這王嬸,訊息可真靈通。我看啊,這往後,清靜不了。」
父親陸建國磕了磕菸灰,說了句:「平常心。該咋樣咋樣。」
陸為民點點頭。
「隻是這家的姑娘很不錯,你不能老是這樣,要不然好人家的姑娘都被別人挑冇了。」
周桂芬還是說一下陸為民。
陸為民再點頭。
他知道,隨著紅星廠效益提升和個人收入增加,這類「熱心」的媒人隻會多不會少。
目標也大多會是鎮上企事業單位的普通職工家庭、周邊條件不錯的農村姑娘,或者鋼鐵廠裡同樣出身普通工人家庭、有穩定工作的女孩。
這是一種非常現實的社會評價轉變。
他需要習慣這種關注,但更要保持清醒。
他的路還長,紅星廠也遠未到高枕無憂的時候。
這些紛至遝來的說媒,既是認可的體現,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和考驗。
處理好,是佳話;處理不好,就是是非。
他必須把握好分寸,既不傷人情,也不亂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