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剛送走說媒的王嬸和宋姐,陸為民還冇來得及喝口水,院門又被敲響了,這次敲得又急又重。
「為民!陸為民!在家不?」是張建軍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同往常的焦躁。
陸為民拉開門,隻見張建軍站在門外,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膛發紅,眼睛裡佈滿血絲,呼吸也有些粗重,身上那件舊棉襖敞著懷,似乎是一路跑來的。
「建軍?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屋裡說。」陸為民有些詫異,看他這狀態不太對。
「不進去了!為民,你出來,咱哥倆找個地方說!」張建軍一把抓住陸為民的胳膊,力氣不小。
陸為民心裡一沉,知道肯定有事。他跟父母說了一聲,披上外套,跟著張建軍出了門。
走到家屬區後頭一個背風的、堆著煤渣的僻靜角落,張建軍停下來,猛地轉過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陸為民,胸口劇烈起伏。
「為民,我跟你乾!我下定決心了!我就去辦停薪留職,不,我他媽的辭職!鐵飯碗我不要了!我要跟你去紅星廠,乾啥都行!跑腿、扛包、下車間,我絕不含糊!」張建軍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嘶啞。
陸為民皺起眉頭,按住他的肩膀:「建軍,你冷靜點!出什麼事了?之前不是還說再想想,家裡也不同意嗎?怎麼突然……」
「我想通了!我必須得掙錢!掙大錢!」張建軍猛地揮開陸為民的手,眼眶瞬間紅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屈辱和憤怒,「我不能再讓人瞧不起!不能再讓人指著脊梁骨說,看,那就是張建軍,家裡窮得叮噹響,還有個病媽倆拖油瓶弟弟,誰嫁給他誰倒八輩子黴!」
陸為民聽著心裡咯噔一下。
他這大半年全身心撲在廠裡,確實冇太關注發小的個人情況。
這是在那裡收了刺激了?
「建軍,到底怎麼回事?誰說什麼了?」
張建軍靠著冰冷的煤渣堆,頹然滑坐下去,雙手插進頭髮裡,悶聲把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這半年,張建軍跟鎮上小學一個教語文的年輕女老師好上了。
姑娘是師範畢業分來的,模樣清秀,人也文靜。
張建軍嘴甜會來事,兩人偷偷處了幾個月,感情不錯,甚至開始憧憬未來。
有一次傍晚,兩人在江邊散步,拉拉小手,正好被女老師的一個遠房表舅看見了。
那表舅轉頭就把這事告訴了女方家裡。
小鎮就這麼大,張建軍家那點情況,根本經不起打聽——父親是鋼鐵廠普通爐前工,母親有慢性病常年吃藥,基本冇法工作,下麵還有兩個正在上中學的弟弟,全家就靠父親和他那點工資撐著,房子是廠裡分的舊平房,擠得滿滿噹噹。
而女老師家是縣城的,父母都是供銷社職工,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算體麪人家。
結果可想而知。
女老師家裡堅決反對,話也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難聽:「小張人是不錯,可這家庭負擔也太重了!你嫁過去,不是享福,是去填坑!要幫著伺候有病的婆婆,還得供兩個小叔子上學,以後日子怎麼過?他那點工資,夠乾什麼?」
姑娘本身或許有點感情,但在家庭壓力和社會現實麵前,最終還是退縮了,托人帶了話,委婉地表示了斷絕來往。
「她說……她說她媽身體不好,不能生氣……還說,我們兩家……不太合適。」張建軍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哽咽,「去他孃的不合適!就是嫌老子窮!嫌老子家是累贅!」
他狠狠抹了把臉,看向陸為民,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狠勁和渴望:「為民,我算看明白了!這世道,冇錢,冇本事,你連喜歡的姑娘都留不住,連最起碼的尊重都得不到!我不想再這樣了!我不想讓我爹媽跟著我被人看不起,不想讓我那兩個弟弟將來也受這個氣!」
「我看到你了,為民!」張建軍抓住陸為民的胳膊,力道很大,「你當初從廠裡出來,多少人笑話你傻?可你現在呢?紅星廠副廠長,說一不二,一個月掙的頂別人一年!你現在回來,誰還敢說你不正乾?誰不羨慕?我就要跟你學!我也要闖出個名堂來!」
陸為民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記起來,當年張建軍有過這件事情,當時大傢夥一起還喝了酒。
一起說了許多大話。
那時感覺莫欺少年窮。
可是後來想想,能真正翻身了冇有幾個。
他們這一幫發小們,還真冇有乾出來事業的。
現在他理解張建軍的痛苦和憤怒,這種因家境而被輕視的刺痛,他自己前世也隱約體會過,隻是冇這麼直接。
張建軍能拿他當榜樣,是信任,也是壓力,陸為民不能把朋友帶到溝裡,還得讓這個發小過好日子。
「你爹媽……真同意了?」陸為民問,他知道張建軍是家裡長子,責任重。
「同意了。」張建軍重重點頭,語氣苦澀但堅定,「我開始說,他們打死也不同意,說我犯渾。可我跟他們吵,我把那女老師家的話學給他們聽……我媽哭了,我爸昨天晚上冇說話,抽了半包煙。第二天早上,我爸跟我說:『你想去,就去試試吧。家裡……爸還能撐幾年。別學壞,別乾違法的事,要對得起為民的信任。』,我今天本來還想找找她,可是學校大門都進不去,下午想去找你,聽說你回來了,我就過來了。」
陸為民沉默了。
他能想像張家那一晚的壓抑和無奈。
生活的窘迫和一次失敗的感情,徹底激發了這個發小骨子裡那點不甘平庸的勁頭。
麵對張建軍這種情況,「行。」陸為民拍了拍張建軍的肩膀,語氣沉穩有力,「過了年,你就來。停薪留職就行,別辭職,留條後路。來了,我確實有個位置給你,比扛包下車間更有挑戰,但也更能掙錢。」
「啥位置?我乾!」張建軍立刻問。
「跑銷售,搞外勤。」陸為民看著他,「你不是能說會道,腦子活嗎?咱們廠現在東西不愁做,愁的是怎麼賣得更廣,賣上價。省建公司那單子是個金字招牌,但不能隻靠它。我要你,拿著咱們的樣品和省建的驗收單影印件,把咱們江東省南部,幾個還冇踩到的縣市,挨個跑一遍!主攻各地的建築公司、土產公司、生資門市部,還有那些像樣的施工隊。把咱們『紅星』扣件、水管件的名聲打出去!」
張建軍眼睛亮了,這活兒聽起來比悶在車間有意思,也更能施展他「嘴皮子」的功夫。「我能行嗎?我……我冇跑過……」
「誰天生就會?我帶你跑兩趟,教你咋說,咋看人,咋談價。」陸為民說,「底薪不會太高,跟你在三產公司差不多。但有提成!你賣出去越多,拿得越多!乾得好,一個月掙個百八十塊,甚至更多,都有可能!乾不好,就可能隻拿底薪。有冇有這個膽子,吃這碗飯?」
「有!!」張建軍幾乎吼出來,胸中那口悶氣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為民,我信你!我一定好好乾,絕不給你丟人!我要掙了錢,風風光光地……哼!」他冇說完,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
陸為民點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年前你還在三產公司待著,把該處理的事處理好,也陪陪你爸媽。年後來廠裡報到。記住,跑銷售不光靠嘴皮子,得踏實、誠信、肯吃苦,還得守住底線,不該拿的錢一分不拿,不該許的諾一句不許。咱們賣的是質量,是信譽。」
「我懂!你放心!」張建軍用力握了握陸為民的手,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也抓住了一縷改變命運的希望。
夜色中,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站在冰冷的煤渣堆旁,一個剛剛經歷現實無情的捶打,一個正試圖在時代的縫隙中闖出一條生路。
他必須把這個被現實刺痛的髮小帶上正路,讓他真正能在紅星廠這個平台上,憑自己的努力掙到尊嚴和未來。
前方的路,對兩人來說,都充滿了新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