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開枝散葉
藍色的「東風」卡車成了紅星廠的新標誌,也像一劑強心針,讓全廠上下幹勁更足。
趙山河開著它,第一次執行任務就是往皖南績溪送那批耽誤了幾天的礦山襯板。
一路崇山峻嶺,路況崎嶇,但這輛「東風」扛住了,趙山河技術也過硬,來回三天,人車平安,貨也完好無損地送達。
對方負責人驗貨時,看到用嶄新木箱妥善包裝、毫無磕碰的鑄件,又聽說紅星廠為了趕這批貨特意派了自己的車,態度大為改觀,尾款結得異常爽快,還表示後續有需求會優先考慮紅星。
訊息傳回,廠裡一片歡騰。
這不僅是一趟成功的送貨,更是一個強烈的訊號:紅星廠有了自己的腿,能更快、更穩地把觸角伸向更遠的市場,尤其是那些陸路不便但利潤不錯的區域。
然而,車輪跑得再快,也需要有人去開拓道路、維繫客戶。
陸為民和張建軍,這兩個目前廠裡實質上的全部「銷售力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看書首選,.超給力
辦公室裡,電話鈴聲、李玉蘭接電話的應答聲、郭淑琴裡啪啦的算盤聲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忙碌。
張建軍剛風塵僕僕地從鄰縣回來,水還沒喝一口,就要核對下一批發往江北幾個農機站的飛輪殼型號和數量。
陸為民則對著一摞新來的詢價函和圖紙,眉頭微蹙。
這些函件來自更遠的地方,有些產品要求相當專業,需要初步技術評估和溝通,光靠他和孫青山,精力實在不夠。
「建軍,歇口氣。」陸為民給張建軍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這陣子辛苦了,東西南北地跑。」
張建軍灌了半杯水,抹了把嘴:「為民哥,辛苦點沒啥,活兒有奔頭。就是覺著————
有點轉不開了。
你看,泰州、揚州那邊水運線剛理順,皖南、江西那邊靠著咱自己的車剛開啟點局麵,北邊又來了新詢價。
電話裡要溝通細節,報價要準確及時,發貨要盯著,回款要催,出了點質量問題還得跑去看去協商————光靠咱倆,真是掰成八瓣也不夠用。
而且,」他壓低點聲音,「有些新客戶,特別是外省那些大單位,派頭大,規矩多,我這大老粗去打交道,有時候真有點怵,怕給廠裡丟份。」
陸為民深有同感。
銷售,不僅僅是把東西賣出去。
它包括市場資訊的收集與判斷、客戶關係的建立與維護、技術需求的溝通與確認、訂單的跟進與協調、物流的跟蹤、貨款的回收、售後問題的處理————這是一個係統性的工作。
紅星廠現在的攤子越鋪越開,產品線,標準件、非標件、拳頭產品飛輪殼也越來越複雜。
客戶群體也從小打小鬧的維修點、小廠,擴充套件到了一些正規的農機公司、礦山甚至外省的機械廠。
原來的「遊擊式」、「能人包打」銷售模式,已經捉襟見肘。
這讓陸為民感到,是時候搭建更正式的銷售體繫了。
「你說得對,是得加人了。」陸為民手指敲著桌麵,沉吟道,「而且,不能隻加一兩個跑腿的。我想,正式成立一個銷售科。你挑大樑,當科長。不光要跑,還要會管,會帶人。」
張建軍愣了一下,連忙擺手:「科長?為民哥,我哪行,我就會跑跑腿,跟人喝喝酒套套近乎————」
「誰天生就會?」陸為民打斷他,「你踏實,肯學,對咱廠的產品熟,跟客戶打交道也實誠,這就夠了。不會管,慢慢學。眼下最要緊的,是給你招兩個幫手,把攤子撐起來。」
「招人?從哪招?要不挖別的廠銷售,這樣來的快。」張建軍提了一個快速發展的辦法。
陸為民搖搖頭:「不挖。挖來的,心思活,價格高,還不一定跟咱們一條心。咱們自己培養。
就招年輕人,有點文化基礎,腦子活絡,肯吃苦,願意學的。最好是對機械、工業有點興趣的。
熟人介紹可以,但別搞成親戚連襟那一套,那樣以後不好管,容易出問題。」
陸為民想起前世見過不少企業,銷售被幾個「老油子」或「關係戶」把持,要麼吃裡扒外,要麼躺在功勞薄上混日子,管理起來頭疼無比。
紅星廠要走得遠,銷售這塊必須從一開始就打好基礎,建立規矩。
防止以後出現問題。
「自己培養?」張建軍琢磨著,「那倒好,一張白紙,好畫畫。就是————得花時間帶。」
「時間咱們擠出來。你帶頭帶,我也抽時間帶。」陸為民說。
「招聘的事,我跟陳書記商量一下,在廠門口貼個告示,也讓人在鎮上、附近村裡打聽打聽。
要求嘛,高中或中專畢業,年齡二十到三十,男女不限,但人要機靈,口齒清楚,不怕出差,能寫會算。有在廠礦幹過、懂點技術的優先,但沒有也行,可以學。」
陸為民把自己的想法係統地說出來:「新來的銷售,一開始不指望他們獨立跑大客戶。先跟著你我跑,熟悉產品,學習怎麼跟客戶溝通,怎麼報價,怎麼處理簡單的售後問題。
然後分分工,比如一個側重跟單和電話溝通,維護老客戶,處理日常發貨、催款。
另一個跟著你往外跑,開拓新市場,接觸新客戶。
你我負責總的客戶關係和大單談判,也負責帶他們,定期碰頭,交流情況,解決問題。」
「另外,」陸為民語氣嚴肅起來,「銷售科要有規矩。客戶檔案要建立起來,每家客戶什麼情況,買過什麼,有什麼偏好,負責人是誰,都要記清楚,不能光靠腦子。
報價要統一,要有底價許可權,超出許可權的必須匯報。
差旅費、招待費,要有標準,要報銷憑證。最重要的,貨款回收,要定下規矩,誰負責的客戶,誰盯回款,跟績效掛鉤。」
張建軍聽著,感覺肩上的擔子重了,但思路也清晰了。
這不再是漫無目的地瞎跑,而是有章法地打仗。
「我明白了,為民哥。是得這麼幹,不然以後更亂套。那————這招聘,什麼時候開始?」
「就這幾天。你先把手裡急的事情處理一下,也想想銷售科以後怎麼運作,需要哪些支援。
招人的事,我跟陳書記定下標準,讓玉蘭和淑琴登記一下報名的人。到時候咱們一起麵試。」
陳書記對成立銷售科、招新人的事非常支援。
廠子發展了,管理就得跟上,這是正理。
招聘啟事很快貼了出去,條件在當時的沿江鎮算得上優厚,吸引了不少人打聽。
有鎮上待業的高中畢業生,有村裡覺得種地沒出息的年輕人,甚至還有附近小廠覺得沒前途想跳槽的年輕工人。
陸為民沒有大張旗鼓,而是讓有意者到廠辦找李玉蘭登記,簡單說一下自己的情況。
幾天下來,有十幾個人報名。陸為民、陳書記、張建軍,再加上旁聽的郭淑琴,組成了麵試小組。
麵試就在陸為民的辦公室進行,很簡單,就是聊。
問問基本情況,為什麼想來,怕不怕吃苦,出差異地能不能接受,對工廠、對銷售有什麼理解。
陸為民更注重觀察對方的反應、表達能力和眼神裡有沒有那股想幹事、願意學的勁兒。
他特意避開了所有沾親帶故的推薦,堅持從這些「陌生人」裡選。
最後,兩個人進入了他的視線。
一個是鎮上老裁縫的兒子,叫衛曉斌,二十一歲,高中畢業在家待了一年多,幫著家裡看店,嘴皮子利索,帳也算得清,就是看著有點跳脫。
但陸為民問他為什麼想來,他說:「看你們廠一天天紅火,卡車都買上了,覺得有幹頭。賣東西我從小看我爸跟人討價還價,有點心得,我不怕跟人打交道。」眼神裡有股不服輸的機靈勁。
另一個是附近村子考出來的中專生,學機械的,叫吳建軍,二十三歲,分到縣裡一個半死不活的農機廠坐辦公室,覺得憋屈,想出來闖闖。
人有點內向,但問到鑄件工藝、材料特性,他能說上幾句,看得出是認真學過的。
問他為啥想做銷售,他憋了一會兒說:「我覺得咱廠的東西好,但知道的人少。我懂點技術,可能跟那些技術員、採購員能說到一塊去。
出差————沒問題,在廠裡也是坐冷板凳,不如出去跑跑。」
一個外向活絡,一個內向但懂點技術。
陸為民和張建軍、陳書記商量後,決定就是他們兩個了。
先試用三個月,跟著張建軍學。
這個試用,不是幹不了銷售就辭職,而是幹不了銷售還可以轉成其他崗位。
陸為民纔不搞後世那樣的製度。
這試用期的工資也沒有少那裡去。
在紅星廠,隻要真心幹活,就有一份正經工資。
銷售科,就在廠辦隔壁騰出的一間小屋裡掛牌成立了。
張建軍搬了進去,有了一張像樣的辦公桌。
衛曉斌和大吳,則暫時擠在靠窗的兩張舊桌子旁,開始了他們懵懂又充滿期待的銷售員生涯。
陸為民給他們的第一個任務,是跟著他,用一週時間,把廠裡所有產品的型號、規格、材質特性、大概工藝流程、主要應用場景,背熟、弄懂。
然後,跟著張建軍跑腿,看張建軍怎麼打電話,怎麼接待上門的客戶,怎麼處理髮貨單,怎麼催要貨款。
紅星廠的銷售網路,開始從陸為民一個人的單打獨鬥,向著一個小小的、稚嫩的團隊演變。
爐火依然熾熱,現在,開拓市場的主力,也開始補充新鮮血液。
廠區裡,叮叮噹噹的木工聲、隆隆的機器聲、呼嘯的鼓風聲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些年輕的、充滿不確定但也充滿希望的話音。
陸為民知道,這隻是開始,管理和培養這兩個新人,甚至未來更多的銷售人員,建立一套有效的銷售體係和製度,是比買一輛卡車、建一個木工組更複雜、也更考驗他管理智慧的挑戰。
但這一步,必須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