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國企的困難和鄉鎮企業的發展
一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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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報在二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則簡訊,題為《清江縣沿江鎮紅星鑄造廠技改新爐投產》,配了張略顯模糊的點火照片。
照片是縣裡宣傳部的乾部拍攝的。
內容字數不多,但「副市長劉至剛出席」和「肯定鄉鎮企業技改方向」這兩句,在懂行的人眼裡,分量不輕。
這張報紙跟之前省報一樣,被陳書記小心裁下來,裝到玻璃相框裡,掛在了廠辦公室最顯眼的牆上。
它像一張無聲的「護身符」,也像一塊小小的招牌,讓紅星廠的名字,第二次以正麵形象出現在媒體上,雖然隻是角落。
幾天後,在全市鄉鎮企業發展會上,劉副市長談及考察見聞,再次以紅星廠為例,提到「小廠也有大思路」,強調要解放思想,加快改革步伐,支援那些市場嗅覺靈敏、敢於技改升級的企業。
這話,通過參會者的口,又隱隱傳回了清江縣。
會後,耿書記專門到劉副市長房間坐了坐,匯報縣裡鄉鎮企業工作,自然提到了紅星廠和陸為民。
「這個陸為民,是個人才,有膽識,也有辦法。」耿書記感慨,「不瞞市長,之前縣裡考慮過,是不是讓他把縣鑄造廠那個爛攤子也承包起來,像馬勝利那樣,來個能人救廠」。我跟他也提過,可這小子————冇接話,後來明確拒絕了。」
「哦?拒絕了?」劉副市長有些意外,放下茶杯,「為什麼?嫌攤子大,麻煩?」
「他說,紅星廠剛剛理順,根基還不穩。縣鑄造廠規模大,問題更深,人事複雜,他自認能力有限,怕接過來反而拖垮了紅星廠,也耽誤了縣裡的事。」耿書記複述著陸為民的話,語氣裡聽不出是遺憾還是別的。
劉副市長聽了,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他這個顧慮————倒也不是冇道理。縣鑄造廠的情況,我也有所耳聞。盤子大,負擔重,機製僵,不是單靠一個能人、一股衝勁就能輕易扭轉的。他選擇先鞏固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步步為營,是穩妥的做法。改革,光有熱情不夠,還得有策略,有步驟。」
他話鋒一轉,看著耿書記:「不過,紅星廠有些做法,比如他們搞的那個球墨鑄鐵,抓非標件市場,跟商業公司靈活合作,這些思路,對縣鑄造廠有冇有啟發?不能讓他去承包,能不能派些人,去紅星廠跟班學習學習?取取經,看看別人是怎麼在市場上活下來,還能活得不錯的?」
根據他這段時間的摸底,市屬和縣屬的企業,虧損麵非常大,幾乎達到了40%。
這嚴重拖累了市裡的發展,財政壓力極大。
要解決這個問題。
不能等,不能靠,要主動出擊。
這也是他這一階段考察鄉鎮企業發展得來的經驗。
鄉鎮企業的情況,也並不是外表看的那麼紅紅火火,他們的困難很多。
但他們能夠主動去想辦法,不是等著政府幫他們解決困難。
這就讓他們找到了許多機會。
而國營工廠卻是盼著銀行貸款、政府撥款、計劃內的指標過日子。
不去解決自身的問題,不去向市場找市場,這就使得他們成為政府的一大拖累。
應該虛心向鄉鎮企業學習纔對。
耿書記聞言,臉上露出些許為難之色,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學習————這個想法好。不過,市長,您也知道,縣鑄造廠是正科級架子,老國營的底子,讓他們的乾部工人,去一個鎮辦小廠學習————這麵子上,恐怕有些拉不下來。裡麵關係也複雜,怕有人會說怪話,阻力不會小。」
聽了這話,劉副市長並不意外,大家幾乎都抱著這樣的心態。
總要等著上級來救,認為國家不會不管他們的。
劉副市長看著耿書記,冇再繼續這個話題,隻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是啊,麵子裡子,老規矩新辦法————這就是改革要碰到的問題。不著急,慢慢來。
但方向要對,思想要通。」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劉副市長便送耿書記出門。
他清楚,耿書記的猶豫,不僅僅是麵子問題,更涉及深層的觀念、利益和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
讓縣裡的「正規軍」低下頭向鄉鎮「遊擊隊」學習,觸動的不隻是技術和管理,更是某種固有的秩序和心態。
這確實是改革深入後必然遇到的、更頑固的堡壘。
但他也深知,不能再等了。
他回到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腦海裡閃過這段時間下基層調研時看到的一幕幕。
一邊是不少國營工廠廠房高大,裝置閒置,工人紮堆曬太陽,等米下鍋,報表上虧損數字觸目驚心。
另一邊,卻是眾多「螺螄殼裡做道場」的鄉鎮小廠,燈火通明,機器飛轉,雖然裝置簡陋,條件艱苦,但人人眼裡有活兒,心裡有股勁兒,在市場的縫隙裡左衝右突,硬是闖出了一片天。
這種強烈的對比,讓他這個主管經濟的副市長,既感焦慮,又看到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原始的活力。
「咚咚」,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市經委調研室主任吳升本拿著一疊材料,輕輕走了進來。
他是劉副市長從省經委帶過來的筆桿子,也是政策研究的得力助手,做事紮實,思路開闊。
「市長,您要的關於我市鄉鎮企業經濟發展現狀及存在問題的初步報告,我整理了個概要。」吳升本將材料放在桌上,又補充道。
「資料還在進一步覈實,但基本情況已經比較清晰了。」
「坐,升本。」劉副市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拿起報告快速瀏覽。
報告不長,但資料紮實,問題尖銳。
報告顯示,全市鄉鎮企業數量增長迅猛,已成為農村經濟和全市工業不可忽視的增長點,尤其在機械加工、紡織服裝、小五金、建材等領域遍地開花,吸納了大量農村剩餘勞動力。
但同時,問題也十分突出:規模小,佈局散,技術裝備落後,產品檔次低,同質化競爭嚴重,管理粗放,資訊不暢,資金、原材料、人才、技術,無一不短缺。就像報告裡總結的:「星星多,月亮少;活力足,後勁弱;貢獻大,隱患多。」
劉副市長放下報告,揉了揉眉心:「情況和我們下去看到、摸到的差不多。
鄉鎮企業,是草根經濟」,生命力頑強,但根基淺,身子弱,經不起大風浪。
目前看紅紅火火,很大程度上是沾了計劃經濟夾縫和市場短缺的光。
一旦競爭加劇,或者國家宏觀政策、市場風向有變,這批小船,說翻也就翻了。」
「你覺得,癥結在哪兒?出路又在哪兒?」
「癥結是兩套機製,兩個腦子。」吳升本言簡意賅,「出路,或許得讓這兩條腿走路的,互相藉藉力。不能總想著誰吃掉誰,誰領導誰,能不能先搭個橋,讓活水流一流?」
「搭橋?」劉副市長手指輕點桌麵,「怎麼搭?讓縣鑄造廠那幫大爺,去跟紅星廠學?還是讓紅星廠去幫縣鑄造廠賣貨?」
「硬來肯定不行。」吳升本顯然深思過,「但可以引導。比如,能不能出台點政策,鼓勵國企把一些不掙錢的零碎活兒,擴散給鄉鎮企業做?
或者,讓有條件的鄉鎮企業,租用國企閒置的機器,聘請退休的老師傅?國企鬆了點綁,鄉鎮得了實惠,市場多了產品,三方都得利。」
他頓了頓,補充道:「關鍵得有一批人先動起來。像紅星廠陸為民那樣的,腦子活,但根基淺。
也需要國企裡一些真想改變、又有能力的人。得給他們創造碰頭的機會,給點實在的支援,比如牽牽線,或者在貸款、稅收上,對這樣的合作稍微開點綠燈。」
劉副市長沉吟片刻。
吳升本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單純救國企,是無底洞:放任鄉鎮企業發展,也難成氣候。
或許,在計劃與市場的夾縫中,真能摸索出一條混合的路子。
「思路對頭。」劉副市長肯定道,「你把這個想法,做成一個切實點的方案。不要大而全,就選一兩個行業,比如機械鑄造,選一兩家像紅星廠那樣有苗頭、也願意嘗試的鄉鎮廠,再物色一兩家產品有關聯、日子難過的中小國企,研究幾種能落地的合作模式。不搞拉郎配,創造機會,讓它們自己談。」
「另外,」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鄉鎮這邊,也要扶一把。那麼多小廠,不能總是小打小鬨。選幾個有拳頭產品、有發展潛力的,適當給點側重,引導它們往專、精、特」上走,爭取培養幾個能頂事的。」
吳升本明白,這是要在沉悶的湖麵上,投下幾顆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樣的漣漪。
他記下要點,又問:「清江縣耿書記那邊,似乎有些顧慮?」
「顧慮肯定有。」劉副市長擺擺手,「慢慢來。我們先把手裡的牌理清,把路子想明白。有時候,下麵動了,比上麵命令更管用。紅星廠那點火苗,值得我們多看兩眼,必要時,送點東風。」
吳升本領命而去。
辦公室重歸安靜。
劉副市長知道,改革從來不易,觸動利益難,觸動觀念更難。
但紅星廠車間裡那份熱火朝天的景象,以及背後所代表的那種在夾縫中求生存、謀發展的草根力量,讓他覺得,這步棋,值得一試。
這不僅是為了救活幾個廠,更是為這座老工業城市,探一探新的生路。
這些高層間的簡短對話,陸為民自然無從知曉。
他正忙於新爐投產後的生產排程、質量把關,以及應對因市報報導和劉副市長講話後,悄然增多的各方關注和試探性聯絡。
他隻知道,自己拒絕了縣鑄造廠,可能讓某些領導失望,但也卸下了一個可能壓垮自己的包袱。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廠子,已經不僅僅是一個經營實體,在某些人眼中,也悄然成了一個觀察鄉鎮企業改革路徑、甚至觸動某些體製內思維的「樣本」或「魚」。
爐火熊熊,生產忙碌。
紅星廠沿著自己認定的狹窄航道,繼續小心翼翼又堅定地前行。
而遠處的江麵上,更大的風浪與機遇,正在隱約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