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點火
四號爐—那台從江北「請」回來的五噸沖天爐,在紅星廠的新車間裡巍然矗立。
經過近兩個月的忙碌,它不再是廢棄角落蒙塵的「廢鐵」。
孫永貴帶領的技工隊伍的拆解、檢修、改造、組裝,如今已是煥然一新。
而紅星廠為此又填進去三千多塊。
重新砌築的爐襯,修復一新的熱風管道,除錯到位的加料和鼓風係統,以及劉建強想方設法配齊的各種儀表閥門,讓它彷彿一頭休憩完畢、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隻等那第一把火,便能咆哮出熾熱的鐵流。
孫師傅一直都非常小心,害怕這套爐子有什麼問題。
可是最終也冇有發生。
為了伺候好這頭「巨獸」,也為了應對日漸增長的訂單壓力,紅星廠在裝置安裝除錯期間,再次貼出了招工啟事。
這一次,規模不同以往。以前招工,三五個,七八個,小心翼翼。
而這一次,陸為民大筆一揮,直接招了三十人!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沿江鎮和周邊村落。
報名那天,廠門口排起了長隊,有剛畢業的學生,有從地裡走出來的青壯年,也有從效益更差的鎮辦小廠跳槽過來的熟練工。
經過篩選,以熟練工加上部分青工為主,這自然免不了許多熟人介紹過來的人。
但最少紅星廠還不會什麼人都收,還是需要經過大家的考察。
不說多麼有能力,有偷偷摸摸或者打架鬥毆、偷奸耍滑習性的人,紅星廠還是敬謝不敏。
陸為民和陳明德不會拿紅星廠的命運去買好。
這企業是陸為民承包的企業,自然他要為自己負責。
三十個新人進了廠,加上原有的八十多號人,紅星廠的職工總數,第一次突破了一百。
一百多人,在別處或許不算什麼,但在小小的沿江鎮,這已是不折不扣的「大廠」。
鎮上的老牌企業紡織廠,如今效益下滑,人員流失,也隻剩七八十號人了。
紅星廠,這個一年前還奄奄一息、發不出工資的爛攤子,如今一躍成為鎮上職工人數最多、也最有活力的企業。
每天上下工時分,自行車流從紅星廠大門湧出,成為鎮上一道新的風景。
廠裡機器的轟鳴聲,在鎮東頭也清晰可聞,那聲音在鎮民聽來,不再是擾人的噪音,而是充滿希望的脈動。
新車間即將峻工,新爐即將點火,職工突破百人————這一連串的事情,讓陳書記紅光滿麵,腰桿挺得筆直。
陸為民琢磨著,這四號爐的點火儀式,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自己廠裡人關起門來放掛鞭炮就完了。
得辦得像樣點,得把場麵撐起來!
「為民,」在廠長辦公室,陳書記吐著菸圈,聲音裡帶著興奮和謀劃,「四號爐點火,是咱們廠的大事,也是咱們沿江鎮工業發展的大事!我尋思著,不光要把鎮上的書記、鎮長請來觀禮,還得把縣裡的領導也請來!特別是縣委耿書記,這對咱們今後發展有好處。」
陸為民正在覈對新工人的培訓安排,聞言抬起頭。
請縣領導?
他本能地覺得有點過於高調。
他是計劃請鎮上的領導的。
但轉念一想,陳書記的話不無道理。
紅星廠能有今天,離不開政策大環境,也離不開縣裡鎮裡或明或暗的支援。
請領導來,既是匯報成績,也是一種姿態,一種尋求更多認可和支援的姿態。
至於請誰————。
「請縣領導,我同意。」陸為民沉吟道,「不過,耿書記是黨委口的,管方向。咱們具體生產、經營,很多事繞不開縣政府那邊。鄭縣長那邊————雖然之前有點不愉快,但麵上還得過得去,該請也得請。咱們現在小有規模,但還遠冇到可以忽視這位父母官的地步,該有的禮數得到,哪怕心裡不痛快。」
陳書記臉上的笑容淡了點,顯然對那位曾經卡過紅星廠脖子的鄭縣長冇啥好感,但他也明白陸為民說的在理。
他還怕陸為民放不下呢!
縣官不如現管,鄭縣長還在位,就不能明自張膽地繞開他。
「行,那就一起請!我豁出這張老臉,去鎮上匯報,讓鎮領導幫著遞個話,發個邀請。」
陳書記揣著兩包好煙,蹬著自行車去了鎮政府,找到了新調來不久的趙鎮長。
「趙鎮長,忙著呢?」陳書記笑著遞上煙,「有個事跟您匯報一下。我們廠那台新上的五噸爐,除錯得差不多了,準備下週三上午搞個簡單的點火儀式。想著是廠裡一件大事,也是咱們鎮上工業發展的一件喜事,想請鎮上的領導,還有————縣裡的相關領導,來給我們指導指導,鼓鼓勁。您看,能不能幫著遞個話,發個邀請?」
趙鎮長接過煙,沉吟了一下:「老陳啊,你們紅星廠這兩年確實乾得不錯,成了咱們鎮的招牌。搞個儀式,請領導來看看,是好事。鎮裡書記和我,肯定去。縣裡嘛————」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有個情況。鄭縣長調走了,你知道吧?」
陳書記一愣:「調走了?什麼時候的事?調哪兒去了?」
「就前幾天,調去地區農委了,算是平調吧。」趙鎮長說道,「新的縣長,是從市裡空降下來的,姓苗,苗繼業縣長,人已經報到了,正在熟悉情況。所以,鄭縣長那邊就不用考慮了。」
這個訊息讓陳書記心裡鬆了口氣,對紅星廠來說,像頭上一下少了一座大山。
但他麵上不顯:「那新來的苗縣長————」
「新來的苗縣長,苗繼業同誌,這兩天剛報到,正在熟悉情況。按說,你們是該請一下。新縣長剛到,肯定也希望多瞭解下麵的情況,特別是你們這樣的重點企業。這是個機會。」趙鎮長分析道。
「縣委耿書記那邊,我也可以幫忙遞個話。不過,領導們都很忙,能不能來,能來幾位,說不準。你們先把儀式時間定下來,發個正式的請柬過來,鎮裡幫你們送上去。」
「行!太感謝趙鎮長了!」陳書記連忙道謝,「那我們就趕緊準備,請柬弄好了立刻送過來。時間就定在下週三上午,您看合適不?」
「下週三————應該可以。你們抓緊。」趙鎮長點頭。
回到廠裡,陳書記把情況跟陸為民一說。
陸為民聽說鄭縣長已經調走,更加高興起來。
關了他好幾天,要說他不記恨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小老百姓,怎麼跟官鬥?
吃了這個啞巴虧,隻能自己忍著了。
好在他不到一年就走了。
陸為民還真怕他在清江縣乾下去,就跟耿書記一樣,從下麵一路走上來,幾乎冇有離開清江縣。
新縣長既然已經到任,他立刻說:「那得趕緊準備請柬,縣委耿書記,縣政府苗縣長,還有分管工業的副縣長,縣鄉鎮企業局、工業局的領導,都發。鎮上的領導更不能少。禮數要周到,姿態要端正。特別是新縣長,第一次打交道,咱們得給領導留個好印象。」
「是這個理兒。」陳書記讚同。
兩人分頭準備。
請柬很快通過正式渠道送了出去。
鎮上不久傳回來訊息,縣裡的領導都會抽時間過來。
這讓陸為民和陳書記把心放到肚子裡了。
這也說明紅星廠已經有了一定的影響力,雖然規模總體還是不大,但在縣裡領導眼裡是有地位的。
點火儀式當天上午,新車間門口的空地上,用竹竿和紅布搭起了簡易的主席台。
工人們穿著整潔的工裝,這是陸為民找縣裡的服裝廠新定的,在胸口還有紅星廠的標誌。
現在大家圍在四周,臉上洋溢著興奮。
爐前,孫永貴帶著幾個精心挑選的年輕爐前工,肅立待命。
鎮上的領導先到了。
大家都非常熟悉,握手祝賀。
九點半剛過,兩輛吉普車陪同一輛黑色的轎車駛入廠區。
車門開啟,縣委耿書記那熟悉的身影率先出現。
緊接著,另一輛車上,下來一位四十多歲、麵容清瘤、戴著眼鏡的乾部,陪同人員介紹道:「這位是苗繼業縣長。」
苗縣長!陳書記和陸為民連忙迎上去。
苗縣長看起來比鄭縣長年輕不少,眼神銳利,握手時很有力:「剛來,聽說你們廠搞技術改造很有成效,又新添的大爐子就來看看。」
後麵轎車下來一位身材微胖、氣度沉穩的領導下車,正是分管工業的劉副市長!
他的出現,讓在場大多數人都吃了一驚,包括鎮裡的陪同人員。
縣裡坐吉普車,這坐轎車的領導應該更大。
「這位是市裡的劉副市長,他親臨我縣調研考察,聽說紅星廠有新的爐子要點火,也過來看看。」耿書記介紹給大家。
鎮上的領導趕緊過來握手打招呼,接著就是紅星廠的人。
隻是而當陸為民走近,看清他的臉時,心裡猛地一跳—這位劉副市長,正是當年他在去金陵的火車上遇到的那位省發改委劉處長!
劉副市長自光掃過眾人,很快也落在了陸為民臉上,親切的笑容,主動伸出手走過來:「陸為民同誌,好久不見!」
陸為民趕緊上前握手:「劉市長,您好!真冇想到您能來,歡迎您來指導工作!」
劉副市長用力握了握陸為民的手,轉身對耿書記、苗縣長等人笑道:「耿書記,苗縣長,我和陸廠長可是舊識了。一年前在火車上,有小偷盯上我的包,多虧陸廠長機警提醒,纔沒造成損失。我們倆在車上聊了一路,他對鄉鎮企業發展的一些想法,很實在,也很有見地。我印象很深。後來在委裡看材料,好像還看到過你們縣沿江鎮有家小廠子搞球墨鑄鐵有點名堂,我就猜想是不是陸廠長這裡。這次下來調研鄉鎮企業技改,冇想到正趕上你們點火儀式,好啊,看來我這是來對了時候!」
他冇有說陸為民過年拜訪和遞材料的事,表麵就是公事公辦,隻是他這番話,頓時解開了眾人的疑惑,也瞬間將陸為民和紅星廠的地位拔高了一截。
耿書記笑容更盛,連道「有緣」。
新來的苗縣長看向陸為民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深意和重視。
簡單的儀式開始。
陳書記主持,陸為民匯報。
輪到領導講話時,耿書記和苗縣長都做了簡短髮言。
最後,劉副市長講話,他結合一路所見和剛纔的參觀,高度肯定了紅星廠立足實際、勇於探索、搞技術改造和產品升級的做法,認為這符合當前鄉鎮企業轉型的大方向,鼓勵他們繼續沿著這條路紮實走下去。
最重要的點火環節,由劉副市長、耿書記、苗縣長三人共同執火把點燃。
爐火轟然升騰,映紅了每一張充滿希望的臉龐。
儀式後,劉副市長在陸為民陪同下,仔細看了新老車間,問得很細,從技術細節到市場銷售,從人員培訓到未來規劃。
臨上車前,他握著陸為民的手說:「為民同誌,好好乾!你們的路子是對的,有什麼困難,可以向縣裡、市裡反映。像你們這樣有想法、能乾實事的鄉鎮企業,我們要支援!」
陸為民心裡明白,領導不見得要有什麼指示,多關注一下紅星廠,就能讓他們少許多麻煩。
車隊離去,紅星廠卻久久不能平靜。
陳書記看著陸為民,咂咂嘴:「好傢夥,我算是明白了,當年你在火車上那是結了個善緣!這位劉市長,是個記情分、也更重實乾的領導。有他今天這番話,咱們紅星廠,至少在明麵上,冇人敢隨便下絆子了。不過,」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
「苗縣長新來,劉市長又這麼看重咱們,未必是所有人都樂見的。以後做事,更要穩當,別讓人抓了把柄。」
陸為民點點頭,望著新車間裡熊熊燃燒的爐火,心中既有振奮,也有沉甸甸的壓力。
這樣的好條件要是不能乾起來,真就找個好日子,他可以跳長江了。
雖然他會遊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