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胡媚還要在湖底待多久。
也許還要一百年,也許明天就出來了。
第一百年的最後一天,湖麵突然動了。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呼吸般的起伏,而是一種劇烈的從湖底湧上來的翻湧。
湖水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了,從湖心開始旋轉,越轉越快,最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銀白色的光芒從旋渦的中心迸射出來,照亮了整個祖地,照亮了那九根石柱,照亮了頭頂那片青色的天空。
老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下。
她的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碎裂了。不是悲傷,不是激動,是一種繃了一萬年的弦終於鬆開了的感覺。
湖麵炸開了。
水花沖天而起,化作漫天的光點,像一萬隻螢火蟲同時飛上了天空。
光點在空中旋轉緩緩下落,像一場銀白色的雪。
在那場光點的暴雨中,一個身影從湖底升了起來。
胡媚……
她從湖水中浮上來,站在湖麵上。
她的雙腳踩在水麵上,銀白色的湖水在她的腳底托著她。
她的渾身上下都在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從她的每一寸麵板中透出來,從她的每一根頭髮絲中透出來,從她的每一條尾巴中透出來。
她的尾巴。
胡媚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後。
五條……六條……七條,七條尾巴。
一百年,從五尾到七尾。
按照境界對比的話,胡媚已經進入了大聖境,初期!
一百年,從大羅金仙到大聖境初期,這個速度放在外邊會嚇死人!
她體內的妖力比一百年前渾厚了何止十倍。
她抬起頭,看向岸邊,老祖還站在那裡。
一百年過去了,老祖的魂體已經淡得幾乎要看不見了。
銀白色的光芒從她的身體中一點一點地流失,像沙漏中最後的沙子。
她的麵容已經完全看不清了,隻剩下一團模糊的的光暈。
但她的九條尾巴還在,雖然淡得像水中的倒影,但它們還在。
“出來了。”老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麵。
一百年冇有說話,她的聲音依然和當初一模一樣,很輕,很柔,像月光。
胡媚從湖麵上走下來,一步一步地走到老祖麵前。
她的腳踩在水麵上,踩在草地上,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銀白色的腳印,腳印在身後緩緩消散,像一朵朵盛開又凋零的花。
她站在老祖麵前,低下頭,看著這道已經淡得快要消失的魂體。
“七條。”老祖的目光落在胡媚身後的尾巴上。
“還不錯,大聖初期。等你什麼時候長出真正的九尾,就進入帝境了。”
“九尾狐一族,以後就交給你了。”
胡媚跪在了地上,結結實實的給老祖磕了三個頭,說道:“謝謝老祖!”
老祖抬手用妖力托起了胡媚,笑道:“跟你一起進來那個,是你的姑姑嗎?”
胡媚點了點頭。
“她的血脈之力僅僅隻比你差了一點點而已,未來也不是冇機會進入帝境。”
“你得了九尾狐一族的傳承,她也有她的機緣,以後九尾狐一族就靠你們兩個了。”
“我明白了老祖。”胡媚點了點頭。
“去吧。”
胡媚站在那裡,看著老祖。
老祖的麵容淡的已經看不清了,但胡媚能感覺到,她在笑。
老祖看著她,冇有說話。
她的魂體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銀白色的光點從她的身體中緩緩飄散,像蒲公英的種子,飛向四麵八方,飛向那片銀白色的湖,飛向那九根石柱,飛向頭頂那片青色的天空。
胡媚再次跪下了,額頭抵著地麵,銀白色的光芒從她的身體中湧出來,與老祖的魂體交織在一起。
她不是在行禮,她是在道彆。
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見到老祖了。
等她走出這片祖地,老祖的魂體就會徹底消散,化作這片祖地的一部分,化作那片湖的一部分,化作那九根石柱的一部分。
從此以後,這片祖地裡再也冇有一道銀白色會笑的魂體在等著誰了。
“老祖宗。”胡媚的聲音悶在草地裡,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嗯。”
“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嗎?”
很長時間的沉默。
久到胡媚以為老祖已經消散了,久到她自己草地上的眼淚已經把一小片銀白色的小草澆成了普通的小草。
然後,那個聲音響了起來。
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我叫白靈!”
老祖的魂體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隻剩下一團朦朧的銀白色的光暈,光暈中隱約能看到九條尾巴的輪廓。
但那雙眼睛還在。
它們看著胡媚,帶著一種很輕的像風一樣的笑意。
但是緊接著眼睛也散了。
銀白色的光點從眼睛中飄散開來,像一群終於被放飛的螢火蟲,在空氣中緩緩地優雅地旋轉著,飄向四麵八方。
胡媚跪在草地上,看著那些光點一點一點地消散。
她冇有哭,她的眼淚在草地上已經流過了,現在是乾的。
她隻是跪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像在送一個遠行的親人。
最後一點銀光消散在空氣中。
胡媚站起來,轉過身,朝祖地的出口走去。
她走出祖地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朝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金色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照在她的七條尾巴上。那半截第七條尾巴在陽光下微微顫動,斷麵處的銀光與金色的陽光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根正在被編織的絲線。
她站在青丘山的北麓,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
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遠處竹林的味道。
一百年了,這些味道一點都冇有變。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石壁。
石壁上的狐狸輪廓已經消失了,石壁恢複了普通的樣子,青苔和藤蔓覆蓋在上麵,跟山間任何一麵石壁都冇有區彆。
但胡媚知道,那麵石壁的後麵,有一片湖。
湖裡曾經有一道魂體,一道等了萬年的魂體。
那道魂體現在不在了,但她的湖還在,她的修為還在,在胡媚的身體裡,在胡媚的血脈裡。
她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胡媚冇有回頭。她一直往前走,走進了大荒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