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媚從岔路中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枚玉簡。
玉簡不大,剛好能握在掌心裡,乳白色的,很溫潤。
胡媚站在九根石柱的大殿裡,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簡,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她正想著,手中的玉簡忽然亮了一下。
從玉簡的中心射出一道銀光出來,直直地照在胡媚麵前的地麵上。
銀光在地麵上凝聚、旋轉、升騰,像是一團被無形的手揉捏著的銀泥,慢慢地塑出了一個人的形狀。
胡媚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五條尾巴在身後猛然展開,尾尖上的銀光炸成了一片。
這是九尾狐在麵對未知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人形終於凝實了。
那是一個女人。
她的麵容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水霧看過去,看不清五官的具體輪廓,隻能感覺到一種整體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美。
她的頭髮是銀白色的,長及腰際,髮絲間有細碎的光點在跳動,像是把整片湖水都織進了頭髮裡。
她的身後,九條尾巴靜靜地垂著。
她的眼睛是銀白色的,瞳孔中看不到任何情緒。
那雙眼睛看著胡媚,看了很久。
久到胡媚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那雙眼睛看透了,從裡到外,從皮肉到骨骼,從這一世到前塵往事,全部都被看穿了。
然後那雙眼睛彎了一下。
她在笑。
“你比我想象的要小。”她說。
“你……”胡媚的聲音有些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她麵前站著的是九尾狐一族的始祖,那隻從天外降臨大荒的九尾白狐,那個用九條尾巴掌握九種力量的傳說中的存在,那個化作了整座青丘山的老祖。
“老祖宗?”胡媚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氣音,像是怕大聲了會把麵前這道魂體吹散。
“嗯。”老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應一聲。
“跟我來吧!”
她轉過身,朝大殿的深處走去。
胡媚跟了上去。
她們走了很久,久到胡媚開始覺得這條路冇有儘頭。
但她冇有問,也冇有停下來。
她隻是安靜地跟在老祖身後,看著老祖銀白色的背影,看著那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看著那串銀白色的腳印在身後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又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終於,老祖停了下來。
她們站在一處高地上。胡媚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老祖身邊,順著老祖的目光往前看。
她看到了一片湖。
湖不大,方圓百丈左右,但它的樣子讓胡媚說不出話來。
湖水是銀白色的,像月光被搗碎了灑在水麵上,又像是滿天的星星都落進了這一方小小的湖裡。
湖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冇有一絲波紋,但水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光從湖底透上來,穿過水麪,在空氣中化作無數細小的、銀白色的光點,飄飄蕩蕩地升上去,消失在頭頂那片青色的光芒裡。
胡媚站在湖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氣息湧入她的胸腔,順著經脈流淌到四肢百骸,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那一刻張開了,像是一株乾渴了很久的植物終於等到了雨水。她的五條尾巴不受控製地展開了,尾尖上的銀光比平時亮了數倍,像是在迴應湖水的召喚。
“這是什麼地方?”胡媚問道。
“我的湖。”老祖說。
“我隕落之前,把自己畢生的修為化成了這片湖。”
“我的靈力,我的道行,我對大道的理解,我這數萬年的修煉,全部都在水裡。”
胡媚轉頭看著老祖。老祖的側臉依然模糊,但胡媚能感覺到,老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魂體在微微地幾乎察覺不到地顫抖。
“你讓我……”胡媚的聲音有些乾澀,“進去?”
“嗯。”
“進去之後呢?”胡媚問,“我要怎麼做?”
“湖水會進入你的身體,融入你的血脈,成為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運功,不需要引導,不需要做任何事。你隻需要待在裡麵。”
“待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年,可能幾十年,可能上百年。”
胡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脫掉了鞋子,脫掉了外衣,把它們整齊地疊好,放在湖邊的草地上。
她轉過頭,看了老祖一眼。老祖站在湖邊,銀白色的魂體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九條尾巴安靜地垂在身後。她冇有看胡媚,她在看湖。
她的目光落在湖麵上,落在那片銀白色的會呼吸的水麵上,目光裡有某種很深的、很安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最後一眼,又像是在看自己的一生。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湖裡。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覺到湖水在滲入她的身體。
走到湖心的時候,湖水冇過了她的肩膀。
她停下來,站在湖心,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青色的光芒。
湖麵在她周圍緩緩起伏,銀白色的光點從水底升上來,繞著她旋轉,像一群螢火蟲在她身邊飛舞。她的五條尾巴在水麵上散開,像五朵盛開的白色花,尾尖上的銀光與湖水的銀光交相輝映,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湖水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岸邊。
老祖還站在那裡。銀白色的魂體在湖邊靜靜地矗立著,九條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她的麵容依然模糊,但胡媚能感覺到,她在笑。
“去吧。”
老祖的聲音從岸邊傳過來,像是隔著一層水霧,“我在外麵等你。”
胡媚轉回頭,閉上眼睛,讓自己的身體慢慢沉入水中。
一年,兩年,十年,五十年……
湖水在她的周圍緩緩流轉,銀白色的光點從她的毛孔中進進出出,像無數隻細小的手,在梳理著她的經脈,重塑著她的骨骼,淬鍊著她的血脈……
一百年了。
她的魂體比一百年前淡了許多,銀白色的光芒不再像當初那樣明亮,而是變得柔和了朦朧了,像黃昏時分天邊最後的一抹餘暉。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湖心,落在胡媚沉下去的那個位置。
湖麵上的銀光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一顆心臟在跳動。
她看著那片光芒,就像看著一個在母親腹中安睡的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