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SPW基金會美國總部坐落在一片廣闊而靜謐的區域,高聳的圍牆和茂密的林木將其與外界隔絕,營造出一種近乎無菌的嚴肅氛圍。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潔凈的水泥路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鮮少有生命的喧囂。
這裏過於安靜,過於整潔,連鳥鳴都似乎被嚴格過濾了,對於喜愛動物的梅戴來說,總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寂寞。
今天下午,他被繁雜的檔案和陌生的頻率訓練攪得頭昏腦脹,便帶著吃剩下的半份火腿三明治,偷偷溜到了總部主樓後方一處僻靜的長椅處。
這裏幾乎是唯一能稍微喘口氣的地方了,幾棵老橡樹投下蔭涼,偶爾有風吹過,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草木氣息。
就在梅戴剛坐下,準備享用遲來的午餐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長椅下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定睛看去,竟然是一隻波士頓梗犬。
它看起來不算大,黑白相間的皮毛沾了些許灰塵,顯得有些蓬亂。
它就那樣大大咧咧地趴在椅子底下,彷彿那是它的專屬王座,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半眯著,透著一股與周圍嚴謹環境格格不入的懶散和……莫名的傲氣?
梅戴十分驚訝。
在這種地方,居然會有小狗?
SPW基金會的安保級別極高,周圍環境也管理得一絲不苟,怎麼會有流浪狗溜進來?
梅戴心下好奇,又帶著點他鄉遇故知般的欣喜——畢竟,這是他來到這裏後,見到的第一隻、也是唯一一隻小動物。
他猶豫了一下,小心地掰下一小塊火腿肉,試探性地朝那邊遞了過去,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嘿,小傢夥……你餓嗎?這個給你?”
而那隻小狗隻是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用一種近乎鄙夷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鼻子裏發出輕微的哼聲,好像在嫌棄這食物的廉價。
不過它的鼻子微微抽動了兩下,和梅戴這樣僵持了幾秒後才慢吞吞地站起身,邁著一種“施捨給你一個餵我的機會”的步伐走過來,極其迅速地叼走了……梅戴手裏的三明治隻給他留了一塊肉,然後立刻轉身退回陰影裡,背對著他,哢嚓哢嚓地吃了起來,全程沒再給梅戴一個眼神。
梅戴卻因此高興起來。
看來它接受了!
從那天起,梅戴的心裏就多了一隻特別的小狗。
他會特意從食堂留下幾塊優質的烤牛肉,或者省下自己零食裡的肉乾,甚至有時候還會嘗試著自己烤一些沒有調味的小餅乾,用紙袋小心包好。
工作間隙或是感到疲憊的時候,他就會溜到老地方。
這隻小狗似乎也有自己的生活,並不總是出現,就像個神秘的小精靈一樣。
而且神奇的是,在相遇十次裡總有五六次能看見它趴在那裏嚼著口香糖一樣的東西——梅戴一直很奇怪它這習慣。
但梅戴也發現,他去的次數多了,小狗出現的頻率似乎也變高了。
它依舊保持著那副愛搭不理的高傲態度,從不搖尾巴示好,也不會主動蹭過來。
但隻要梅戴拿出食物,它雖然總會先用那種“又是這種普通貨色”的眼神嫌棄一番,但最終都會勉為其難地吃掉。
梅戴始終以為伊奇是條幸運的、特別聰明的“流浪狗”。
他心疼它“孤身一狗”,所以每次拿到好吃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
梅戴到後來甚至會一邊看著伊奇吃東西,一邊輕聲細語地和它說說話,就像它能聽懂似的。
“你的毛色其實很好看,就是有點亂了。”梅戴會小聲嘀咕,看著伊奇狼吞虎嚥,“下次我帶把梳子來幫你順一順好不好?你一定是一隻會自己照顧自己的聰明小狗,但梳毛這樣的工作還是人來做比較好啊。”
有時,梅戴也會帶來新的“嘗試”:“今天給你帶了點我自己烤的小肉餅,沒有放鹽。你應該可以吃的,不過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更多的時候,他會把自己的一些瑣碎情緒傾訴給這個沉默的聽眾。
“今天的感知訓練……那些高頻聲音讓我覺得好難受,頭現在還在隱隱作痛。”梅戴會揉著太陽穴,對著啃肉乾的小狗抱怨,而小狗隻會甩給他一個“真沒用”的白眼,不過梅戴沒在意。
或者,梅戴會望著遠處總部大樓冰冷的玻璃幕牆,眼神有些嚮往:“大海……SPW說之後可能會去海上。你應該……沒去過大海吧?我給你錄一些鯨歌回來給你聽怎麼樣?”
對於它,梅戴一直覺得,這隻小狗聰明得不像話,眼神裡總有種擬人化的情緒,不過他從未深想,隻當是自己想像力過於豐富了。
他甚至也為此感到疑惑,私下裏還好奇地問過相熟的SPW工作人員,為什麼總部周圍這麼乾淨,幾乎看不到別的貓貓狗狗,隻有那隻黑白色的波士頓梗犬偶爾會出現。
工作人員當時隻是表情古怪地支吾了過去,說那條小狗叫伊奇,可能是管理嚴格,伊奇大概是特別聰明才溜進來的。
梅戴信以為真,甚至覺得伊奇是獨一無二的、與他有緣分的“小流浪”。
而伊奇,雖然總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但確實也隻接受梅戴的投喂,對其他人往往理都不理,甚至會呲牙警告,或是直接躍起從別人的手裏搶走吃食。
這也讓梅戴暗自開心,覺得這是獨屬於他們之間的、小小的默契。
他們的關係就這樣在梅戴單方麵的“絮叨”和投喂中,緩慢而微妙地進展著。
漸漸地,梅戴不再滿足於隻是遠遠投喂。
他開始嘗試著在伊奇吃東西的時候,慢慢地、極其輕柔地靠近一點。
伊奇會立刻警惕地停下動作,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警告聲。
這時候梅戴就會立刻停下,舉起手錶示自己沒有惡意,耐心地等待它放鬆下來。
不知從第幾次開始,伊奇似乎默許了他的存在。
梅戴終於能夠坐在長椅上,而伊奇則趴在離他腳邊不遠的地方享受“貢品”。
陽光好的時候,透過樹葉灑過來的斑駁光點會落在伊奇黑白相間的皮毛上。
第一次成功摸到伊奇那次,梅戴記得很清楚。
那天伊奇吃完東西後,罕見地沒有立刻離開,它蹲坐在原地舔爪子。
梅戴抿著嘴屏住呼吸,心跳加速,他儘快的攏了攏自己的頭髮,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伸向它的後背。
指尖觸碰到溫暖而有些粗糙的皮毛時,伊奇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但從喉嚨裡發出的並非警告,而是一聲模糊的、介於舒適和不耐煩之間的咕嚕聲。
指尖傳來溫暖而粗糙的觸感。那一刻,梅戴的心跳都快了幾分。
他的嘴角開心地勾了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幫它順著毛。
伊奇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微微眯起了眼睛,雖然麵上依舊是一副“勉為其難允許你伺候一下”的倨傲表情。
此後,這成了他們之間的慣例。
美味的食物,可以來換取短暫的順毛權。
梅戴到後來會大著膽子撓撓它的下巴,而伊奇偶爾會用鼻子蹭蹭他的手心——梅戴將這視為伊奇獨特的、彆扭的友好表示。
但說真的,他從未想過,這條他以為的、很有自己性格但本質不壞的“流浪狗”,這個願意聽他抱怨、分享他的孤獨的小生命,竟然是……
“……替身使者?”梅戴喃喃自語,現實中的他看著眼前這隻熟悉又陌生的小狗,終於將過去的點點滴滴串聯起來——為什麼伊奇總是神出鬼沒、為什麼它有時眼神會那麼人性化甚至帶著嘲諷、為什麼總部周圍隻有它這一隻“流浪動物”能安然無恙……
它根本不是什麼無家可歸的小狗,而是擁有強大力量、被SPW基金會知曉甚至“招安”的替身使者嗎。
直到此刻,在這片埃及的灼熱沙海中,看著那條熟悉的小狗以如此狂野的方式登場,聽著喬斯達先生震驚的質問,所有的點點滴滴才如同拚圖般驟然完整,在他腦海中拚湊出一個驚人卻又無比合理的真相。
原來,那些偶爾流露出的、遠超普通動物的精明眼神並非錯覺;那些神出鬼沒的行蹤並非流浪狗的謹慎;它所處的、那個原本是肅清一切流浪動物的SPW總部核心區域,本就是被它看作是自己的領地了。
喬瑟夫見梅戴已經陷入了回憶,便也不再追問了,隻是回頭麵對著頭髮正在被伊奇摧殘的波魯那雷夫,略感無力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它叫伊奇,最喜歡把人的頭髮一把把扯下來了。”
“沒人知道它生於何處,是阿佈德爾找到了這隻讓紐約野狗獵人都束手無策的狗,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它抓住的……”喬瑟夫摩挲著下巴想著,然後他睜眼,看向還在奮鬥的波魯那雷夫,抬手想勸,“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阿佈德爾像是想到了什麼,默默站在旁邊捂住了臉。
“它在扯人頭髮的同時,還喜歡對著人的臉……”
噗……
一股混著詭異黃色的煙霧一下子糊在了波魯那雷夫的臉上。
喬瑟夫這才來得及繼續說下去:“……放屁,沒有一點教養。”
而此刻,伊奇似乎終於發泄完了對波魯那雷夫的不滿,從他頭上跳了下來,穩穩落地。
它甚至都沒多看狼狽倒地的波魯那雷夫一眼,隻是習慣性地甩了甩尾巴,彷彿剛才隻是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伊奇緊接著抖抖腦袋,似乎想把波魯那雷夫殘留的“笨蛋氣味”甩掉。
它那雙圓溜溜、帶著點桀驁不馴的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不甚熟悉的陌生人類,然後精準地落在了那個唯一熟悉的、有些目瞪口呆的身影上。
四目相對。
它無視了旁邊還在手忙腳亂整理髮型的波魯那雷夫,也沒理會一臉嚴肅的喬瑟夫和眼神銳利的承太郎,隻是邁著它那標誌性的、有點拽的小步子,滴溜溜地朝著梅戴走了過去。
梅戴還沉浸在“伊奇竟然是替身使者”的震驚中,看到伊奇朝自己走來,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蹲下了身,伸出了手——這是他們過去相處時養成的習慣性動作了。
很顯然,他的大腦還在處理這對他來說還有些荒謬的現實,但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然而,伊奇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隻是用鼻子蹭蹭他的手心,或者矜持地允許他撫摸。
它後腿猛地一蹬,小小的身體縱身一躍,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精準地跳進了梅戴的懷裏。
“唔!”梅戴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這個小傢夥,但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力撞得微微後仰,幸好蹲得穩才沒摔倒。
伊奇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用鼻子使勁蹭了蹭梅戴胸前熟悉的衣料氣味,喉嚨裡發出一連串滿足的、咕嚕咕嚕的聲音,還伸出帶著細小倒刺的粉色舌頭,快速地舔了一下梅戴的下巴。
然後,它就像找到了專屬軟墊一樣,安心地窩了下來,那雙眼睛半眯著,掃視著周圍其他目瞪口呆的人,在宣佈了梅戴的所有權後,它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就在梅戴的懷裏就這樣休息下來了。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波魯那雷夫好不容易掙紮著起來,身旁的[銀色戰車]猛地出現,但他在看到伊奇窩在梅戴懷裏後,難受地撇撇嘴,[銀色戰車]抖了一下,消失了。
“可惡……我引以為傲的頭髮都變少了。”波魯那雷夫不爽地把被撓成雞窩的頭髮理順,聲音都被氣得發抖,“喂喂!為什麼它對梅戴就這麼乖?!剛才對我可不是這樣的啊?”
花京院看著窩在梅戴懷裏一臉愜意的伊奇,又看了看明顯還沒完全回過神,但手臂已經本能地環住伊奇、防止它掉下去的梅戴,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淡淡的笑意:“看來他們之前就認識。而且關係匪淺呢。”
阿佈德爾無奈地嘆了口氣,解釋道,他的語氣裏帶著點不可思議,顯然也知道伊奇有多難搞:“伊奇它……性格非常獨立且挑剔。它不願意親近的人,再怎麼討好也沒用。看來梅戴是得到了它的認可。”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喬瑟夫的眉毛一邊低一邊高,他摸著下巴,看著眼前這有些超乎預料的一幕,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還好奇總部的連線員為什麼說進展很順利、這傢夥怎麼那麼爽快就同意跟來了,雖然一路上都沒給好臉色……原來是因為梅戴在這裏,這真是……太有意思了。”
然後他看向梅戴,眼神充滿了好奇:“梅戴,你到底是怎麼和它成為‘同伴’的?它可是連SPW的專業人員都搞不定的麻煩傢夥誒。”
梅戴此刻的心情複雜極了。
懷裏是熟悉的小小重量和溫暖觸感,伊奇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陽光和某種特殊沙土的氣息,這也是他記憶中小狗的味道。
這一切都和他過去幾個月的記憶重疊在一起,那麼真實。
可同時,“替身使者”、“[愚者]”、“SPW的秘密武器”這些詞彙又不斷地提醒他,他所以為的“偶遇”和“投喂”,或許從一開始就並非那麼簡單。
但梅戴從剛才就在和自己說,伊奇是真的因為他給的食物而親近他而已,因為他的手藝太好了。
梅戴低頭看著懷裏眯著眼、一臉放鬆的伊奇,手指下意識地、像過去很多次那樣,輕輕梳理著它脖頸後方有些粗硬的毛髮。
伊奇舒服地動了動耳朵,喉嚨裡的咕嚕聲更響了。
“我、我隻是……”梅戴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抬起頭,看向好奇的眾人,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無辜,“我真的隻是以為它是總部附近的小流浪……所以經常餵它吃點東西。最多隻是偶爾摸摸它而已……”
他的回答依舊像剛才一開始,簡單得讓人難以置信。
“流、流浪狗?”波魯那雷夫的聲音再次拔高,有些欲哭無淚,“你管這種能跳起來把我頭髮撓成鳥窩的傢夥叫流浪狗!而且它剛才那速度你看清楚了麼,那能是普通流浪狗嗎?”
他習慣性想靠近梅戴尋求一下梅戴的安慰,但看到梅戴懷裏的伊奇又隻能咬咬牙狠狠跺了跺腳作罷。
承太郎壓了壓帽簷,看著梅戴那一臉“我真的不知道”的純良表情,又看了看他懷裏那隻此刻顯得異常溫順的波士頓梗犬,語氣裡充滿了對這奇妙緣分的無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命感地低聲嘆了一口氣:“唉……”
喬瑟夫笑得更大聲了:“哈哈哈哈哈哈!流浪狗!好啊好啊——梅戴,你可能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把它當成流浪狗還成功‘收養’了它的人了,這簡直比說服它加入我們還難誒。”
伊奇似乎對周圍的喧鬧感到不滿,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帶著警告意味的低吼,然後又在梅戴懷裏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完全把其他人當成了空氣。
梅戴感受著懷裏小獸的溫暖和重量,再看向同伴們各異的表情,終於慢慢地、一點點地接受了這個荒謬的事實。
他餵了幾個月的小流浪狗……是一個強大的替身使者,而且現在,也加入了這一趟旅程。
梅戴默默地想著,手下撫摸的動作卻更加輕柔了。不管伊奇到底是什麼身份,此刻在他懷裏的,就是他熟悉的那隻有點脾氣、但會偶爾對他露出柔軟的小狗。
這一點,似乎並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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