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雨小了一些,它們從之前那種砸在臉上生疼的雨點變回綿密的、像霧又像雨的細絲,落在身上依舊會濕透,但至少不再那麼吵了。
梅戴站在碎石灘上和其他人等著,他扯了扯已經濕透了的衣服後忽然側過頭,目光越過普羅修特的肩膀,投向遠處那片被雨幕籠罩的黑暗。
普羅修特注意到了那個動作。
“怎麼了?”他問。
梅戴微微偏著頭,過了幾秒才確切地開口,聲音很輕:“有人過來了,不止一個。”
普羅修特的眉頭動了一下。他什麼都沒聽到,耳朵裡隻有雨、海浪,還有貝西在他身後輕微的聲響。
“是暗殺組的大家。”梅戴說,他的語氣很肯定,“呼吸聲和心跳聲,不算陌生。”
普羅修特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審視。
認得呼吸聲和心跳聲,而且在這種距離……並且隔著這麼大的雨?
但他沒有問,普羅修特在心裏又給這個人加了一條備註。梅戴·德拉梅爾身上的秘密好像比他們之前以為的還要多。
貝西站在普羅修特身後披著那件太大的外套,聽到這話時愣了一下,他倒是豎起耳朵學著梅戴微微歪頭的樣子努力聽了一下,但什麼都聽不到。
雨聲沙沙沙沙的,像無數隻蟲子在叫。
“是霍爾馬吉歐他們嗎?”他小聲問。
梅戴對著發出詢問的貝西,嘴角彎了一下,伸手幫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隨後點點頭又搖搖頭,耐心地說:“不止,來了有好幾個人呢。”
波魯納雷夫和阿佈德爾交代好後從馬克那邊走了過來站在梅戴身側,他低頭看著梅戴和他剛剛那副側耳傾聽的樣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對於梅戴的聽力,波魯納雷夫從來都抱著十分複雜的感情。
在和這個人初遇的一段時間裏,梅戴留給波魯納雷夫最深的印象就是一個聽力很好的有趣的人……但自從知道梅戴的聽力是接受[聖杯]的修復的“後遺症”後,他就不覺得這個特殊能力是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了。
阿佈德爾站在靠近馬克的那一側,默默看著梅戴的背影,目光裏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擔憂、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至今想到梅戴在醒來之後做的事情,就加深了他對梅戴在暗處背負了比他們想像中更多的東西的印象。
而這種氛圍沒有持續多久,碎石灘的另一頭出現了人影。
第一個是裡蘇特。
他走得很穩,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濕滑的碎石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樣。雨水把他那頭銀色的短髮淋得緊緊貼在額前,那雙血紅的眼眸在黑暗中泛著微光,衣服也早就濕透了,但他整個人還是那副背脊挺直、麵無表情的模樣。
裡蘇特走到距離這邊五米的地方猛地停下了腳步。
普羅修特看著裡蘇特,想從他臉上讀出點什麼,但裡蘇特幾乎是立刻鎖定了梅戴、往那邊稍稍轉過去的臉像一塊石頭,什麼都沒有。
裡蘇特看著梅戴,繼續走了過去站定,在他和他之間落下的雨水織成一道稀疏的簾。
梅戴也在微微仰著頭看他:“裡蘇特。”還開口叫了他的名字。
裡蘇特緊抿著嘴站在那裏,雨水順著他冷硬的輪廓直接流到了下巴,聚成了細小的水流。過了很久,他點了一下頭。
普羅修特看著那個點頭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他跟了裡蘇特這麼多年,知道這個男人的習慣。他從不說什麼煽情的話,從不做什麼多餘的表達,但單憑點這一下頭比說一百句話都重。
霍爾馬吉歐是第二個到的。
他跑過來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濺起大片的水花,到的時候早早就確定了一下裡蘇特在雨裡的站位後跑到裡蘇特身邊站定,大口喘著氣:“靠……隊長你怎麼跑的這麼快——”
然後就在霍爾馬吉歐抬頭的時候就看到了站在一邊、即使同樣濕漉漉也不忘笑著對他揮揮手的梅戴,他盯著那張臉怔怔地看了三秒,然後咧嘴笑了。
那個笑和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笑不一樣,咧開的弧度太扭曲,顯得整張臉有點醜,不過梅戴也能從這副表情裡看出其中帶著點別的什麼。
霍爾馬吉歐極快地用那不勒斯口音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確認並不是幻覺後一拍大腿說:“我就知道……媽的,我就知道!!”
“我猜到了!我知道那是你的暗示!所以我才建議裡蘇特過來……”
眼看著霍爾馬吉歐要一邊長篇大論一邊張著嘴喝雨水,梅戴趕緊稍稍打斷了他的話,打趣似的開口:“這些事情等一切結束的時候再聊吧?我會帶上上次答應給你的餅乾作為茶話會零食。”
霍爾馬吉歐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一邊笑一邊說著話:“唉……唉呀……我再也不稀罕你的餅乾了,這些日子……我吃了好多呢!”說著說著,他哽嚥著補了一句,“多做一點,我可是已經做好要吃到撐的準備了!”
梅戴點點頭應下,而算算時間,伊魯索應該就是第三個了。
他帶著一路的大片水花從那片廢棄廠房的方向跑過來,腳步很快很急。紮成幾條辮子的頭髮早就濕透了貼在臉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手臂上纏著一條褲腰帶,緊緊勒著近心端,很粗糙的止血手段。
伊魯索剛想和熟悉的幾個人打招呼,但在看到那一個銀髮和一個圍著頭巾的陌生人後及時閉了嘴,轉念想問普羅修特這倆人是誰的時候,他在人群中間發現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他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就那樣站在雨裡,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死盯著梅戴。
那雙紅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目眥欲裂。伊魯索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的聲音。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他的腳步很慢,一步一步朝梅戴走過去。走到梅戴麵前時停住,他抬起手伸向梅戴微笑著的臉,手指在半空中猶豫了好久,最後還是落在了梅戴的肩膀上。
真實的觸感。
溫熱的,有溫度的,在雨中微微發燙的。
伊魯索的手指收緊,抓住梅戴的肩膀,他的眼眶紅了,雨水代替了眼淚從他臉上往下流了下來。
“……操……”伊魯索低聲罵了一句,勉強著自己保持輕蔑的口吻說道,“你他媽真的……死了的……我那天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都……”
“抱歉,我不該這樣的,沒有下次了,我保證。”梅戴不太好意思地笑著聳聳肩。
伊魯索當然說不下去了,頗為情不自禁地張開雙臂,作勢要抱梅戴。
“喂喂喂喂,等下等下啊——”
然後一道銀色的影子擋在了他麵前。
波魯納雷夫站在伊魯索和梅戴之間,附著[銀色戰車]的手臂持著劍橫在身前,表情不太好看,他挑眉審視地打量了一下伊魯索後就什麼都沒說了。
伊魯索被莫名其妙攔住後愣了一秒,他同樣也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銀髮的陌生男人,看著他那張寫滿“不準靠近”的臉,眉頭也皺了起來。
“幹嘛?”伊魯索沒好氣地開口,“你誰啊?”
“這話是我問你才對吧。”波魯納雷夫的聲音更不友善,帶著法國人特有的那種調調,“你誰啊,怎麼一上來就摟摟抱抱的?”
伊魯索被他噎了一下。但他沒打算跟明顯和梅戴認識的波魯納雷夫拌嘴,他轉過頭越過對方的肩線朝他身後看向梅戴,臉上帶著那種“這什麼人啊”的表情。
梅戴原本也還在奇怪著呢,他站在波魯納雷夫身後接收到伊魯索投來的目光,嘴角無奈地彎了一下。
“簡。”他開口,抬手戳了戳波魯納雷夫緊繃起來的肩膀。
波魯納雷夫沒動。他手裏的劍還橫著,擋在伊魯索麵前,固執得像一堵牆。
“簡。”梅戴又叫了一聲,尾音拉長了些。
波魯納雷夫的嘴巴撇了起來,他轉過頭也看向梅戴,臉上帶著委屈。
“他剛纔想抱你。”波魯納雷夫說。
“我知道。”梅戴說。
“我不認識他。”波魯納雷夫又說。
“我知道。”梅戴說,“但伊魯索是我的朋友啊。”
波魯納雷夫的表情變得更委屈了,他看著梅戴,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哼了一聲,把劍收了起來。
伊魯索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悄悄翻了個白眼。他繞開波魯納雷夫走到梅戴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沒事就好。”伊魯索嘆了一口氣,終於收回手抹了一把臉說,“媽的,那天晚上……算了,回去再說……”
梅戴苦笑一下,然後環視了一下週圍,問道:“加丘和梅洛尼他們兩個怎麼沒到?”
“他倆那是——”伊魯索剛開口。
“行了行了大忙人,”霍爾馬吉歐這時候在旁邊像是小學生回答課堂問題似的舉起手直接打斷了伊魯索,絲毫不顧及伊魯索投來的怨恨眼神,“敘舊的事之後再說,現在——”
他的話停住了。
霍爾馬吉歐看著梅戴,臉上的表情變了,從剛才那種重逢後的複雜情緒變成了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伊魯索當然注意到了他的變化,這說重要事情的一會兒如果再鬧起來的話未免太沒有規矩,於是他在裡蘇特的目光下老實閉了嘴退到了旁邊去等著霍爾馬吉歐代替自己開口。
霍爾馬吉歐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比他平時啞很多,語速也慢:“梅戴,有件事得告訴你。”
梅戴看著他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剛才我們分頭行動,追那個情報組的人。”霍爾馬吉歐抓了抓濕濕的寸頭,有些糾結地說著,“追的時候,我們這邊出了點事。”
“梅洛尼的聯絡斷了。”他說,“就在你這邊把我們叫過來之前沒多久。加丘去找他了,但……”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情況大概凶多吉少。
梅戴聽著,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動。他隱晦地轉頭看向那個趴在地上的馬克,又收回目光看向霍爾馬吉歐。
普羅修特站在旁邊,眉頭皺了起來。貝西的臉色有些發白,他把外套又裹緊了一點。
伊魯索早早安靜下來,表情不太好看,是一種緊繃的、等待著什麼的樣子。
裡蘇特依然站在那裏,血紅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流轉。
雨沙沙地響著。
梅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之前,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更多的聲音。從遠處的雨幕裡傳來的兩個急促的、正在接近的呼吸聲,還有心跳,比正常速度快很多,應該是在跑。
他愣了一下。
因為那兩個聲音越來越近。
梅戴正準備開口,一道氣喘籲籲的聲音從人群之外鑽了進來,打斷了所有人的沉默:
“你……我還沒死呢,怎麼在到處傳我死了啊?真是過分誒……”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雨幕中,兩個身影正在朝這邊跑過來。跑在前麵的那個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衣服上全是泥點子,但那張臉是他們都認識的。
梅洛尼。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活生生的,還能說話呢。
梅洛尼身後跟著加丘,也是一身濕透,臉色發白,但看起來沒什麼大礙。
霍爾馬吉歐看著梅洛尼愣了兩秒,然後罵了一句髒話。
伊魯索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普羅修特的眉頭舒展開了一點。
貝西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梅洛尼跑到人群邊上,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雨水從他臉上往下流,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人,然後落在中間那個淺藍色長發的人身上。
他的動作頓住了。
他就那樣彎著腰抬著頭獃獃地看著梅戴。
憋了半天,梅洛尼才抬手顫抖地指著梅戴開口:“唉……這、這裏是什麼復活節現場嗎?但復活節還早誒……不過要是按照真人來說的話,這東西做的真逼真啊……”
加丘也跑到了,他站在梅洛尼身後順著梅洛尼的視線望去後也變成了雕像。
他就那樣站在雨裡,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最後加丘抬手推了一下眼鏡,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的聲音:“……我操,梅戴?”
“先生們……”梅戴得到了這樣的回應後十分無奈地抬手比劃了一個“停止”的手勢,他嘆了一口氣,“今晚的髒話含量是否太多了些……請注意言辭啊,大家?”
梅洛尼慢慢直起身,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終於發出聲音:“……Dimolto,這造物居然還會說話,這麼智慧?”
他這會兒腰也不酸腿也不痛了,繞著梅戴轉了一圈,那雙藍綠色眼睛裏閃爍著研究者的光芒。梅洛尼自然地伸出手搭在了梅戴的肩膀上。
“有溫度。”梅洛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喃喃自語,“有實體,能說話,能互動……這玩意兒的完成度也太高了,而且怎麼這麼像本人……但我沒有啟用[娃娃臉],我也記得血樣都用完了啊?”他轉過頭看向加丘求證,“加丘,你說這會不會是雷蒙那個能力搞出來的?”
加丘站在他身後,聽到這話嘴角直抽抽,他沒好氣地說道:“梅洛尼……你他媽能不能清醒一點?這明顯是真人吧!不是什麼替身能力變出來的!在座所有人哪個能用替身能力造人?”
“我就可以造——”
“梅洛尼閉嘴!”
梅洛尼捱了罵,他眨眨眼看向加丘,又看向梅戴,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困惑和研究的表情:“真人?可是真人怎麼可能……”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哦對,霍爾馬吉歐說梅戴的屍體被那個英國佬不知道拋屍到哪裏去了,我們當時還討論過要不要去給你收屍來著,但最後覺得風險太大就沒去。”
霍爾馬吉歐在旁邊聽到這話,忍不住罵了一句:“操,梅洛尼,你說話能不能有點分寸?”
梅洛尼轉過頭看他,表情無辜:“怎麼了?我說的是實話啊。當時投票的時候你不也同意了嗎?你說‘埋個衣冠塚好了,說不一定就連屍體都沒得摸。就雷蒙那個能力,說不定我們會白跑一大趟,白白當了縮頭烏龜不成還浪費了時間’。”
霍爾馬吉歐的臉綠了。
伊魯索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拍了兩下纔想起來自己手臂上還有傷,又齜牙咧嘴地停下來。
梅戴看著這一幕,也沒有繼續糾正髒話問題了:“梅洛尼。”
梅洛尼轉過頭看向他,眼睛瞪得圓圓的,等著下文。
“是我。”梅戴說,“活的,真的,不是變出來的,也不是什麼造物。”
梅洛尼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又轉手捏了捏梅戴的臉。
波魯納雷夫在旁邊看到的時候眉毛挑得老高,手又按在了劍柄上,但梅戴抬手製止了。
他任由梅洛尼捏著。
“有彈性。”梅洛尼說,語氣裏帶著一絲驚奇,“麵板質感很真實,溫度正常,皮下組織厚度適中……”他鬆開手,又繞著梅戴轉了一圈,目光從頭掃到腳,“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這確實像個人類。”
加丘終於忍無可忍,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梅洛尼後腦勺上。
“現在清醒點了嗎?”加丘硬邦邦地說。
梅洛尼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一步,捂著後腦勺轉過頭瞪了他一眼,回頭之後,那雙藍綠色眼睛裏的專註光芒退去了一些。
“……真的是你?”梅洛尼問,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梅戴坦然頷首:“當然,如假包換。”
“那你之前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你沒死?霍爾馬吉歐帶回訊息說你死了的時候,我還研究了一下死亡對於替身能力的長期影響……”梅洛尼頓了頓,手指有點發抖,“研究材料不好找,你的屍體又沒弄回來。”
加丘在旁邊聽到這話又想拍他後腦勺,但手抬起來又放下了,他扶額嘆氣搖了搖頭。
梅戴看著梅洛尼,嘴角彎著的那個弧度變得柔和了一些。“抱歉。”他說,“有我的原因,也有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他的話沒說完,一道影子突然從人群之外竄了進來。
那影子跑得很快,快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它從梅洛尼和加丘之間穿過,直直衝向人群裡的梅戴。
梅戴隻來得及看到一道黑影撲過來,就被撞得往後退了一步。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但撞進他懷裏的那個東西抱得很緊,死死箍著他的腰,讓他穩住了身體。
溫熱的,濕漉漉的,還在發抖。
梅戴有些詫異地低頭。
一條黑白相間的波士頓梗犬正仰著頭看他,尾巴搖得像螺旋槳,發出激動的嗚嗚叫聲。
而抱著他腰的,是一雙稍細的、少年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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