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就在一個月之前,1月21日,上午十點四十七分。
那不勒斯中央車站的站台上,一個稍深色麵板的少年從火車上跳下來,落地時靴子在水泥地上蹭出一聲悶響。他穿著一件大尺寸的火焰紅色衛衣,帽子也是大好幾號的,蓋在腦袋上的時候隻露出少年一個線條分明的下巴和抿著的嘴唇。他懷裏抱著一隻黑白色的波士頓梗犬,那狗在他懷裏扭來扭去,一點都不老實。
少年狠狠嚼了兩下口香糖,把它往上抱了抱,他低頭對著懷裏的小狗兇巴巴地說道:“阿誇,不許亂動了!再咕扭我就把你扔這兒,我自己去找你爸爸去!”
那條叫阿誇的小狗當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聽到“爸”字,尾巴就快速地搖了起來,舌頭伸出來就要往少年的臉上舔。
少年嫌棄地往後躲了躲,眉頭皺起來:“笨阿誇,不許舔我!這次我們可不是出來旅遊的!”
阿誇不聽,尾巴搖得更歡了,舌頭堅持不懈地往他臉上招呼。
裘德皺巴著臉嘆了口氣,由著阿誇猛猛舔了自己幾口,然後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邁步往站台出口走去。
站台上人來人往,拖行李的、接人的、舉著牌子等人的,亂成一團。
裘德跟著人流往前走,一邊冷冰冰地拒絕那些拉黑車招攬顧客的,眼睛一邊在帽簷下飛快地掃過四周。那不勒斯中央車站比他想像的要大,也比巴黎的那些車站更亂,空氣裡混著咖啡、香煙和某種他說不上來的味道。
阿誇在他懷裏探出腦袋東張西望,對什麼都好奇。
裘德騰出一隻手把它的腦袋按回去:“別亂看,這裏是意大利,可不是咱們家後院。你再看,小心被人偷走。”
阿誇“嗚嗚”兩聲後老實了幾秒,然後又探出腦袋。
裘德翻了個白眼,懶得再管它。
他走出車站,站在加裡波第廣場上,眯著眼看著眼前陌生的城市。
天空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空氣潮濕得像能擰出水來。遠處是密密麻麻的建築,高的矮的新的舊的都擠在一起。街上的車很多,摩托更多,轟鳴聲此起彼伏,吵得他耳朵疼。
阿誇在他懷裏扭了扭,衝著街角一家麵包店叫了一聲。
裘德低頭看它問道:“你餓了?”
阿誇一邊興奮地哈氣一邊搖尾巴。
裘德摸了摸口袋,裏麵是他從法國帶來的所有積蓄——表麵上幾張揉得皺巴巴的法郎紙鈔、一些硬幣,還有一張SPW基金會發下來的卡,聽說可以隨便刷。
他拗不過阿誇的消化係統,於是朝那家麵包店走去。
十分鐘後,他站在店門口,手裏多了一隻裏麵裝著兩個剛出爐可頌的紙袋。他把其中一隻可頌掰碎餵給阿誇,阿誇吭哧吭哧幾口吞掉又仰頭看他。
“沒了,你一個可頌我一個,很公平。”裘德撇嘴,嫌棄地說,“剩下的是我自己的晚飯了。”
阿誇睜著藍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他。裘德眉頭一挑,他咬了一口可頌嚼了嚼,味道還行,於是順手又把自己的可頌掰了一小塊給阿誇,然後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梅戴當初離開巴黎的時候隻說要去意大利辦點事,辦完就回來。
裘德問他去意大利哪裏,他說那不勒斯,具體什麼地方沒說。
裘德問他要多久,他說不一定,可能幾個月,可能更久。
那都是前年九月份的事情了。
雖說之後梅戴每隔一段時間會給他發郵件,郵件裡的內容無非說自己在意大利一切安好、工作忙、讓他好好讀書、照顧好阿誇、吃好喝好、多運動、多曬太陽、要在學校裡多交朋友、想買什麼東西就買……郵件不長,語氣也很平常,但裘德每次收到都會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
從梅戴離開巴黎前往意大利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年半還多。
一開始那幾個月,裘德每天都在等梅戴回來。他數著日子,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梅戴每隔一段時間會給他發郵件,有時候長有時候短,說那邊的事情還沒處理完,說讓他好好待在巴黎,說等忙完了就回來。
裘德每次都回郵件,回的也不長,就幾句:知道了,你快點,阿誇想你了。
他從來不寫“我也想你了”這種話,太肉麻,他纔不說呢。
但梅戴知道。梅戴肯定知道的。
後來郵件慢慢變少,從一週一封變成兩週一封,又變成一個月一封。裘德心裏不舒服,但他沒鬧。
可是去年剛剛過去之後,郵件就再也沒來過了。
在梅戴不在的時候,他不是那種會撒嬌的小孩。
裘德當然知道梅戴有自己的事要做,也知道梅戴不是故意把他丟在法國。但那些郵件是他在那段日子裏唯一能確認“梅戴還活著”的東西,這是毋庸置疑的。
可從去年十二月中旬開始,郵件停了。
一開始裘德沒太在意。梅戴最後一封郵件說過之後會忙一段時間,忙起來顧不上發郵件也正常。之前也有這種情況,頂多一週多一點就能收到梅戴的郵件和寄過來的一份補償的禮物。
可在他等了一週、又等了一週、再等了一週之後,郵件箱裏一如既往的空空蕩蕩,還是什麼都沒有。
裘德開始覺得不對了。
一月中旬的時候,他給梅戴發去了一封郵件,問他還好嗎。沒有回復。他又發了一封,還是沒有回復。
裘德又多等了三天,然後在某天,他坐在巴黎那間空蕩蕩的房子裏看著窗外的晴天,看著趴在腳邊打瞌睡的阿誇,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去意大利吧。
他把收拾的簡單行李都塞進揹包,把阿誇抱進懷裏,給家政阿姨放了假,鎖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沒有梅戴的地方纔不是家。
這裏充其量隻是個房子而已。
而且這種跨國旅行對於他來說已經不是生疏的事情了,裘德隻需要用[死神]的能力給一個成年人下一個心理暗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拖家帶口一起坐上心儀的交通工具。
阿誇從紙袋探進腦袋想偷剩下的可頌,裘德一巴掌拍在它腦門上,把紙袋收起來。
阿誇委屈地看著裘德,裘德沒理它。他站在一條陌生的街道上,左右看看,隨便選了一個方嚮往前走。
接下來的兩天,裘德把“找人”這件事做成了體力的活兒。
他沒有梅戴的地址,沒有除了郵件之外的聯絡方式,沒有任何可以幫到他的線索……他隻知道梅戴最後待的地方是那不勒斯,僅此而已了。
所以他隻能用最笨的辦法——一條街一條街地走,一個社羣一個社羣地問。
他沒什麼計劃,就是沿著一條街一直走,看到人就問。他問過賣水果的小販,問過修自行車的老師傅,問過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太太,問過牽著小孩散步的年輕媽媽。
裘德問的話都是一樣的:“您好,請問您見過一個淺藍色的長頭髮的男人嗎?眼睛是深藍色的,他很高,長得很好看,說話很溫柔,講話應該有點法國口音。”
那些人看著他,有的人搖頭,有的人聳肩,有的人說沒注意,有的人問他是不是在找什麼明星。
沒有獲得想要的答案的時候,裘德就一個個謝過,繼續往前走。
阿誇成了他這趟旅程中最大的麻煩——不是因為阿誇不好帶,是阿誇太受歡迎了。
走幾步就有人停下來摸它。老太太、年輕姑娘、帶小孩的媽媽、甚至有些五大三粗的男人,看到阿誇都會眼睛一亮,蹲下來問:“好可愛的狗!它叫什麼名字?多大了?能摸摸嗎?”
“它叫阿誇。”這種小問題,裘德還是比較樂意回答的。
“不知道,撿的。”裘德懶得應付他們。
“可以摸,但別摸太久。”裘德現在行程很緊,不能把時間浪費在供別人摸狗上麵。
他不得不停下來耐著性子應付那些人,一開始裘德還挺有禮貌,後來禮貌變成不耐煩,再後來他直接拉著臉,一句話都不想說。
“你再摸著我的狗不放我就罵你了。”他對一個摸了阿誇五分鐘的中年婦女說。
那個婦女瞪了他一眼,悻悻地走了。
阿誇抬起頭看他,尾巴搖了搖。
裘德低頭看著它,嘆了口氣:“不是你的錯,是我沒耐心。”他頓了頓,“但你能不能別每次看到人就搖尾巴?咱們是在找人,不是在搞社交。”
阿誇聽不懂,繼續搖尾巴。
第一天的收穫是零,沒有一個人見過淺藍色長發的法國男人,倒是阿誇的腦袋都快被摸禿了。
晚上是另一個問題。
裘德十四歲,還是個未成年,帶著一條狗,找個正常的旅館住下簡直是地獄級難度。
第一家正規酒店,前台看了他一眼,問他要身份證件。裘德把護照推到檯麵,前台看了一眼,說:“你未成年,沒有大人陪同,我們不能讓你住。”
裘德說:“我有錢。”
“不是錢的問題,是規定。”前台搖頭,把護照推了回去,“未成年人不能單獨入住,得有大人陪同。”
裘德皺眉:“我就住一晚。”
前台還是搖頭:“規定就是這樣,很抱歉。”
裘德沒多說,抱著阿誇轉身就走。
第二家旅館,前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誇一眼,問:“多大的?”
“十四。”裘德回答。
“我說狗。”前台說。
裘德愣了一下,低頭看看阿誇又抬頭看看前台:“狗……狗也要問?”
前台點頭:“帶寵物得加錢,而且不能上床,不能吵鬧。”
裘德還沒開口,阿誇就叫了一聲,表示自己很乖。
前台又打量了一遍裘德,看他後麵沒有大人跟來後皺眉問:“你一個人住?”
“對。”
“未成年不能單獨入住。”
裘德深吸一口氣,再次抱著阿誇轉身就走。
第三個旅館,前台說:“未成年不能單獨入住。”
第四個旅館,前台說:“不能帶寵物。”
第五個旅館,前台說:“未成年不能單獨入住,也不能帶寵物。”
第六家,他學聰明瞭,進去之前先把阿誇藏在外套裡。前台是個年輕姑娘,看了他一眼,問了同樣的問題。
裘德把護照遞過去,扁著嘴說:“我十四了,自己出來旅遊不行嗎?”
前台姑娘看了看護照,又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外套裡那個鼓起來的包上。
“你衣服裡是什麼?”
裘德低頭,阿誇正探出腦袋,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前台姑娘笑了:“好可愛。”
裘德心裏咯噔一下——完了。
結果還是不行。
裘德站在那家旅館門口,深吸一口氣,阿誇在他懷裏抬起頭,用鼻子蹭了蹭他的下巴。
“……沒事。”他點了點小狗濕漉漉的鼻子,說道,“我早有準備。”
最後裘德拐進小巷,找到了那種黑旅館——不需要證件,不問年齡,不關心你有沒有狗,隻要給錢就能住。
老闆是個油膩的中年男人,收了裘德兩倍的價錢,把他帶到一間狹小的房間裏,隻有一張床和一盞昏暗的燈。
窗戶關不嚴,隔壁傳來電視的聲音和吵架的聲音,牆角還有一股淡淡的黴味,但床看上去是乾淨的。
裘德站在門口看了三秒,然後走進去,把門關上。
阿誇從裘德的外套裡鑽出來,邁著小步子在房間裏轉了一圈,聞了聞牆角,然後在床腳蹲下,抬頭看他。
裘德聳聳肩:“我知道這兒挺爛的,但至少能睡。”
他躺在床上,阿誇跳上來窩在他旁邊。一人一狗擠在那張窄床上,窗外是那不勒斯夜晚的喧囂,遠處偶爾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和誰家的電視聲。
裘德盯著天花板,想起梅戴。
想起梅戴給他做早餐的樣子,想起梅戴摸他腦袋時手掌的溫度,想起梅戴每次出門前都會蹲下來跟他說“好好在家,我很快回來”。
想起那些梅戴離開後,他一個人在家,對著阿誇說“他很快就會回來”的日子。
阿誇舔了舔他的手。
“睡吧。明天還要出門呢。”裘德閉上眼睛。
好想梅戴。
……
次日一整天,裘德都在那不勒斯市中心四處轉悠。
他走了更多的路,問了更多的人,收穫的依然是搖頭和“不知道”。裘德試著去一些看起來像是本地人聚集的地方——市場、廣場、街角的咖啡店——拿出梅戴的照片給人看,但好像真的沒有人認識那張臉。
傍晚的時候,他坐在一個小廣場的長椅上,阿誇趴在他腿上,一人一狗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裘德的腳走得很酸,腿很累,肚子也有點餓。
他從揹包裡翻出熱狗,掰了一半自己吃,另一半餵給阿誇。
阿誇吃得很快,吃完了低下頭,把短短的嘴筒子埋在他手心裏。
裘德一手捏著阿誇軟乎乎的嘴筒子,一手往嘴裏塞熱狗,他忽然開口:“你說他會不會真的死了?”
阿誇抬起頭,歪頭看著他。
“……算了,當我沒說。”裘德移開目光,“他沒那麼容易死。”
他抱著阿誇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自從兩天的效率低下,讓裘德換了一個策略。白天人太多太吵太亂,他要應付太多的事情,反而浪費精力。晚上人少也安靜,裘德走累了還可以隨便找個地方用[死神]入夢去找人。
於是他開始白天睡覺,晚上活動。
這個狀態一直持續到了二月中旬。
這天晚上,裘德抱著阿誇沿著一條老城區的巷子慢慢走,街燈很暗,隔很遠纔有一盞,大部分地方都是黑的。阿誇今天很乖,沒叫也沒鬧,就是豎著耳朵,時不時頻繁往某個方向看。
裘德走到一個路口正猶豫往哪邊拐,阿誇突然豎起耳朵朝某個方向叫了一聲。
很輕的一聲,但裘德知道它聽到了什麼。
“噓——”他帶著阿誇躲在建築的陰影裡,手虛虛捂住阿誇的嘴,順著它剛才的視線望過去。
遠處的一條巷子裏,幾個黑影正在快速移動。他們動作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裘德眯起眼。
他做過功課。來意大利之前,裘德就在網上查過一些東西。
意大利黑幫很出名,警察很多時候靠不住,有些事情隻能自己想辦法。裘德本來打算實在找不到就去報警,後來想想報警可能也沒用,還不如試試找黑幫幫忙。
眼前這幾個人,說不定就是本地黑幫的人。
裘德猶豫了三秒,決定跟上去看看。
阿誇在他懷裏興奮地扭動,裘德壓低聲音警告它:“別鬧,咱們跟蹤呢。你安靜點,要是被發現了我可不管你啊。”
阿誇不聽,尾巴還在搖,但至少沒叫了。
裘德抱著它遠遠跟著那幾個黑影,他雖然有把握在對方開槍之前就把他們全都拉到夢裏,但秉承著“能夠避免的衝突還是避免比較好”的想法,裘德也沒有跟得太近,怕被發現,隻能保持著能看到他們輪廓的距離,一路穿過好幾條巷子,繞過幾棟建築,最後來到一片更荒涼的地方。
港口。
空氣裡有鹹腥的海水味,還有一股腐爛的漁網和柴油的混合氣味。那幾個人影在港口東側的一片廢棄廠房附近散開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裘德停下來,躲在陰影裡看著他們。
他掃了一眼那幾個方向,有的往廠房深處走,有的往海邊走,有的還繞到另一邊去了。裘德在心裏數了數,一共五個人,不對,可能是六個……天太黑,看不清楚。
裘德猶豫了。
該跟哪一邊?
他點了點自己的手指,嘴裏小聲唸叨:“點兵點將,騎馬打仗,點到誰就是誰——”
手指停在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一個人影,正朝港口東側走去。那個人走路的樣子有點奇怪,姿勢不太對,像是在一邊走一邊觀察著什麼。
裘德決定就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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