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送喬魯諾進入聖米迦勒私立中學那扇沉重的雕花鐵門後,梅戴站在晨光微熹的街道上,目送著少年挺直卻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廊柱的陰影裡,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新的一天開始,而他的“戰場”要轉移到了另一個層麵了。
他現在需要通訊,需要資訊,需要重新掌控因昨夜混亂而脫軌的計劃。
公寓暫時回不去,膝上型電腦自然成了奢望。
梅戴下意識地想摸出SPW的工作證——憑藉那個,他可以在許多大學或研究機構的內部網路終端獲得便利——手指卻摸了個空。
風衣內側的口袋裏隻有冰冷的支票夾、一支筆、身份證,以及那張幾乎不會被刷爆的私人黑卡。
啊呀,工作證……
梅戴停下腳步,無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想起來了,昨晚混亂中,索爾貝翻出了他的公文包,工作證就在裏麵。
後來為了製造逼真現場,他把包扔給了聲音造物,再後來……傑拉德和索爾貝匆匆離去,顯然沒把證件還回來。
“被順走了嗎。”他幾乎能想像那個叫索爾貝的年輕人發現這額外“紀念品”時可能的表情。
茫茫人海,兩個正在逃亡的替身使者,就連梅戴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遇到那兩個人,要回來的希望有些渺茫了。
補辦的話……通過SPW的流程並不算太麻煩,但需要時間,而且會留下記錄,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詢問。
算了,先應付眼前。他放下手,決定暫時擱置。
希望那兩個人有點腦子,別拿他的證件去做什麼蠢事——不過,他們現在自身難保,應該沒那個閑心。
梅戴隻能如此安慰自己。
最終,他選擇了位於市中心、對公眾開放的市立圖書館。這裏環境相對安靜,網路雖然可能受限,但基礎的查詢和郵件通訊應該就足夠了。
走進略顯古舊但氣氛肅靜的圖書館主閱覽區,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油墨和地板蠟混合的氣味。
梅戴用身份證進行了簡單的登記,換取了一張臨時上機卡,找到一台位於角落、螢幕相對乾淨的電腦坐下。
開機,等待係統啟動的嗡鳴聲在安靜的閱覽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活動了一下因昨晚的束縛而留了點點淤青的手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深藍色的眼眸盯著螢幕上跳出的遊標,開始梳理紛亂的思緒。
首要任務清晰無比。
確保喬魯諾平穩過渡,然後儘快離開意大利。
波魯納雷夫和阿佈德爾的調查至關重要,但此刻完全陷入了僵局。
希臘那個虛無縹緲的地址,那不勒斯乾淨得反常的線索斷層,再加上昨夜遭遇的意外……繼續盲目尋找不僅效率低下,還可能連帶著喬魯諾捲入更不可測的危險。
如果要著手調查這樣的一條線路,梅戴還需要更確切的坐標,或者至少是一個新的切入點。
而獲取這些,可能需要承太郎那邊更深入的協助,或者等待時機。
想到這裏,他開啟了瀏覽器,熟練地登入了一個經過多重加密轉跳的匿名郵件服務頁麵。
這個地址隻有極少數他絕對信任的人知道,承太郎是其中之一。
雙手放在鍵盤上,他略微沉吟,指尖開始敲擊。
收件人:[加密地址]
主題:行程更新與臨時請求
承太郎,
意大利這邊遇到些計劃外的小麻煩,涉及本地治安問題,已初步處理,但原定行程預計需延期數日。
我本人與受監護人目前安全,已更換臨時住所。
煩請協助轉告總部:
1.我原計劃於那不勒斯的行程因故推遲,歸期未定。
2.請授權接線員608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優先處理來自我當前通訊標識的非官方、非緊急聯絡請求。我需要一條相對隱蔽、反應快速的備用通訊線,用於處理當地可能出現的、不便通過常規渠道上報的“瑣事”。此授權有效期暫定至我離開意大利或另行通知為止。
另,關於之前委託查詢的地址及近況,如有任何新的、哪怕再微小的線索或背景資訊,請隨時告知。我這邊暫時沒有突破性進展。
保持聯絡。
梅戴·德拉梅爾
寫完,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措辭,一些代替詞用得都還可以,隱隱約約能傳達出自己的意思。
梅戴安心了一些,然後附上了自己當前使用的一個經過加密的一次性通訊碼。
點選傳送。郵件悄無聲息地匯入網路的洪流。
處理完最緊迫的通聯需求,梅戴稍稍放鬆了挺直的背脊,靠在並不算舒適的圖書館椅子上。他端起旁邊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已經有些涼了的紙杯淡茶,抿了一口。
微苦的液體滑過喉嚨,讓梅戴更清醒了幾分。
接下來,他切換瀏覽器標籤,開始調取之前儲存在雲端、關於聖米迦勒私立中學的資料,特別是喬魯諾那份引人懷疑的處分記錄。
螢幕上的檔案被再次開啟。
他的目光迅速鎖定在事件報告的最終處分名單上。
白底黑字,清清楚楚,隻有一個人的名字:GiornoGiovanna。
梅戴的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麵。
之前隻是覺得不對勁,現在這孤零零的一個名字,幾乎像是一個明確的訊號。
一群學生衝突,最終隻有喬魯諾一人受到正式處分?這不合常理……
“被推出來的替罪羊?或者是更惡劣的,集體欺淩後的誣陷嗎……”梅戴的眉頭微微蹙起,“果然是被嫁禍的。”
以他對喬魯諾短暫的瞭解,那孩子骨子裏有種超越年齡的堅韌和隱藏得很深的驕傲。
他習慣隱忍,善於觀察,更像是會在衝突中敏銳地避開陷阱、或是在遭受不公時默默承受的型別。除非被逼到絕境,或是為了保護什麼……但即便那樣,以喬魯諾的聰明,也不會用如此笨拙、給人留下明顯把柄的方式。
而且,他現在大概率已經成了某個或某群人的目標,被設計了。
那些欺負他的人恐怕是聯手做了局,將事情鬧大,並利用某些手段——或許是偽證,或許是施加壓力——讓校方採信了他們的說法。
而汐華和安托萬的漠不關心,則徹底堵死了喬魯諾第一時間申訴或尋求家庭支援的可能——梅戴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事情已經發酵了好幾天了。
一股冷意掠過他深藍色的眼眸,梅戴·德拉梅爾尤為厭惡這種情況。
無論在哪裏,霸淩都是極其惡劣的行為。
它們摧毀的不隻是當下的安寧,更是對公平與正義信唸的侵蝕。
喬魯諾選擇的沉默是出於無奈和習慣了無人撐腰,但這不代表事情就該如此過去。
這件事必須弄清楚。
梅戴關掉了處分檔案頁麵,暫時將其放在待辦事項的高位。
他需要和喬魯諾談談。
梅戴已經在想晚上該去哪家比較和緩的餐廳吃飯,來問問他當時的情況。
如果確認是欺淩或誣陷,他絕不會坐視不管。
他需要知道對方是誰,用了什麼手段,以及喬魯諾希望如何處理。
梅戴的目的是永絕後患。
以梅戴的資源和人脈來說,確保這孩子平安度過中學時代並不難做到,甚至可以考慮直接返回法國接受教育……隻要喬魯諾同意。
將這個念頭暫且記下,梅戴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昨夜。
傑拉德和索爾貝……還有那個未曾謀麵、但能力已被點破的替身使者。
在那不勒斯的短短一夜,不算他自己,就至少接觸或間接確認了三名替身使者。
雖然知道替身使者之間會互相吸引,可這個密度未免太高了。
替身使者又不是大白菜。其覺醒要麼依賴血緣或極強的精神資質,要麼……通過外物激發,比如那支蘊含著奇異力量的“箭”。
……傑拉德和索爾貝以及追殺他們的人都是通過“箭”覺醒的替身使者。
他們聚集或被迫聚集在那不勒斯,是這裏有吸引替身使者的東西,還是“箭”本身仍在坎帕尼亞大區暗中活動?
這個猜測讓梅戴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波魯納雷夫和阿佈德爾兩年前來到意大利以及之後音訊全無,應該也與這股暗流有關。
他們是在調查中觸及了核心秘密而被迫隱藏,遭遇了不測。
這條思路似乎比漫無目的地尋找一個希臘地址更有跡可循。
現在需要一個穩定一點的資訊獲取源來接觸到那不勒斯下麵的人群,到時候或許就能發現替身使者活動的蛛絲馬跡,進而反向追蹤到“箭”或相關組織的線索,甚至……找到波魯納雷夫他們留下的痕跡。
可這同樣艱難且危險。
傑拉德和索爾貝已經逃離,線索早早中斷了。在沒有更多資訊的情況下主動深入調查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火燒身。
尤其是在他還要保障喬魯諾安全的前提下。
“真是討厭……一想這些東西腦袋就痛……”梅戴微微抿著嘴端著紙杯,不知道在和誰抱怨著,但隻要想獲得線索,他就不得不去主動調查這些東西。
他要像蜘蛛一樣,在安全的角落裏緩慢而謹慎地織網,等待獵物或資訊自己觸動絲線。
梅戴把淡茶一飲而盡,思緒轉換到了一些日常瑣事上。
這時候,電腦螢幕的右下角,無聲地彈出了一隻小小的郵件提示視窗。
梅戴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彈窗上。
發件人地址是經過偽裝的一串亂碼,但簽名處,是一個簡單的、他無比熟悉的羅馬字母組合:K.J.
是承太郎。回信來了,比預想中快得多。
發件人:[加密地址]
主題:回復:行程更新與臨時請求
梅戴:
郵件已閱。已按你要求通知總部,接線員608及非官方線路許可權已啟用,有效期內優先響應你的標識碼。
關於你提到的小麻煩具體程度如何?治安問題在那不勒斯並不罕見,但能讓你更改行程的恐怕不是普通糾紛。
你的人身安全是第一優先順序。是否需要SPW當地資源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援或撤離協助?如有需要,可直接通過聯絡線路提出,我會親自協調。
至於你想要的近況,總部檔案庫近期並無相關更新。但我調閱了舊記錄,兩年前他們從意大利發回的最後一份常規報告提及,當時正追蹤一條與“古代祭祀器物”相關的黑市流通線索,指向南意及愛琴海區域,報告情緒標記為常規調查,未顯示異常。
地址或許與此有關,但真實性存疑。此外,基金會歐洲網路近一年未監測到他們二人的任何活躍訊號。你需格外謹慎。
意大利、尤其是南部,水或許比你想像的更深。希望你完成必要事務後可以儘快返回法國。
裘德今早聯絡過我,詢問你的歸期,我告知他你行程略有延遲。他沒有多問,但你知道他的性格。
一切小心。
空條承太郎
梅戴逐字讀著郵件,指尖在觸控板上無意識地滑動。
承太郎的敏銳一如既往,從他委婉的措辭中立刻嗅出了不尋常的氣息,並直接提供了實質性的支援——有好幾句關心話,這佔比比以往的郵件裡多了一些。
那句“水或許比你想像的更深”更像是一種基於經驗的鄭重警告,結合昨夜接連遭遇替身使者的經歷,這話的分量顯得沉甸甸的。
而且梅戴收穫了新的資訊,“古代祭祀器物”這個指向,與“箭”或者類似蘊含超自然力量的物品隱隱吻合,為那個虛無的希臘地址增添了微弱的可信度。
裘德……梅戴的目光在提到這個名字的句子停頓了片刻,心頭泛起一陣混合著思念和歉意的柔軟情緒。
還是按照承太郎說的那樣儘快回去好了,畢竟有人在想他呢。
梅戴略作思考,雙手放回鍵盤,開始回復,回復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想要在至少表麵上打消承太郎對“支援或撤離”的過度擔心。
在郵件的來回傳送,承太郎再三確定了梅戴的狀態後才罷休。
關閉郵件頁麵,梅戴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距離喬魯諾放學還有好幾個小時。這段時間不能浪費。
梅戴想起昨晚和喬魯諾在影院外的談話。
“或許這是個不錯的時機。”梅戴喃喃,關掉電腦,離開時將臨時上機卡交還。
走出圖書館,上午的陽光正好,驅散了清晨的微涼。他需要為喬魯諾做點什麼,一些具體的、能傳遞關心和試圖理解他內心世界的事情,而書籍往往是很好的橋樑,尤其是在經歷了昨夜那樣的動蕩之後。
他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昨晚提到的幾本書:《悲慘世界》原著,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雨果的另一部作品《九三年》。
後兩者對於十幾歲的少年來說或許過於厚重,但喬魯諾早熟而沉靜的氣質,或許能接受《九三年》中對革命、暴力與人道的深刻拷問,那與《悲慘世界》的部分主題一脈相承。
至於《戰爭與和平》……或許可以留待以後。
決定之後,梅戴在路邊的區域地圖上找到了距離圖書館不算太遠的一家大型書店。
書店裏瀰漫著紙張和油墨的香氣,書架高聳,分類清晰。梅戴徑直走向外國文學專區,很快找到了法國原著區。
修長的手指劃過書脊,精準地抽出了精裝本的《悲慘世界》,又稍微尋找了一下,找到了同樣精裝的《九三年》。
梅戴端著兩本書,稍微猶豫了一下又轉身走向青少年讀物區,挑了一本裝幀精美、配有古典插畫的《希臘羅馬神話故事集》——喬魯諾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通常會對神話背後的權力、命運與人性衝突感興趣。
在收銀台結賬時,他看著店員將三本書仔細放入印有書店logo的紙袋,心中那因為昨夜危機和未來不確定性而產生的些許煩躁,似乎被這具體的、充滿期望的行動稍稍撫平了一些。
提著書袋走出書店,下一個任務是解決晚餐地點。找一個環境更安靜、更適合談話的地方,他需要和喬魯諾聊聊學校的事情,那需要一定的私隱和相對放鬆的氛圍。
梅戴開始沿著街道慢慢行走,目光掃過兩側的餐館招牌和櫥窗。他避開了那些過於熱鬧、遊客聚集的典型披薩店或快餐店,傾向於尋找一些看起來由家庭經營、裝潢溫馨、選單寫在黑板上的本地小館。
或者……
最終,梅戴還是看中了一家位於街道中間的餐館。
從外麵看過去門麵不大,但石英石的招牌就已經體現了這家店的高階,也正是因為高階,店內才沒什麼人。
“這裏看起來不錯。”梅戴自言自語著停下腳步,又仔細看了看門口彩印的選單。
一杯咖啡五千裡拉,一杯牛奶三千八百裡拉。這是這裏最便宜的兩個價格了,正合他意。
梅戴推門進去,一股溫暖的食物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葡萄酒和香料味道撲麵而來,裝潢很乾凈明亮。
站在門口附近的迎賓員熱情地迎了上來:“上午好,先生。歡迎光臨,您有預定餐桌嗎?還是想自己挑選座位?”
“預定兩位,大概今晚七點左右。”梅戴回答道,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店內環境,進門處左手邊有通往二樓的樓梯,一樓都是一些四人位,在迎賓員引導他上樓看了一眼後,梅戴還是選擇了一樓,“請問裏麵那個位置可以預留嗎?”他指了指一樓靠裡側的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二樓都是一些雙人位,但每個桌位捱得都有些近。
“當然可以!留給您了。需要先看看選單預定菜品嗎?”迎賓員記下座位號後貼心問道。
“稍後吧,我和同伴一起來再看。謝謝。”梅戴禮貌地頷首,確認了預留,便退出了餐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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