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時間在杜王町寧靜的日常與內心隱約的倒計時中，悄然滑過了一週。
這一週裡，許多事情都有了明確的定論。
梅戴收到了來自SPW基金會的正式通知。
他對杜王町海岸線的聲學資料採集已近尾聲，隻需將最後一批迴收的資料整理、分析並傳回總部，他在這座小鎮的階段性任務便告完成了。
隨之而來的是人員的調動安排。
檔案明確指示在完成杜王町的收尾工作後，梅戴將調任至SPW基金會法國巴黎分部擔任新的職務。不過在此之前，基金會還額外批準了他一段寶貴的休假——允許他返回家鄉探親。
家鄉。
這個詞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梅戴已經沉寂許久的、深沉的漣漪。他握著那張薄薄的傳真紙，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自從1987年那次災難性的任務，他身受重傷、瀕臨死亡，在SPW基金會秘密被接收並長期於紐約總部的休養艙室中進行維生和治療，至今已十二年多。
十二年，他未曾踏足過法國南部那個沿海的小鎮，未曾親眼再見過撫養他長大的養父母的麵容，未曾親手擁抱過那些在他離家時還有些隻是小豆丁、如今想必已長大成人的弟弟妹妹們。
思念如同陳年的酒，平時被理智和忙碌深深封存，此刻卻被這紙調令猛然掀開了蓋子，濃烈而酸澀的情感瞬間湧上心頭，讓梅戴的喉頭有些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傳真附件裡列印出來的幾張照片上。
那是幾張顯然拍攝於幾年前的家庭照，畫素不算極高，卻清晰傳遞著家的氣息：養父母並肩站在開滿鮮花的庭院裏，笑容溫暖；弟弟妹妹們或做著鬼臉，或認真地看著鏡頭，背景是那幢熟悉的、有著淺黃色牆壁和褐瓦屋頂的房子。
照片下方，檔案供應資訊的簽名處，清晰地寫著：簡·皮耶爾·波魯那雷夫。
看到這個名字，梅戴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在他還困在紐約那冰冷的休養艙裡、幾乎無法動彈和交流的年月裡，是那個爽朗熱情的法國人，在執行任務的間隙，數次前往他們的家鄉、替梅戴看望家人，並拍下這些照片，設法傳遞給他，讓梅戴不至於在漫長的康復與隔離中徹底與過去斷聯。
這份看似公事公辦的調動檔案裡，夾帶著戰友如此私人的、充滿關懷的“補給”。
梅戴吸了一下有些發酸的鼻子，抬起手指，輕輕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濕潤。
他彷彿能看到波魯那雷夫舉著相機、試圖逗笑他家人的樣子。而這些照片的拍攝時間，檔案裡有標註，是在波魯那雷夫和阿佈德爾兩個人前往意大利出公差之前。
回憶與現實的交織，讓梅戴對即將到來的歸家之旅，充滿了更複雜、更急切的情感。
他收斂心緒，開始計算時間。
今天是週五。最後一批資料採集器是上週二投放的，按照預定週期和整理流程，下週三應該能完成全部資料的回收、初步分析與打包傳送。
那麼，離開杜王町的日子，很可能就會定在下週三了。
他需要和承太郎、花京院確認一下。這次返回法國，梅戴將獨自上路。
承太郎在日本還有重要的學術工作——梅戴聽他提起過，之前他發表了的觀察海星論文反響頗佳，博士學位授予在即，近期無法離開。花京院則被他的僱主——Altus遊戲公司，給“抓”了回去，這位才華橫溢的美術設計總監此前滿世界跑積累了太多珍貴素材，現在公司亟需他坐鎮消化，短期內也無法脫身。
上次聽花京院無意提起的時候，梅戴才知道Altus隻是看在花京院這次並沒有出日本，才讓花京院過來“出差”的。
梅戴坐到書桌前開啟電腦，先給承太郎發了一封簡短的郵件，說明瞭自己預計下週三完成工作、即將離開杜王町的安排。
郵件發出後，他靠在椅背上，一邊用手指繞著自己完好的髮辮一邊思考著接下來需要處理的事情。
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告訴裘德。
這個孩子……
梅戴的目光變得柔和了很多。
他們相遇於意外卻共同經歷了生死，裘德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填補了他內心深處對“家庭”和“責任”的某種空缺。雖然時間不算太長，但梅戴早已將這個聰明早熟、又帶著孩子氣倔強和依賴的小傢夥，視若己出。
不過沒等梅戴主動去找，下午放學回家的裘德就像一陣小旋風般衝進了家門。
他先是習慣性地在客廳裡快速偵察了一圈來確認某個討厭的紅頭髮傢夥不在，然後才趿拉著拖鞋地跑進書房，臉上帶著興奮的光彩。
“梅戴！”裘德推開書房門，徑直跑到梅戴坐著的椅子旁，迫不及待地仰起臉，“早人說他爸爸媽媽這週末要帶他去海邊玩！”
梅戴看著裘德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瞭然。
他伸出手，將小傢夥輕輕攬到懷裏抱著，順著他的話問道：“所以呢？”
裘德歡呼，聲音裡充滿了期待：“我也想去海邊玩——！要梅戴帶我去！”
梅戴沒有拒絕的理由，而且……馬上也要離開這裏了。
他知道杜王町的學校不久後就要放暑假，這個時候安排裘德離開，手續上會相對方便。但這很可能意味著，一旦離開就不知何時才能再帶裘德回到這個他短暫停留、卻結識了唯一朋友的地方。
而且梅戴也有些擔心早人。
雖然早人家裏的情況好轉了許多，父母關係修復，他自己也開朗了不少，甚至能在學校主動和同學交流了，可裘德畢竟是他特殊且重要的朋友。梅戴很希望這兩個孩子能在離別前，有機會好好地、無憂無慮地玩一次。
“好，我們週末去海邊。”梅戴答應道，手指撫過裘德柔軟的頭髮，然後他決定趁這個機會把離開的事情告訴他。
“裘德，其實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梅戴的聲音放得更柔和了些，“下週三的時候，我在這裏的工作就結束了。之後……我們需要離開杜王町，到法國去。”
他感覺到懷裏的孩子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裘德抬起頭看著梅戴，那雙總是帶著銳利或依賴的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清晰的失落，但很快那失落就被掩埋了。
他抿了抿嘴，小聲說：“哦……我知道的啊。SPW的人總會到處跑。”
裘德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道：“我有點捨不得早人。不過早人現在挺好的，他爸爸媽媽對他很好，他也交到新朋友了。他應該不會太難過吧？”他說著，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詢問梅戴。
梅戴有些詫異於裘德的豁達，他原以為這孩子會表現出更多的不捨或不安，於是下意識地問：“但早人也是你唯一的朋友，如果離開的話，裘德難道不會寂寞嗎？”
裘德聞言反而笑了起來，那笑容裏帶著點孩子氣的狡黠和超越年齡的通透：“這種小道理我還是會懂的啊。朋友又不是一定要天天在一起。而且之後可以打電話，可以寫信……到時候再聯絡不就好了？”他撇撇嘴，用帶著點抱怨實則親昵的語氣說，“梅戴你總把我當小孩子。”
梅戴失笑，為裘德的成長感到的欣慰，他順著裘德的話，帶著點調侃反問：“說這話，是因為你不想讓我把你當成小孩子嗎？”
出乎意料地，裘德立刻用力搖頭，剛剛那點小大人的模樣瞬間收起，他更緊地摟住了梅戴的脖子，幾乎是用宣佈般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語調大聲說：
“那肯定不是啦！我還是很樂意當小孩子的——！”
好吧，看來裘德的“懂事”並非不需要依賴，他理解了分別的必然，還選擇用一種更積極的方式去麵對。
梅戴收緊了手臂，將裘德牢牢抱在懷裏，下巴輕輕抵在孩子的發頂，聲音溫柔而堅定：“嗯，在我這裏，裘德永遠都可以當小孩子。”
……
“事情……就是這樣了。”
午後時分的健身房，空氣裡瀰漫著汗水、橡膠地板和隱約的清潔劑味道。規律的器械運作聲、沉重的呼吸聲以及背景裡節奏感強烈的音樂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裏獨特的白噪音。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塊，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在靠窗的一排器械區，景象卻顯得有些……與眾不同。
梅戴正躺在平板臥推凳上，進行著他今日的力量訓練。他的動作一直都十分標準，叫人挑不出錯，手臂和胸膛的肌肉線條在每一次的發力下都清晰顯現。
而在他旁邊的跑步機上，露伴正以均勻的配速奔跑著。
兩人各自專註於自己的專案，沉默持續了一會兒，隻有器械的聲響和呼吸聲。
梅戴完成了一組臥推，將杠鈴穩妥地放回支架，坐起身，拿起旁邊地板上的水壺喝了一口。他調整著呼吸，目光自然地落到了旁邊跑步機上的露伴身上。
也許是運動後多巴胺分泌帶來的放鬆感，也許是覺得這件事值得分享，他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因為剛才的用力而比平時略微低沉，卻依舊清晰：“對了，露伴老師，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跑步機履帶持續轉動的聲音裡，傳來露伴略帶喘息卻依舊平穩的回應：“哦？”他並沒有轉頭，目光似乎盯著前方儀錶盤上跳動的數字。
梅戴用毛巾擦了擦頸後的汗，對於露伴這種反應並不意外。
他繼續說著，語氣很自然：“早人的父母這週末也帶他去海邊，裘德知道了所以也想去。我想著，反正快要……”他頓了一下，將“離開”這個詞暫時嚥了回去，改口道，“反正週末有時間，就答應他了。”
露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惡趣味的弧度。他依舊目視前方，但語調裡多了點戲謔，故意反問了回去：“所以呢？”
梅戴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搖搖頭，沒有去糾結露伴這種有點奇怪的既視感，重新躺回臥推凳，雙手再次握住了杠鈴桿，一邊調整握距，一邊很自然地將話題延伸下去：
“所以我在想，露伴老師要不要也一起去？海邊散散心、玩玩水，應該挺不錯的。算是……離開杜王町前，和大家聚一聚吧。”
杠鈴再次被穩穩推起。梅戴的聲音在發力時略顯緊繃，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跑步機上的露伴，步伐節奏似乎亂了一拍，但很快又恢復了穩定。他還是沒有立刻回應梅戴的邀請，而是沉默地繼續跑著，彷彿在消化這個資訊似的。
隻有履帶轉動和杠鈴起落的聲響填補著沉默。
梅戴專註於自己的訓練，一組，兩組……他完成今日預設的所有臥推次數後，再次將杠鈴放回支架，這一次他在凳子上躺了幾秒，讓劇烈跳動的心臟和呼吸稍微平復。汗水沿著下頜線和鎖骨滑落，浸濕了領口的邊緣。
直到這時，露伴纔好像抽出來空閑般開口問了第二個問題，聲音因為持續的跑步而帶著些微的氣音：“還有誰會去？”
梅戴從臥推凳上坐起身，拿起毛巾擦了擦臉上和胸口的汗，深呼吸了幾次讓氣息更平穩。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語氣開放地回答道：“仗助、億泰、康一他們肯定會來，由花子同學大概也會和康一一起來？或許還有其他人吧，我沒具體問。我和仗助提過，他可以叫上他的朋友們一起，人多熱鬧些。”
露伴“哦”了一聲，聽不出什麼情緒。他又繼續跑了一小段才伸手按了一下跑步機控製麵板，將速度稍微調慢了一些，從奔跑變成了快走，顯然是進入了放鬆階段。
他丟擲第三個問題，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但目光卻微微側向梅戴的方向：“那時間呢，明天嗎？”
梅戴點點頭，一邊做著訓練後的拉伸，活動著有些酸脹的肩臂，一邊說道：“計劃是明天下午開始，這樣可以一直玩到晚上。”
“我最近去東海岸線那邊看資料採集點的時候，注意到有幾處可以自助燒烤的小攤，提供租借燒烤爐、木炭和基礎工具，食材也可以現場買或者自己帶過去。”說到這裏，梅戴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語氣也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屬於私人休閑時光的興緻，“傍晚在海邊燒烤，看日落，應該會很有趣。”
他很希望露伴也可以加入，於是開始更具體地描述起那邊的“有趣之處”，企圖用這些細節打動這位挑剔的漫畫家：“而且那邊的沙灘挺乾淨的，下午退潮後會有大片平坦的濕沙地，很適合散步或者……我聽說有人會在那裏用沙子堆砌複雜的城堡或者雕塑。”
“海水也很清澈，雖然可能有點涼，但如果是下午，陽光曬過的淺水區應該還好。”
“對了，附近還有出租水上自行車和皮劃艇的，如果感興趣也可以試試。”
“晚上如果天氣好，星空會很清晰，遠離城鎮燈光的地方，看星星很棒……”
梅戴平時話不算多，但此刻卻難得地有些“推銷”的意味，將觀察到的、可能吸引人的點娓娓道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露伴的反應——雖然對方大部分時間隻是盯著跑步機的顯示屏，或者看著前方玻璃窗外街景。
露伴在快走模式下，氣息已經平復了許多。
他聽著梅戴的描述，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偶爾幾不可察地挑一下眉梢，或者撇一下嘴角，像是在評估這些活動的趣味性。
等到梅戴幾乎把能想到的好玩的東西都說了一遍，聲音停下來，用帶著些許期待的目光看向他時，露伴才終於有了更明顯的動作。
他伸手再次調整了跑步機的設定，將速度降到很慢的步行檔，然後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和頸部的汗水，動作慢條斯理。
做完這些，露伴才轉過頭，正麵看向坐在臥推凳上、剛剛結束拉伸、額發汗濕、眼神明亮的梅戴。
露伴的臉上露出一副混合著勉強、權衡以及一絲“真拿你沒辦法”的自傲神氣。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那種典型的、紆尊降貴的口吻，慢悠悠地開口說道：“哼……聽起來也不過是普通的海邊休閑活動，毫無新意可言。”
“沙子會弄得到處都是，海水腥鹹，燒烤的煙火氣也會沾到衣服上……”他列舉著種種缺點，但話鋒隨即一轉，語氣依舊帶著那份刻意的勉強，“……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詳細地‘規劃’了，還特意跑來邀請我……”
露伴停頓了一下，視線在梅戴帶著汗水的、認真傾聽的臉上掃過，那雙翠綠的眸子勉為其難地眨了眨。
“那——好吧。反正我明天下午正好沒什麼重要的取材計劃。姑且就去看看，你所謂的‘有趣的海邊’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他最終這樣說道，彷彿不是去參加朋友聚會，而是去進行一場實地考察似的。
儘管語氣如此，但梅戴清晰地看到，露伴說完後，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雖然很快就被他用毛巾擦臉的動作掩飾了過去。
梅戴笑了起來，那笑容如同此刻透過窗戶灑進健身房的陽光一樣溫暖而透徹。
雖然彆扭、又總要找點藉口，但答應了。
“那就說定了。”梅戴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明天下午兩點，在東海岸那個‘海鷗亭’燒烤攤附近集合？我會把具體位置發給你。”
“隨便。”露伴也關掉了跑步機，從上麵下來，開始做自己的拉伸，語氣恢復了一貫的隨意，但補充了一句，“別指望我會提前到就行。”
“請自便。”梅戴笑著應道，背起了自己的運動包，“那明天見，露伴。”
“嗯。”露伴從鼻腔裡哼出一個音節，算是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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