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清晨的杜王町公墓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帶著涼意的霧氣中,石板小徑濕漉漉的,空氣裡是青草、泥土和香火混合的獨特氣息,寧靜而肅穆。
梅戴挎著一個素色的帆布包,在入口處稍作停留,向工作人員低聲詢問後,便朝著一個方向走去。他手裏還拿著一小束在附近花店買的白色菊花,花瓣上沾著晶瑩的晨露。
當他按照指示,走到那片相對安靜、墓碑排列整齊的區域時,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岸邊露伴。
漫畫家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利落、設計感十足的深色休閑裝,肩膀上隨意搭著一條淡綠色暗紋圍巾,頭髮也精心打理過,今天戴著的黑色的頭帶,耳朵上是閃閃發光的金屬鋼筆頭耳釘,整體時髦得與周圍古樸沉靜的公墓氛圍格格不入。
他正站在一塊墓碑前,微微低著頭,似乎在思索什麼。
“露伴老師。”梅戴走近,輕聲打了個招呼。
露伴聞聲轉過頭,眼睛裏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但很快就被瞭然取代。
他顯然沒料到梅戴這時候會出現在這裏,但以他的敏銳和對梅戴行事風格的瞭解,大致能猜到對方的目的。
露伴沒有問什麼廢話,隻是點了點頭算作回應,語氣平淡:“早。”
梅戴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而來,兩人之間有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他走到露伴身邊,目光落在眼前的墓碑上,墓碑被打掃得很乾凈,上麵刻著“乙雅三”的名字。
“你也來看他。”梅戴陳述道,語氣溫和。
“嗯。”露伴簡單地應了一聲,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似乎在完成某種未盡的注視。
梅戴沒有再說話。
他放下帆布包,從裏麵取出一條幹凈的白色棉質毛巾,又拿出一個小水壺,在毛巾上倒了些清水。隨後蹲下身,開始仔細地擦拭墓碑的表麵,動作輕柔而專註。
儘管墓碑本身已經很乾凈,梅戴還是耐心地將邊角縫隙都照顧到。
露伴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梅戴做這一切。
他沒有幫忙也沒有發表任何評論,隻是那雙總是充滿探究欲的眼睛,此刻格外專註地落在梅戴的側臉和動作上,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默默陪伴。
擦拭完畢,梅戴將帶來的那束白色菊花端正地擺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
接著,他又從包裡拿出一支細長的白色蠟燭用打火機點燃,小心地放置在防風玻璃罩裡,放在鮮花旁邊,最後取出三支線香點燃,看著青煙裊裊升起。
梅戴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然後雙手合十將線香舉在胸前,閉上眼睛微微低下頭,開始無聲地默禱。
晨風拂過他額前新生的淺藍色短髮,深邃的麵容在香煙繚繞中顯得格外沉靜。
露伴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
他看著梅戴那明顯是臨時“補習”來、卻做得一絲不苟的祭拜儀式,看著他低垂的、纖長的淺藍色眼睫和沉靜的神情,那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複雜,專註之中雜糅進去了一抹柔和。
默禱持續了片刻,梅戴睜開眼睛恭敬地微微鞠躬,將手中的線香輕輕插入墓碑前的香爐中。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某件重要的事,輕輕舒了一口氣。
“明明身為一個法國人,居然這麼懂日本的習俗。”露伴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打破了寂靜,語氣帶著他介於探究和調侃之間的味道。
梅戴聞言,失笑搖頭。
他的視線落在“乙雅三”的名字上,語氣平淡而坦誠:“說來慚愧……其實是昨天晚上剛剛向承太郎和花京院問來的、臨時補習的流程。希望沒有做得太失禮。”
聽到了不想聽的東西,露伴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麼,他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或者說這很確實符合他對梅戴認真到有點較真的印象。
兩人就這樣並排站在乙雅三的墓碑前,誰也沒有再開口,隻是安靜地等待著那三支線香一點點燃盡,青煙融入清晨的空氣。
直到香燃盡,梅戴纔再次上前仔細地清理了香爐和燭台,將一切都恢復原狀,隻留下那束白色的菊花靜靜綻放。
祭拜的過程到此似乎該結束了。
不過梅戴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他重新背好帆布包,目光在公墓中掃視了一下,然後朝著一個更偏僻、似乎鮮少有人祭掃的角落走去。
露伴挑了挑眉,看著梅戴的背影。
他今天沒什麼特別的安排——這個說法不太對,應該是“觀察梅戴”本身就是他的安排之一——好奇心和對眼前這個人一舉一動的關注,讓他自然而然地邁開腳步,不遠不近地跟在了梅戴身後。
能讓他長時間保持著興趣的人,露伴深知這種存在並不常見。
梅戴察覺到了露伴的跟隨,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阻止,默許了這種安靜的尾隨。他找到工作人員低聲交談了幾句,借來了一隻小巧的金屬火盆和一支長簽。
在公墓邊緣一處背風且鋪著石板的空地,梅戴蹲下身,用打火機點燃了火盆裡準備好的少量引燃物。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清晨的些許微寒。
在露伴略帶疑惑的注視下,梅戴從帆布包裡,小心地取出了一樣東西——一條摺疊整齊的深藍色絲巾手帕。
即使在略顯昏暗的晨光下,也能看出其質地精良,邊緣有精緻的滾邊,上麵似乎還沾染著一些難以洗凈的、深色的汙漬。
“你這是給誰燒的?”露伴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好奇。公墓裡焚燒物品祭奠逝者常見,但梅戴這準備和神態,似乎不太尋常。
梅戴用長簽輕輕撥弄了一下火盆裡漸旺的火苗,讓空氣流通,火焰更穩定。
他沒有立刻回答,直到火焰發出穩定的劈啪聲,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跳動的火焰,輕聲回答:“吉良吉影。”
這個名字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麵的石頭。露伴鏡片後的眼睛倏然睜大了一些,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意外神情。
吉良吉影……那個名字,連同其代表的15年的陰影、瘋狂與血腥,彷彿瞬間給這清冷的墓園空氣注入了一絲寒意。
梅戴彷彿沒注意到露伴的驚訝,繼續用那種平穩的、敘述般的語氣說道:“但這條手帕是……我送給他的。”
露伴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來,疑惑更甚。
“那天我隻以為他是一個匆匆趕路的普通上班族。”梅戴的目光有些悠遠,似乎回到了某個平常的午後,“在綜合醫院站,我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手裏的花糊了他一臉。我趕著下地鐵,身上沒有其他東西,隻能用這條隨身帶的絲巾手帕,幫他稍微擦了一下花上的露水。”
他的描述平淡無奇,就像杜王町每天都會發生的無數個小意外之一。
可就當手裏的手帕與“吉良吉影”這個名字聯絡在一起時,一切尋常都染上了詭異的色彩。
露伴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條深藍色手帕上,眯起眼,仔細辨認著手帕邊緣不甚起眼的紋飾和那個小小的logo,眉梢微微一挑,語氣帶上了點玩味:“法國巴黎,路易威登?”
梅戴聞言,眨了眨眼,也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手帕,好像才注意到它的品牌,然後點了點頭:“嗯。因為我覺得路易威登的這款絲巾麵料很軟,吸水性也不錯,用來擦手比較舒服。”
他這話說得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露伴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用奢侈品牌的絲巾當普通手帕,還用來給人擦水?這種渾然天成的、對物質價值的不在意,有點不符合梅戴風格的行為……
這人是從哪學來的。
露伴第一時間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帶著點調侃道:“不愧是SPW基金會的特級研究員,出手就是不一樣。‘比較舒服’的路易威登絲巾手帕。”
梅戴聽了也隻是輕輕笑了笑,沒有反駁,預設了這種調侃,他對待露伴這種帶著小刺卻又並非惡意的玩笑總是格外寬容。
火焰已經足夠旺盛。
梅戴沒有再猶豫,他將那條沾染了意外相遇痕跡、或許也沾染了更多無形晦氣的深藍色絲巾手帕,輕輕放入了火盆中。
昂貴的絲料很快被火焰舔舐、捲曲、變黑,化作一捧閃爍著火光的灰燼,那些不知是咖啡漬、灰塵還是其他什麼留下的汙漬也隨之徹底消失。
不一會兒,火盆裡就隻剩下一些黑色的餘燼和零星的火星。
火焰漸漸熄滅。
梅戴等火盆溫度稍降,便用長簽撥弄了一下,確認沒有明火後,端著它走向公墓中另一個方向。露伴默默跟上。
他們在一個相對簡陋、顯然沒什麼人打理的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刻著的正是“吉良吉影”的名字。這是警方在確認身份後,由町公所按照流程安排的最基本的墓地。
梅戴蹲下身,將火盆裡已經冷卻的灰燼,均勻地傾倒在了這個墳墓周圍的泥土上。
深色的灰燼很快與濕潤的土壤融為一體,難以分辨。
做完這些,露伴以為終於結束了。
但他看見梅戴在吉良吉影的墓碑前,也如之前那般,極其短暫地——短暫到幾乎隻是一個呼吸的停頓——雙手合十、微微低頭,默禱了一瞬。
這個舉動比焚燒手帕更讓露伴感到意外,甚至有些難以理解。
一切塵埃落定。
梅戴仔細清理了火盆,將其歸還。
兩人沿著來時的石板路,慢慢向公墓外走去。清晨的霧氣已經散去了大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沉默地走了一段,露伴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墓園小徑上顯得格外清晰:“你這是多管閑事。”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批評,卻又沒什麼真正指責的意思。
梅戴不甚在意地聳了聳肩,這個動作在他身上做來依舊帶著一種舒緩的優雅。
他側過頭,看向露伴,深藍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顯得通透而平靜:“但他現在終歸還是身處地獄了,不是嗎?”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多餘的憐憫,隻是一種對既定結果的平靜確認。
露伴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他眨了眨眼,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梅戴的臉龐,似乎在仔細品味這句話背後的含義,然後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算是預設了這個說法。
吉良吉影的結局毋庸置疑。
梅戴焚燒手帕、甚至那瞬間的默禱,或許並非為了告慰,而更像是一種儀式性的了斷,一種對那段扭曲因果的了結,也是對他自己那次偶然“交集”的徹底抹去……
露伴沒再說話。
他隻是繼續走在梅戴身邊,目光偶爾掠過對方沉靜的側臉和風中微微拂動的淺藍色短髮。
清晨的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時而交錯,時而分開。
離開了公墓那特有的肅穆與寧靜,外界的陽光似乎一下子明亮鮮活起來。兩人沿著公墓外圍安靜的街道緩緩走著,一時無話卻也不覺尷尬。
杜王町早晨的街道開始蘇醒,偶爾有自行車鈴鐺聲和遠處商店捲簾門拉起的聲響傳來。
“說起來,”露伴雙手插在褲袋裏,目視前方,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恢復了他談論工作時特有的那種帶著掌控感的興緻,“下一部短篇的設定,我考慮加入更多超自然與心理學交織的元素。杜王町這段時間的經歷,提供了不少‘素材’。”
他刻意避開了具體人名和事件,但梅戴明白他所指。
那些生與死、執念與解脫、瘋狂與救贖的故事,確實足以觸動任何創作者的靈感,尤其是對岸邊露伴這樣執著於描繪人性深度與異常現象的漫畫家而言。
“我很期待看到成品。”梅戴微笑道,語氣真誠,“露伴老師的作品總是能給我帶來獨特的視角和衝擊力。”
他當然知道露伴主動說起他的事情是也想知道自己的近況和打算而已——隻不過露伴臉皮薄,有時候會因為自己心裏奇怪的標準而不直接問出口——所以這時候就需要梅戴也主動分享起自己的近況了。
“我這邊,醫生確認恢復情況良好,可以開始一些溫和的復健了。另外,”他摸了摸自己短了不少的頭髮,表情有些無奈又帶著感激,“從辻彩小姐那裏拿到了生髮精油和祛疤膏。她說隻要堅持使用,疤痕會淡化,頭髮也會慢慢長回原來的樣子。”
提到頭髮,梅戴的話速似乎稍微慢了一點,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羞赧的神色,與他一貫的沉靜有些不同。
他猶豫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帆布包的背帶,才彷彿下定決心般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些:“說起來……露伴老師,我……有樣東西想給你。”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甚至可能……有點奇怪,如果你不喜歡,請直接告訴我。”
露伴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向梅戴。
他看到了對方臉上那罕見的、帶著點不確定的緊張表情,這讓他心中升起一絲好奇。畢竟梅戴·德拉梅爾平日裏可是很少會露出這種類似“躊躇”的神態。
“什麼東西?”露伴挑眉,語氣聽起來隨意,但眼神已經專註起來。
梅戴停下腳步,從帆布包的側袋裏,小心地取出一個小小的物件,遞到露伴麵前。
那是一個半掌大小的精緻玻璃瓶,瓶身設計簡潔流暢,宛如高階香水瓶,在陽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澤。
而瓶子裏裝的並非液體,而是一縷用金色絲帶輕輕繫住的頭髮。那發色是非常獨特的、柔和的淺藍色,在玻璃瓶的折射下,彷彿自帶微光。
露伴的目光瞬間凝固在瓶子上,準確地說,是凝固在那縷頭髮上。
他的記憶被猛地拉回不久前的某個時刻——帶著漫畫家對“素材”的狂熱和幾分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大言不慚地、近乎失禮地對梅戴說過——“我想嘗嘗你頭髮的味道。”
當時梅戴隻是略顯困擾卻禮貌地拒絕了他,並未多言。
露伴也早已習慣了自己出於“取材”或純粹個人興趣的、近乎無理而提出的各種古怪甚至無理要求後,被人驚訝、拒絕或無奈敷衍的反應。
他並不真的指望對方會放在心上、或者回應他一時興起的、冒犯又帶有侵略性的好奇宣言。
可是現在……
他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微涼的玻璃瓶。指尖觸碰到光滑的瓶身,岸邊露伴幾乎能清晰地看到裏麵那縷頭髮的每一絲紋理。
這是梅戴的頭髮。
是被燒焦後剪下、如今新生還未來得及覆蓋的部分嗎?還是他保留完好的、未被火焰侵蝕的完好部分?
露伴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拒絕?收下?
他慣常的那些應對方式似乎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抬眼看向梅戴,對方正微微抿著唇,深藍色的眼睛裏帶著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的緊張,似乎在等待他的評判,擔心這份過於廉價或奇怪的“禮物”不被喜歡。
那種真誠的、毫不作偽的在意,像一顆細微卻精準的石子,輕輕投入了露伴心底某個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幽潭,激起了層層漣漪,撥動了某根一直緊繃或偽裝無謂的心絃。
他握著瓶子的手微微收緊,視線重新落回瓶中那抹溫柔的淺藍色上。
沉默了幾秒,露伴纔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開口,聲音裡沒有了平日的尖刻或戲謔,反而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感慨的柔和:
“梅戴·德拉梅爾……”
他的舌尖繾綣地念出這個名字後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
“……你還真是一個……好容易讓人出乎意料的男人啊。”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指責,又像是某種無奈的承認。
然後,露伴幾乎是無聲地又補充了一句,輕得彷彿嘆息,卻又清晰地足以讓近在咫尺的梅戴聽到:“不過這種感覺……還不賴。”
說完,他沒有再看梅戴,將那個裝著淺藍色髮絲的玻璃瓶收進了自己外套的內側口袋,貼近胸口的位置。直至做完這個動作,他才重新抬起頭。
梅戴清晰地看到,岸邊露伴那張總是帶著傲氣或審視表情的臉上,嘴角正不受控製地、毫不掩飾地向上翹起,勾勒出一個真實的、帶著滿足與愉悅的弧度。
那笑容不同於他平時那種掌控一切的、略帶諷刺的笑,是一種更簡單、更直達眼底的欣喜。
看來露伴老師很喜歡這個小禮物。
梅戴見狀,心中那份小小的忐忑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心的暖意。
他也微微笑了起來,陽光灑在兩人身上,繼續著他們漫無目的卻暫時同行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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