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南鍛冶丁安靜的街道上緩緩停下,熄了火。
仗助和億泰率先跳下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梅戴拍了拍還有些發怔的早人的肩膀,語氣溫和:“早人,先回自己家去鎖好門。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出來、也別靠近窗戶,明白嗎?”
早人猛地回過神,對上梅戴那雙在昏暗車廂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邃的藍眼睛。
他喉嚨發乾,想說“我知道隔壁有什麼”,想說“你們要小心”,但夢中那無聲消散的恐怖畫麵和喉嚨裡殘餘的尖叫死死扼住了他。
他最終隻能僵硬地點了點頭,推開車門,終於踩在冰冷而結實的地麵上。
早人沒有立刻跑向幾步之遙的3-21號自己家,而是迅速縮排了自家圍牆與鄰居矮樹叢形成的陰影夾角裡。
這裏既能隱約看到隔壁3-22號的門口,又能被黑暗很好地遮蔽。
他蜷起身體,心臟在薄薄的胸膛裡撞得生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邊。
早人看到梅戴、仗助、億泰,還有不情不願但也跟了下來的裘德,四個人聚在了3-22號那扇緊閉的房門前。梅戴上前抬手,指節叩在門板上,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清晰而剋製。
等待的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早人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然後,門開了。
門內透出的光線勾勒出雷蒙高挑的身影。他穿著居家的短袖,金色的頭髮在門廳燈光下有些淩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被打擾的意外。
“請問……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雷蒙的聲音透過夜晚的空氣傳來,是那種帶著英式口音、禮貌卻疏離的日語。他的目光掃過門口的四人,在梅戴臉上似乎多停留了些,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梅戴微微頷首,臉上是他慣有的、令人放鬆警惕的溫和笑容,但早人能看出那笑容下的銳利。
“晚上好,雷蒙先生。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是梅戴·德拉梅爾,住在附近。這兩位是東方仗助和虹村億泰。”他介紹得自然而然,彷彿隻是鄰裏間的偶然拜訪,“我們最近在協助社羣進行一些安全巡查,注意到您這邊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動靜,想瞭解一下情況,確保沒有安全隱患。不知道方不方便讓我們進去簡單看一下呢?不會耽擱太久。”
早人躲在陰影裡,聽著梅戴滴水不漏的謊言,手心全是汗。
他看到雷蒙臉上露出了混合著無奈和些許不耐的神情,側身倚著門框攤了攤手。
“安全巡查……這個時間嗎?”雷蒙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荒謬感,“動靜?我想你們可能搞錯了,我一個人住,晚上都很安靜。而且,我好像沒有義務讓陌生人隨便進我的房子‘巡查’吧?這涉及到個人私隱。”
他開始打著太極,語氣禮貌但態度明確地拒絕。
仗助有些沉不住氣,往前湊了半步:“喂,我們可是好心!最近鎮上不太平,而且看看又不會少塊肉誒。”
億泰也嘀咕著幫腔:“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屋裏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梅戴抬手,製止了兩個衝動的少年,他的聲線依舊平穩:“先生,我們理解您的顧慮。但有些線索確實指向這片區域,為了大家的安全,也為了洗清不必要的懷疑,配合一下對您也有好處。隻是看一眼公共區域,確保沒有異常即可。”隨後,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來一疊檔案,給對方展示了一下他們的尋訪記錄,“這些是記錄,我們可以保證不會侵犯您的任何個人私隱。”
雷蒙碧藍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權衡。
他掃過梅戴平靜的臉,又看了看他身後兩個明顯不好惹的高中生,以及那個眼神陰鬱盯著他的小鬼。
然後那張臉上露出一點妥協般的苦笑。
“好吧好吧……既然都這麼說了。”他看似無奈地嘆了口氣,側身讓開了門,“請進吧。不過真的沒什麼好看的,我剛回來不久,家裏很多東西還沒收拾呢。”
早人看著雷蒙終於鬆口,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一點。
進屋檢查……隻要進去或許就能發現吉良吉影的痕跡,就能……就能避免夢裏的事情了。
梅戴點了點頭,率先邁步跨過了門檻。仗助和億泰緊隨其後,裘德在最後,進門前還回頭飛快地掃了一眼早人藏身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閃了一下。
就在梅戴的整個身體完全進入門內光線範圍、鞋底踏上門廳地板的那個瞬間——
沒有聲音。
沒有光。
沒有衝擊波。
站在陰影裡的早人,隻看到門廳內明亮的燈光下,梅戴的身影,就像被最高效的定格動畫刪除了一幀一樣。
前一秒還是那個沉穩可靠、微微側頭似乎準備對屋主說些什麼的人。
下一秒,他站立的地方就隻剩下了空氣,和門廳地板上被燈光拉長的、屬於其他人的、驟然僵住的影子。
連一絲衣料的纖維,一點麵板的溫度,一聲驚愕的喘息,都沒有留下。
徹徹底底,憑空消失。
時間在那一刻凝固了。
仗助臉上躍躍欲試的表情瞬間凍結,嘴巴半張著,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無法理解眼前超現實的景象。億泰舉起的拳頭僵在半空,臉上的橫肉都忘了抖動。
裘德臉上的不耐煩和陰鬱瞬間被一片空白的茫然取代,他站在門口,一隻腳在門內一隻腳在門外,瞳孔急劇收縮,裏麵倒映著那片空無一物的、還殘留著梅戴體溫和氣息的空氣。
早人渾身冰涼,血液似乎都凍住了。他愣愣地低下頭,看向自己腕上的電子錶。
螢幕幽幽地亮著,顯示著冰冷的數字:20:01。
八點零一分。
和夢裏……不,和上一次,他看到的、梅戴電腦檔案最後編輯的時間的時候……幾乎重合了。
混亂在死寂後轟然爆發。
“德、德拉梅爾先生?!!!”仗助第一個嘶吼出聲,聲音變了調,他猛地撲向梅戴消失的地方,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抓撓,彷彿想把那個消失的人拽回來,“先生!先生你去哪了?!!”
億泰也反應過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雙眼瞬間佈滿血絲,他猛地轉身,佈滿青筋的拳頭狠狠砸向旁邊的牆壁,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灰塵簌簌落下。“怎麼回事?!誰幹的?!是不是你!!”他赤紅著眼睛,猛地瞪向還站在門內、臉上同樣寫滿驚愕和不解的雷蒙。
雷蒙後退了半步,舉起雙手,碧藍的眼睛裏是滿滿的驚恐和茫然,還有一點看他們幾個人是瘋子的表情,語無倫次地說著:“我、我不知道!他……他怎麼……天啊,這難道不是、你們準備的魔術表演嗎……報警!我們先報警吧?!這人怎麼——”
仗助雖然憤怒焦急得幾乎爆炸,但梅戴最後的囑咐——“沒有明確證據不能硬闖,對方可能是普通人”——像一道枷鎖,死死捆住了他的衝動。
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滲血,拳頭捏得咯咯響,卻無法真的對眼前這個驚恐的英國人動手。
億泰也在暴怒邊緣掙紮,低吼著:“混蛋……混蛋啊!!”
裘德依舊站在門外,一動不動。他微微低著頭,棕色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隻能看到他單薄的肩膀開始無法抑製地、細微地顫抖起來。
調查,因為梅戴匪夷所思的“消失”徹底擱置了。
所有人的精力和情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無法理解的打擊徹底攪亂。
雷蒙一臉後怕地唸叨著自己要進屋報警,退到了客廳陰影裡——他還趁亂把其他人請了出去,把房門掩了半扇。
仗助和億泰完全沒辦法,隻能像兩頭被困住的怒獸在門廊焦躁地打轉,兩個人聚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億泰在勸仗助,企圖說服他稍等片刻,等承太郎和花京院到達現場後再做決定,而仗助完全不聽億泰的話,一股腦地想先去解決躲進屋子裏的雷蒙。
就在這片混亂、驚疑、憤怒和悲痛交織的旋渦中,躲在陰影裡的早人,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看到了。
藉著門廳泄露的光線和客廳昏暗的陰影,他看到,在雷蒙假裝驚惶後退、靠近玄關與客廳連線處那個視覺死角時,一隻手——一隻蒼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的手——從死角陰影裡悄無聲息地伸了出來。
那隻手裏,握著一把狹長、閃著寒光的廚房尖刀。
刀光以迅捷狠戾的姿態猛地捅進了背對著死角的雷蒙的側頸。
雷蒙的身體瞬間僵直,碧藍的眼睛驟然睜大,裏麵真實的驚愕和劇痛還沒來得及轉化為其他情緒,那隻手的主人——一個穿著不合身居家服、金髮淩亂、臉色蒼白如鬼、眼神卻冷靜到殘忍的男人——已經從陰影裡完全閃出。
他另一隻手飛快地捂住了雷蒙試圖痛呼的嘴,同時手臂用力,將中刀後開始癱軟的雷蒙的身體穩住,然後近乎輕柔地、將他平放倒在了玄關冰冷的地板上。
是那個嘶啞聲音的主人!吉良吉影!
早人渾身發冷,看著吉良吉影麵無表情地蹲下身,對準地上身體還在抽搐的雷蒙,舉起刀,又穩又狠地連續捅刺了好幾下。
刀刃沒入肉體發出沉悶黏膩的聲響,在夜晚的寂靜和門口的混亂背景音中微不可聞。
鮮血迅速在地板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吉良吉影的動作冷靜而高效,帶著一種處理麻煩物品般的漠然。
做完這一切,他看也沒看門口徹底陷入混亂的仗助等人,隻是迅速退回了客廳深處的陰影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早人的大腦開始嗡嗡作響,冰冷的恐懼和熾熱的思維同時炸開。
不是夢。這根本不是噩夢!
時間真的回溯了!
就在上一次,梅戴痛苦地消失之後……而擁有那段恐怖記憶的,隻有自己一個人!
回溯時間……這種事情,在他短短十年的人生裡,聞所未聞。
這是“特殊”的,絕對“特殊”的!
而回溯發生前,梅戴喊了“聖杯”——雖然自己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聽起來像是容器——可頭髮也有被看不見的東西拉扯的感覺……
所以德拉梅爾先生他也是“特殊”的人!
如果這樣想的話……仗助哥哥和億泰哥哥,能被德拉梅爾先生叫來,麵對這種詭異情況沒有第一時間崩潰,他們就很可能也是了!
命運……有些事情是固定的。雷蒙和吉良的對話,兩次一模一樣。
回溯的觸發條件……上次是因為自己對先生說出了吉良吉影的情報。是“從早人身上獲取吉良吉影的情報”這個動作,引發了那樣的慘案和回溯?
這些破碎、驚駭、邏輯不通卻又隱隱指向核心的念頭在早人凍僵的腦子裏瘋狂衝撞。
他需要幫助,需要“特殊”的人的幫助,需要梅戴!可現在他又……
就在早人頭腦風暴、因恐懼和混亂而幾乎窒息的時候,一股難以言喻的、粘稠冰冷的寒意突然攫住了他。
眼前的景象如同摔碎的萬花筒,又被投入熊熊燃燒的油鍋。早人剛剛因為理清部分思路而稍顯清明的頭腦瞬間被更加狂暴、更加非現實的恐怖攫住。
不再是熟悉的南鍛冶丁街道,不再是昏黃路燈下那棟沉默的3-22號房子。周圍的一切都在“融化”、在“流血”。
腳下的地麵失去了堅實的觸感,變得粘稠又溫熱,像某種巨大生物緩慢蠕動的內臟壁。
暗紅色的、散發著鐵鏽腥味的“液體”從周圍的地麵、牆壁、甚至虛空中滲出,違背重力地向上攀爬、流淌,勾勒出扭曲的、不斷變幻的脈絡。
原本清晰的房屋輪廓像蠟燭般軟化、坍塌,窗戶和門洞變成了黑黢黢的、邊緣參差不齊的傷口,向外汩汩冒著濃稠的陰影。
光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瀰漫的、暗沉的血色和病態的紫灰色交織的輝光,空氣粘滯得如同膠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甜腥和腐敗氣味。
不可名狀的扭曲取代了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
而緊緊攥住早人衣領、將他幾乎提離那詭異“地麵”的力量,來自裘德。
但眼前的裘德,明顯不是他熟悉的那個偶爾帶著刻薄和淘氣表情的好友。
裘德的五官在血光中模糊、拉伸,麵板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蠕動,讓他的臉孔時隱時現。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眼白佈滿了猙獰的血絲,瞳孔卻縮成了針尖大小,裏麵翻湧著瘋狂、痛苦、以及一種徹底失控的毀滅欲。
這具身體也在微微膨脹、變形,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試圖從他體內掙脫出來,將他的輪廓扭曲成一個非人的、令人作嘔的剪影。
一種低沉、嘶啞、完全不似人類孩童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出,每一個字都帶著粘稠的惡意和極度的痛苦:“是……你……是……你做的……對不對……早人……”
早人驚恐地瞪大眼睛,幾乎無法呼吸。
衣領勒緊脖子帶來的窒息感遠不如眼前景象和裘德狀態的萬分之一恐怖。
他聽不懂裘德在說什麼,什麼“是我”?他怎麼會是幕後主使?
“你……突然……出現……跟著我們……到這裏……”裘德斷斷續續地嘶吼,手指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早人的鎖骨,“梅戴……梅戴死了……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裏!是不是你……你和房子裏的人……是一夥的?”
他的邏輯因為極度的精神衝擊而變得偏執、破碎。
梅戴如此詭異、無法理解的“消失”徹底擊垮了裘德本就因過往經歷、如今重塑卻一樣脆弱不堪的精神防線。
他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無法接受梅戴的離去,巨大的悲痛、憤怒和恐懼無處宣洩,而早人這個在“錯誤”時間出現、又全程顯得異常恐懼和神秘的“朋友”,自然而然成了他崩潰情緒下最現成的懷疑和攻擊目標。
早人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聽出了裘德語氣的瘋狂和絕望,也明白此刻的裘德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
周圍的恐怖環境、裘德扭曲的麵容、還有緊勒脖頸的窒息感,幾乎要將他最後的理智壓垮。
“梅戴……死了……是你……引來的……對不對……?!”
但不行。
不能崩潰。
德拉梅爾先生……先生還在等著。
如果放棄的話,一切就都完了!
那個念頭像冰冷的刀鋒瞬間劈開了瀰漫的恐懼。
早人用儘力氣,在扭曲的“地麵”上蹬著腿,試圖獲得一點支撐,目光艱難地聚焦在裘德那雙瘋狂的眼睛上。
不是夢……是真的回溯……而且隻有我記得……德拉梅爾先生是“特殊”的,仗助哥哥和億泰哥哥可能也是……裘德現在這樣子……肯定也是“特殊”的……
必須找“特殊”的人幫忙……可先生死了……
“是……你……對吧……是你……帶我們來的……”
時間……時間在流逝——德拉梅爾先生上次死亡後,回溯了一個小時。這次……這次如果超過一小時,回溯會不會失效?先生會不會就真的……
這個想法帶來的恐懼甚至壓過了對眼前瘋狂裘德的恐懼。
早人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塊還在頑強顯示著數字、但錶盤彷彿也在滲血的電子錶。
“這個……陰謀……是你……策劃的……?”
混亂中他無法精確計算,但感覺……距離梅戴“消失”已經過去了好幾分鐘。
現如今的每一秒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是你……你害死了梅戴……!你害死了他!!”
裘德的質問還在繼續,聲音越來越尖利,周圍的景象也隨著他的情緒波動而更加劇烈地扭曲、沸騰,彷彿整個噩夢空間都要將早人生吞活剝。
早人能感覺到,不止是裘德,仗助和億泰似乎也在不遠處,但他們身影模糊,似乎在和某種無形的、從扭曲環境中誕生的夢魘抵抗,無暇他顧。
怎麼辦?怎麼辦?!直接說出吉良吉影的名字和位置?可萬一……萬一裘德、仗助哥哥、億泰哥哥他們也被“炸死”怎麼辦?
那個無形的、可怕的殺人方式……回溯的觸發條件如果是“從早人身上獲取吉良吉影情報”,那是不是意味著,隻要他說出口,無論對誰說,聽到的人都會被——
早人陷入了一個看似無解的死迴圈:不說,梅戴可能永遠回不來,他們也無法對抗那幢房子裏的危險;說了,眼前這些可能是唯一能幫上忙的“特殊”的人,可能也會步梅戴的後塵。
他看著眼前完全被痛苦和瘋狂吞噬的裘德。
這樣的懷疑讓早人心寒,但裘德此刻表現出的、對梅戴之死的巨大反應,卻也無比真實……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殘酷的念頭,在早人被恐懼和壓力擠壓到極限的腦海裡,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冰冷火焰驟然閃現。
他停止了掙紮,任由裘德攥緊他的衣領。
然後早人強迫自己抬起頭,用盡所有力氣,讓聲音穿透裘德嘶啞的質問和周圍環境的詭異嗡鳴,清晰地說:“裘德……”
他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你願意為德拉梅爾先生……去死嗎?”
牆壁的蠕動慢了下來,空氣中粘稠的甜腥味似乎也淡去了一些。
裘德那雙已經看不清瞳色的眼睛猛地定格在早人臉上,扭曲變形的五官有了一剎那的僵硬,攥著早人衣領的力道鬆了一線。
為梅戴……去死?
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劈開了裘德被混亂和暴怒充斥的腦海。
對梅戴的極度依賴、佔有欲、以及那份深埋心底、近乎雛鳥般的依戀,是他所有情感中最核心、最不容觸碰的部分。
梅戴的死,等於抽走了他世界的支柱。
而早人的問題,直接將這最深的恐懼和……某種潛藏的可能性,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麵前。
願意嗎?
如果……如果梅戴能回來……
如果自己的死,能換回梅戴……
裘德的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那不是語言,是情感劇烈衝撞下的本能反應。
他那雙扭曲、幾乎看不出原樣的眼睛裏,瘋狂依舊,但其中,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決絕,如同破開汙濁水麵的刀鋒,驟然亮起。
他盯著早人,盯著這個他唯一的朋友,這個此刻被他懷疑、卻又問出如此尖銳問題的早人。
然後,極其緩慢地、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的動作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又帶著一種獻祭般的、孩童的純粹和殘酷。
早人看到了。
他看到了裘德眼中那瞬間閃過的、為了梅戴可以付出一切的決意。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愧疚、恐懼,還有一絲破釜沉舟的悲壯,混雜在一起,幾乎讓他再次落淚。
但他忍住了。
因為時間不等人,他沒時間傷感。
早人知道,有些路,必須有人走下去。
儘管吸入的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瘋狂,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清晰、堅定、一字一句地,對著近在咫尺的、狀態詭異的裘德,也彷彿對著這個扭曲的、由裘德失控精神力構成的整個噩夢空間,說出了那句他之前拚死也不敢泄露、此刻卻成為唯一希望的話語:
“吉良吉影——”
“——就藏在南鍛冶丁的3-22號裡!”
“準確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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