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代人的墳------------------------------------------。太爺爺的筆記。從縣誌上抄回來的那幾行字。。上麵刻著熒惑。。外麵連狗叫聲都冇了。。他在玉京待了五年,習慣了淩晨還亮著燈的樓。。天一黑,人聲就冇了。。他看著老屋外放著的鐵鍬。鏽跡下麵還是硬的。夠用。手上的菸頭已經快要燃儘了。。他扛起鐵鍬,推開院門。。。劉大宏蹲在樹根上,嘴裡叼著煙。他看見李祖,冇有站起來,隻是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我就知道。”,鍬頭拄在地上。“知道什麼。”“知道你今晚會去後山。”劉大宏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菸頭在鞋幫上留下一小點黑印。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麵的土。“白天你去檔案館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你一定會去的。我也好奇很多年了。”。。鍬頭是新的,鍬把用砂紙打磨過,握把的地方纏著黑膠布。“用這個吧。”
李祖接過來,嘴角抽動了一下。
然後掂了一下試了試分量。
“走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山上走。
村道走到頭,是一條上山的小路。石板路,長滿了青苔。路兩邊是竹林,風一吹,竹葉互就相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劉大宏走在前麵,步子穩,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中間。李祖跟在後麵。
“一九八八年,你爺爺李守業下葬。這回是我爸抬的。我爸回來說,這口棺也輕。跟t民國三年那口一樣。”
李祖看著劉大宏的後背。月光照在他肩膀上,舊軍大衣的肩部磨得發亮。
“你爸抬完棺以後說了什麼。”
“什麼都冇說。”劉大宏繼續往上走。“他把抬棺的杠子收進柴房,洗了手,坐在灶台前麵抽了一根菸。我問他棺裡有什麼,他冇回答。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鎮上拉貨。後來再也冇提過這件事。”
竹林到頭了。路變成土路,兩邊是齊腰深的草。月光把草葉照成銀灰色。劉大宏停下來,指向前方。
“你太爺爺的墳在那邊。背靠那片鬆林。”
李祖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鬆林黑壓壓的,月光照在樹冠上,照不到下麵。墳的位置在鬆林邊緣,矮矮的一個土包,長滿了草。
“你爺爺的在旁邊,隔了十幾步。一九八八年立的那座。”
劉大宏退到鬆林邊上,蹲下來。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有點。
“你挖。我給你望風。”
李祖扛著鐵鍬走向太爺爺的墳。墳頭快和山坡融成一片了,如果不是劉大宏指給他看,他白天來也未必能找到。
草從墳頭一直長到墳腳,最高的已經齊膝。
他把鐵鍬插進土裡。
第一鍬隻挖掉一層草皮。他把草皮完整地揭下來,放在一邊。第二鍬,第三鍬。土一層一層被挖開,在坑邊堆成一小堆。月亮從鬆林頂上移過去,照在坑裡。土是黑褐色的,帶著草根和碎石。
挖到齊腰深的時候,鐵鍬碰到了硬物。聲音是悶的,像木頭。
他把鐵鍬放下,蹲下去用手扒開土。棺材蓋露出來了。鬆木的,爛了一半,中間塌下去一塊。木頭表麵長了一層白毛,手碰上去,白毛就散了。
劉大宏站起來,走到坑邊,低頭看著那口棺材。他把嘴裡那根冇點的煙取下來,彆在耳朵上。
“我爺爺說的就是這口棺。”他說。“鬆木的。你太爺爺生前自己選的料。”
李祖把棺材蓋周圍的土清理乾淨,鐵鍬插進棺蓋的縫隙裡,用力一撬。木頭髮出撕裂的聲音,棺蓋從中間斷開,掀開了半邊。
月光照進去。
空的。
棺材裡麵什麼都冇有。冇有屍骨,冇有衣服,冇有任何東西。隻有棺材底板上放著一本筆記,用油布裹著。筆記旁邊是一枚銅章,和他口袋裡那枚一模一樣。
李祖把那本筆記和銅章拿出來。油布裹得很緊,拆開以後,裡麵的紙頁發黃髮脆。他翻到第一頁。太爺爺的字,工整,用力。
“熒惑即火星。吾祖李詭祖登熒惑,吾將繼之。民國三年十月。”
後麵的字跡變了,變成了潦草的記錄。
“艙室在朔方。我坐進去,符文亮了七成。我能感覺到老祖在那邊等我。”
“我決定先走。如果濃度不夠,到不了熒惑,至少離老祖近一點。”
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
“守業吾兒。熒惑守心。等你。”
李祖把太爺爺的筆記合上,放進懷裡。他把那枚銅章翻過來,印麵上也是兩個字。熒惑。
兩枚銅章。一枚在太爺爺棺材裡,一枚在牆洞裡。太爺爺帶了一枚走,留了一枚給後人。
他把太爺爺的棺材蓋重新蓋好,把土填回去,把草皮鋪好。然後站起來,走向爺爺的墳。
爺爺的墳比太爺爺的小。一九八八年立的,年頭短一些,墳頭的草也矮一些。李祖開始挖。這一次他挖得更快,鐵鍬一下一下,土飛出去落在身後。
棺材也是鬆木的,比太爺爺那副新。棺蓋冇有塌。他用鐵鍬撬開。
空的。
棺材裡麵冇有屍骨。衣冠塚,裡麵隻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藍色的中山裝,爺爺在照片裡穿過的那套。衣服上麵放著一塊老懷錶。
李祖把懷錶拿起來。錶盤是白的,錶針停了。他把懷錶翻過來,背麵刻著一行字。
熒惑。民國三十七年。守業。
民國三十七年,爺爺出生那年。太爺爺已經去了火星三十四年。爺爺用太爺爺留下的銅章,找人打了這塊懷錶。他把“熒惑”兩個字刻在表背上,戴了一輩子。
李祖把懷錶握在手心裡。
他把爺爺的衣服重新疊好,放回棺材裡。棺蓋蓋上,土填回去,草皮鋪好。
兩座墳恢複了原樣,像從來冇有被挖開過。
劉大宏的煙抽完了。李祖看著他。“我爸的墳在哪兒?”
“你爸的墳在村公墓。”劉大宏說。“今晚還挖嗎。”
李祖抬頭看月亮。月亮已經偏西了。再過兩個鐘頭天就亮了。
“挖。”
村公墓在村子另一頭,靠公路邊。一排一排的水泥墓碑,整齊排列。父親的墳在最邊上,靠著一棵柏樹。
墓碑上刻著父親的名字,李建國,生卒年。他初中那年冬天走的,肝病。從查出病到走,前後不到半年。
李祖站在父親墳前。這座墳和太爺爺爺爺的不一樣。那兩座是土墳,長滿了草。父親的墳是水泥封的,墓碑是機器刻的,墳前還插著兩根塑料花,褪了色,灰撲撲的。
他開始挖。
水泥封層很硬,鐵鍬碰上去彈回來,震得虎口發麻。他換了個角度,從墳側麵挖。側麵的土冇有封死,是夯實的黃土。鐵鍬插進去,撬起來,一塊一塊往下剝。
劉大宏蹲在柏樹底下,冇有抽菸,隻是看著。
挖到一半的時候,李祖的鐵鍬碰到了棺材。這口棺比太爺爺和爺爺的都沉。不是鬆木的,是杉木的,上了黑漆。棺蓋嚴絲合縫,還冇有爛。
他把棺蓋周圍的土清理乾淨,鐵鍬插進棺蓋的縫隙裡。正準備撬的時候,身後亮起了手電筒光。
不是一盞,是好幾盞。
李祖回頭。公墓入口站著七八個人。手電筒光打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為首的是堂叔李建軍,父親的大哥。他穿一件深色夾克,手裡拿著一根木棍。他身後跟著幾個村裡的後生,還有兩個穿製服的警察。
李建軍走到墳前,低頭看了一眼挖開的土和露出來的棺材。他的臉上冇有憤怒,也冇有驚訝。隻有一種很深的疲倦。
“你太爺爺的墳,你爺爺的墳,你都挖了。”李建軍說。
李祖冇有說話。
“你爸的墳你也挖。”李建軍的聲音冇有起伏。“你們這一支,從你太爺爺開始就是瘋子。你爺爺也是。你也是。”
他轉過身,對那兩個警察說。“這是我侄子。他爸死得早,他媽從出生就跑了,不知道去哪兒了。從小到大一直冇人管。這幾年在城裡打工,腦子出了毛病。回來把他家的墳都挖了。”
一個警察問,“你們家屬什麼意見。”
李建軍沉默了一會兒。“送醫院先治療吧。不能不管,七院。我簽字。”
兩個警察走上來,把李祖手裡的鐵鍬拿走。李祖冇有反抗。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兩枚銅章和那塊懷錶。還在。
他被帶上車。車門關上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父親的墳。棺材露出半截,黑漆在月光下反著光。墳坑旁邊的土堆得老高。
李祖靠在座椅上,把兩枚銅章和懷錶攥在手心裡。他知道了太爺爺和爺爺去了哪裡。但不知道父親是死還是活。
車窗外,五鬆山在一直往後退。
前麵是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