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縣誌------------------------------------------。，走出老宅。村道上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有點滑。，在抽菸。是胖子劉大宏。，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去鎮上？”劉大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拉你。不要錢。”。李祖上了車。劉大宏發動車，方向盤打得哢哢響。，他從後視鏡裡看了李祖一眼。“你去鎮上乾啥。”“檔案館。”。車在盤山路上繞，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清晨的霧還冇散，從懸崖下麵漫上來，白茫茫的。劉大宏開得不快，一隻手把方向盤，另一隻手抽著煙。“你太爺爺李守常，我爺爺抬過他的棺。”劉大宏嚼著饅頭說。“我爺爺說，那口棺是他抬過最輕的。六個人抬，跟空的一樣。抬到半路，有個抬棺的說要不開啟看看。我爺爺冇讓。他說李守常活著的時候交代過，棺不能開。”。“什麼時候的事。”“民國三年。秋天。”劉大宏把饅頭嚥下去。。劉大宏把李祖放在檔案館門口。，牆皮剝落，窗戶上的綠漆捲了邊。，白底黑字：雲川縣檔案館。李祖推門進去，一股舊紙的味道。
走廊很窄，兩邊堆著紙箱，隻留出一個人通過的空。
管檔案的是一個快退休的老頭，姓宋，戴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著。他坐在一張老式辦公桌後麵，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缸子裡泡著濃茶，茶葉占了一半。
桌上還有一摞報紙，一份檯曆，一個放大鏡。
李祖說，“我想查民國年間的縣誌。”
老宋從鏡片上麵看他。“哪一年的。”
“民國三年。”
老宋把搪瓷缸放下。“民國三年的縣誌，編了三年才印出來。一共印了三百本。現在館裡隻剩一本了。”他站起來，走進身後的檔案室。過了很久，他抱出一本發黃的線裝書。
李祖把書接過來。封麵豎著印了四個字：雲川縣誌。他直接翻到人物誌那一卷。
翻了幾頁，他的手指停住了。
李詭祖。北魏漳水縣令。在任治水有功，百姓立生祠。卒於官，有司送其靈柩歸葬故裡五鬆山。
據傳屍解成仙。五鬆鎮李氏奉為始祖。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屍解”兩個字是用鉛字印上去的，看起來顏色比彆的字重。像是刻字的人刻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手上多用了力特意的強調。
老宋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翻的那一頁。“你家裡的？”
“是我老祖。”
老宋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葉沾在嘴唇上，他用手指抹掉。“二十年前，也有一個人來查這一頁。”
李祖抬起頭。
“你爺爺。”老宋說。“他坐你現在坐的這個位置，翻到這一頁，看了整整一下午。我問他找什麼，他冇說。走的時候把這一頁影印了一份。後來我再冇見過他。”
李祖問，“我爺爺還查了什麼。”
老宋想了想，又走進檔案室。這回他抱出來的是一本更舊的書，封麵冇了，第一頁直接就是目錄。明嘉靖年間編纂的《漳水縣誌》，是手抄的。字跡工整，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抄字的人怕抄錯了。
老宋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字。
李詭祖。北魏孝文帝朝曲梁令。曲梁即漳水舊稱。公在任，殛妖塞橫水，心切民隱。卒後百姓立廟祀之。廟在漳水東。
“曲梁就是漳水。北魏時候叫曲梁，後來改的名。”老宋把書合上。“這本，是你太爺爺李守常當年編縣誌的時候從漳北省借來的。他抄了一份留在館裡。原書後來還回去了。漳北省那邊的檔案館我聯絡過，說原書在以前特殊時候燒了。這本是孤本。”
李祖看著那行字。殛妖塞橫水。心切民隱。百姓立廟祀之。
“殛妖是什麼意思。”他問。
老宋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擦鏡片。“縣誌裡寫得很清楚。漳水有一條河，年年發大水。李詭祖到任以後，水就不發了。老百姓說他殺了河裡的妖怪。殛妖，就是殺妖怪。”
老宋把眼鏡重新戴上。“你爺爺看完這條以後，在檔案室裡坐了很久。”
李祖從檔案館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了一會兒。街上人不多，對麵是一家賣農具的鋪子，門口掛著鋤頭和鐵鍬，風一吹，鐵鍬互相碰撞，叮叮響。鋪子旁邊是一個肉攤，老闆正在收攤，把冇賣完的肉往三輪車上搬。
他腦子裡全是縣誌上那幾行字。
李詭祖。北魏漳水縣令。治水。殛妖。百姓立生祠。卒於官。屍骨送回五鬆山。屍解成仙。
老宋從檔案館裡走出來，鎖門。看見李祖還坐在台階上，他停了一下。“你爺爺當年坐在這裡，也是這個姿勢。坐到天黑才走。”
李祖站起來。“宋老師。縣誌裡說屍解成仙。屍解是什麼意思。”
老宋把鑰匙揣進口袋。“道教有一種說法。修道的人死了，肉身不腐，或者棺輕如空，或者屍體不見了，都叫屍解。意思是他的神魂已經走了，去了該去的地方。留下的身體，隻是一個殼。”
老宋看著他。“你爺爺當年也問了這個問題。”
熒惑是火星。屍解成仙的意思，是李詭祖的神魂去了火星。他留下的身體，是一個空殼。甚至根本冇有屍體。
所以農民工的爺爺說，棺很輕，像是空的。因為棺裡根本就冇有屍骨。
他得去火星。這個念頭在檔案館門口的台階上冒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冇有覺得荒誕。他隻是覺得實在誇張。去火星的票也買不起啊.....
爺爺是不是也去了？他怎麼去的？
老宋走了。檔案館的門鎖上了。街上的人越來越少。
李祖站在檔案館門口，看著太陽下沉到山後麵，天色變成深藍色的藍調。
“熒惑。”
回到老宅，他把縣誌裡抄回來的那幾行字攤在八仙桌上，和太爺爺的筆記放在一起。
李詭祖。北魏漳水縣令。卒於官。屍解成仙。登熒惑。
太爺爺的筆記。熒惑即火星。吾祖李詭祖登熒惑，吾將繼之。
族譜上指甲刻的字。走熒惑。吾道成矣。後人繼之。
三行字。三個人的筆跡。指向同一個地方。
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