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鄉------------------------------------------，李祖抱著紙箱上了火車。，K字頭。玉京到般陽，四百公裡，七個半小時。他的座位是靠窗的硬座。，孩子大概一歲多，一直在哭。女人不停地哄，臉上是透露著一股死寂的疲憊。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學生，耳朵裡塞著耳機，在看手機。過道另一邊是一個農民工，五十多歲，麵板黑得像被煙燻過，靠窗睡覺，嘴張著在流口水。。火車開動了，窗外的高樓建築群慢慢變成寬廣的農田。對麵的孩子又哭了。女人把奶瓶塞進孩子嘴裡，孩子含了一下又吐出來，繼續哭。女人歎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但李祖聽出來了，裡麵有很多東西。有累，有煩，有一點後悔，還有一點已經認了命的味道。，冇有人會選擇認命。。他抹了一把臉，從座位底下拽出一個編織袋，從裡麵摸出兩個饅頭，冇有菜，乾嚼。，順手把自己帶的水遞給他。，點了點頭，接著嚼。嚼著嚼著他看了一眼李祖腳下的紙箱。“小夥子，搬家啊。”。“從玉京搬走？”“回老家。”“老家哪的。”“般陽，雲川。”。“雲川？我也是雲川的。”
李祖看著他。
“你哪個鎮的。”農民工問。
“五鬆鎮。”
農民工把饅頭放下了。“五鬆。你們那兒有個後山，叫仙姑嶺。”
“你去過。”
“冇去過。聽老人說的。”他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我爺爺說，仙姑嶺那座墳，埋的不是一般人。他說那個官活著的時候治過水。那條河年年發大水，他來了以後，水就不發了。老百姓給他立了生祠。後來他死在任上，老百姓又把他的屍骨送回老家。送了幾百裡地。”
李祖問，“你爺爺怎麼知道的。”
“我爺爺是抬棺的。”農民工又嚼了一口饅頭。“他說那個棺很輕。不像裝著屍骨。抬棺的人都在說，裡麵是空的。但冇人敢開啟看。”
李祖冇有說話。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三分鐘。冇人上車，冇人下車。站台上隻有一個賣茶葉蛋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麵前擺著一個煤爐，爐子上支著一口鍋。老太太低著頭，在打瞌睡。
火車又開了。
農民工吃完了饅頭，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繼續睡了。對麵的女人也睡著了，孩子不哭了，含著自己的手指。戴眼鏡的學生雙手拿著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動的很快。車廂裡很安靜，隻有鐵軌的聲音。
李祖看著窗外。農田變成了山。天色暗下來了，山的輪廓變成黑色的剪影。他想起地鐵上那個老頭說的話，又想起農民工說的話。兩個陌生人，在同一天，跟他說了同一座墳。姓李。北邊來的。治過水。屍骨被送回老家。
棺很輕，像是空的。
李詭祖。走熒惑。
他把手機拿出來，開啟備忘錄。他以前從來不用備忘錄。今天他新建了一條，打了兩個字。熒惑。然後又打了三個字。李詭祖。他把手機收起來。窗外的山已經完全沉入黑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二十七歲。眼眶發黑。顴骨凸出來。像一具被抽乾了生命力的軀殼。
晚上十一點，火車到達般陽站。
李祖抱著紙箱下了車。站台上風很大，他縮了縮脖子。出站口外麵停著幾輛黑車，司機們靠在車門上抽菸，看見有人出來就圍上去。一個胖子擠到最前麵。
“去哪兒？”
“雲川。”
“雲川一百二，我隻拉你一個人，不等，走不走？”
李祖點了一下頭。胖子把他的紙箱接過去放到後備箱。車是一輛很舊的麪包車，後座套著假皮革，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麵的海綿。車裡有一股煙味和劣質空氣清新劑混在一起的味道。
胖子發動了車。“雲川哪的？”
“五鬆鎮。”
胖子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五鬆？你是老李家的？”
“是。”
胖子沉默了一會兒。車開出般陽市區，路燈越來越少，路越來越窄。兩邊都是山，車燈照出去，隻能看見一截灰撲撲的水泥路和路邊的雜草。
胖子忽然開口。“你們老李家那老宅，空了有十年了吧。你爺爺走之後就冇人住。村裡有人說你們家風水不好。我不信那個。不過你們家後山那塊地，確實有點不對頭。”
“怎麼不對頭。”
“我小時候放牛，牛一到那塊地就死活不走。硬拽也不走。後來老人說那地底下埋著東西。牛能感覺到，人感覺不到。”
李祖看著窗外。山路顛簸，紙箱在後備箱裡跟著晃。馬克杯和多肉在裡麵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你回來乾啥。”胖子問。“修房子？”
“看祖墳。”
胖子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他說，“你們家那祖墳，不在村裡的公墓。”
“我知道。”
“在仙姑嶺後山。”
“我知道。”
胖子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再說。
車停在村口。李祖付了錢，抱著紙箱下了車。胖子把車窗搖下來，探出頭。“兄弟。”李祖回頭。胖子猶豫了一下。“那後山，能不去就彆去。”然後他把車窗搖上去，掉頭開走了。尾燈在村道拐角處消失了。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乾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爺爺活著的時候說過，這棵樹是李家祖先種的。哪一代祖先，爺爺冇說。現在冇人知道了。
李祖抱著紙箱往村裡走。十年冇回來，村裡的路還是那條路，石板被踩得光滑。路兩邊的人家大多關了門，隻有幾戶還亮著燈。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石板路上，一條一條的。他經過的時候，有老狗在吠叫。
老宅在村東頭。院牆塌了半截，門鎖鏽死了。他把紙箱放在地上，從牆根底下摸到一塊鬆動的磚，抽出來，手伸進去，摸到了門閂。他用力抬了兩下，門閂從鏽住的槽裡脫了出來。
門開了。
院子裡長滿了草。齊腰深。一條磚鋪的小路從院門通到堂屋，磚縫裡也長了草，李祖站在院子中間。老宅的輪廓和他記憶裡一樣。堂屋，東廂，西廂。東廂是他爺爺住的，西廂堆雜物。堂屋正中間的牆上，掛著一張照片。
太爺爺李守常。
他把紙箱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看著上麵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四十多歲，穿一件民國時期的長衫，表情嚴肅。李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夢裡的背影。脊椎骨的節數。肩膀的寬度。
看起來很像。
他在太爺爺的照片後麵找到了一個鐵皮箱子。箱子藏在照片後麵的牆洞裡。牆洞用一塊鬆動的磚堵著。他小時候偷看過一次，記得那個牆洞的位置。他把手伸進去拿出箱子。
裡麵是太爺爺的遺物。一本筆記。一支鋼筆。一枚銅章。
他先翻開筆記。紙頁發黃髮脆，他翻的時候很小心。太爺爺的字很工整。記錄的都是縣誌編纂的事，哪一頁需要覈對，哪一條記載存疑。翻到最後幾頁，字跡變了。不再是工整的編纂筆記，變成了潦草的日記。
“熒惑即火星。吾祖李詭祖登熒惑，吾將繼之。民國三年十月。”
他拿起那枚銅章。很小。拇指蓋那麼大。印麵上刻著兩個字。篆書。
熒惑。
他握著銅章，站在太爺爺的照片前麵。太爺爺的表情還是嚴肅的。但李祖覺得，太爺爺的臉上多了一點什麼。是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人的表情。
他把銅章攥緊。低下頭，看見箱子底部還壓著一張煙盒裡的錫紙。反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祖墳不在仙姑嶺。祖墳在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