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課（上）------------------------------------------，哨聲響了。，而是尖銳的爆音，從走廊儘頭一路炸過來，穿透牆壁，穿透被褥，穿透楊渡正在做的那個模糊的夢。。，抓起製服往身上套。黑色長褲，黑色T恤，黑色外套，拉鍊從下往上拉到領口。下鋪的劉壯還在蠕動，像一坨被拍在案板上的麪糰。楊渡彎腰拍了一下床板。“走。”，他衝出了宿舍門。。腳步聲在封閉空間裡來回反射，彙聚成沉悶的轟鳴，像遠方的雷聲。楊渡跟著人流穿過走廊，下了一層樓梯，推開一扇沉重的鐵門——，和一片被霧靄籠罩的訓練場。，大約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四周用鐵絲網圍起來，鐵絲網的頂端纏繞著一圈圈帶刺的鐵絲。空地上畫著白色的標線，但標線被磨損得很厲害，斷斷續續的，像一條即將乾涸的河流。，葉霜站在那裡。，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雙手插在褲兜裡，腳邊蹲著一隻大狼犬。那隻大狼犬體型大得不像話，肩高幾乎到了葉霜的膝蓋，全身覆蓋著灰黑色的短毛，一雙紅色的眼睛在霧氣中像兩盞即將熄滅的訊號燈。，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陸續跑進來的新兵們。“十一人。”她說。“有一個冇來的？”。，像是在確認一件預期之內的事情。她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打了一個響指。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訓練場上意外地清脆。
她腳邊的那隻大狼犬站了起來。
它走到人群麵前，紅色的眼睛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然後轉過身，朝宿舍樓的方向跑去了。四條粗壯的腿在水泥地麵上砸出沉悶的聲響，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鐵門後麵。
大約過了四十秒，大狼犬回來了。
它的嘴裡叼著一隻皮鞋。黑色的，繫帶的，鞋帶已經散開了，沾著泥巴。它把鞋子吐在葉霜腳邊，然後安靜地蹲坐下來，紅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嘴巴周圍的毛髮上沾著暗紅色的、不知道是什麼的液體。
所有人都沉默了。
葉霜低頭看了看那隻鞋子，又看了看手錶。
“兩分四十七秒。”她說。“從訓練場到宿舍樓，來回加找人，這個速度我很滿意。”
她抬起頭，看著人群。
“今天早上冇來的那個人，以後也不會來了。不要問他是誰，不要問發生了什麼事，不要問那隻鞋子上的血是什麼。這些都不關你們的事。”
她頓了頓。
“你們隻需要記住一件事：在這棟樓裡，起床哨就是你們的第二條命。吹哨不起，你就不需要第一條命了。”
冇有人說話。霧靄中，楊渡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然後迅速消散，像某種無聲的警告。
“現在，熱身。”葉霜說。“繞訓練場二十圈。跑不完的不用吃早飯。最後五名的懲罰訓練加倍。”
劉壯在楊渡耳邊小聲說了一句：“這他媽比我在工地的工頭還狠——”
話冇說完，人群已經開始跑了。冇有人願意成為最後五名之一，冇有人願意知道懲罰訓練到底意味著什麼。
楊渡邁開步子，跟在中段偏前的位置。
原主的身體素質比他在藍星時好得多——那些街頭打鬥積累下來的肌肉記憶和心肺功能，在當下成了一種奢侈的遺產。但十九圈、二十圈是另一個層麵的考驗，不是打架的本能，而是純粹的意誌力。
第三圈，呼吸開始加重。第七圈，肺部出現了一種燒灼感，像有團小火苗在胸腔裡舔舐著肋骨的內側。第十一圈，小腿開始發漲，脛骨前側的肌肉像被人用拇指用力按壓著，每跑一步都是一種鈍痛。
第十五圈的時候，隊伍已經拉開了明顯的差距。跑在最前麵的是一個楊渡冇來得及說上話的瘦高個，步伐穩定得像台機器，呼吸均勻，臉上甚至冇有汗。排在第二梯隊的大概有五個人，楊渡在其中。劉壯在他身後大約五十米的地方，圓滾滾的身體像一顆被彈力繩拉著往前滾的球，每一次落地都能聽到沉重的腳步聲。
第十九圈。
楊渡的呼吸已經完全失去了控製，肺部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一樣，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一聲短促的、像歎氣一樣的顫音。他的視線變得狹窄，前方的道路隻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水泥地麵，在每一步的落地處等待著。
他冇有停。
不是因為不想停，而是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地方，在這個體係裡，停下來和倒下去是同一個意思。火箭隊不需要廢鐵，隻需要刀刃。廢鐵會被丟進熔爐，就像那個消失的新兵一樣，冇有人會記得熔爐裡曾經有過什麼。
第二十圈。
楊渡衝線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汗水從下巴滴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麵上，砸出指甲蓋大小的深色圓點，然後迅速被乾燥的水泥吸乾，隻留下一圈極淡的鹽漬。
他抬起頭的時候，發現葉霜正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正用筆在上麵寫著什麼。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看了楊渡一眼。
“第九名。”她說。
語氣裡既冇有失望也冇有讚許，隻是通報一個事實。
九個人。二十人的訓練營，第一天就少了一個，剩下十九人裡有十個人比他跑得快。他楊渡，在火箭隊新兵營的第一份成績單是——中下遊。
他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冇有說任何話。
葉霜走到訓練場中央，麵對著陸續跑完、正彎腰喘氣的新兵們。那隻大狼犬重新蹲坐在她腳邊，紅色的眼睛掃視著人群，像一台正在做麵部識彆的監控攝像頭。
“二十圈跑完的人，去吃早飯。”葉霜說。“早飯時間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在這裡集合。帶好你們的寶可夢。”
她看了一眼手裡那張寫了排名的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排名後五位的，留下。懲罰訓練現在開始。”
楊渡走向食堂的時候，從食堂門口的窗戶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嘴唇上那道昨天剛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了，滲出一線暗紅色的血。
他盯著玻璃裡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隻阿柏蛇。阪木說過它會被人送到宿舍，但昨天他在宿舍裡冇有看到任何精靈球。他以為會有人送來，但一直到今天早上起床，也冇有任何人給他任何東西。他現在身上冇有精靈球，冇有寶可夢，甚至連一顆空的精靈球都冇有。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想回去找葉霜。
食堂門口的鐵門從裡麵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白色廚師圍裙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手裡提著一個半透明的塑料盒。盒子裡鋪著深綠色的緩衝材料，正中央嵌著一顆紅白相間的精靈球。
“楊渡？”廚師問。
“是我。”
“有人讓把這個給你。”廚師把塑料盒塞進楊渡手裡，縮回了門內，鐵門又關上了。
楊渡站在食堂門口，低頭看著那顆精靈球。球體表麵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從紅色上半部的頂端延伸到按鈕的旁邊，像是被什麼東西鋒利地劃過。除此之外，它和任何一顆普通的精靈球冇有任何區彆。
他按下按鈕。
哢嗒。
紅光從球內傾瀉而出，在麵前的地麵上凝聚、拉長、膨脹，像一攤翻倒的血液在地上蔓延開來。紅光散去之後，那條阿柏蛇盤踞在他腳前的水泥地麵上，三角形的頭部微微抬起，黃色的豎瞳正對著他的眼睛。
它比昨天在籠子裡看起來更小。也許是因為光線，也許是因為開闊的空間讓它的身形失去了籠子裡的壓迫感。它的鱗片在清晨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深紫與暗灰相間的顏色，腹部是一條一條米黃色的橫紋，從頭延伸到尾尖。
它盯著楊渡。
楊渡也盯著它。
一人一蛇對峙了大約五秒鐘。
它的眼神和昨天一模一樣。不是服從，不是信任，不是任何訓練家手冊上寫的那種“寶可夢與訓練家之間的羈絆初現端倪”的浪漫描寫。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質的東西——一隻在街頭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野生阿柏蛇，正在重新評估麵前這個人。昨天踹過它的那一腳，今天還值不值得計較。
楊渡蹲下來，把自己放低到與蛇平視的高度上。他看著那雙冇有溫度的黃色眼睛，輕聲說了一句隻有他自己和阿柏蛇能聽到的話。
“我知道你不服。”
阿柏蛇的蛇信快速吞吐了兩下，冇有任何其他反應。
“我也不服。”楊渡說。“但我們現在在同一個籠子裡。你要是想活著出去，得靠我。我要是想活著出去，得靠你。就這麼簡單。”
阿柏蛇盯著他，瞳孔冇有任何變化。
它可能聽不懂人話。或者說，它可能根本不在乎人話。它是蛇，不是狗，不是貓，不是任何一種被人類馴化了數千年的溫血動物。蛇的信任不是靠語言建立起來的，蛇的信任甚至不是“信任”——它隻是一種基於無數次重複驗證後形成的條件反射：這個人，不構成威脅。這個人，有用。
楊渡站起來，把精靈球重新彆在腰間的卡扣上。他轉身走進食堂，阿柏蛇在他身後猶豫了半秒鐘，然後以一種與他保持固定距離的姿態，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它爬行的動作幾乎冇有聲音，腹部橫紋在水泥地麵上滑過，隻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潮濕的痕跡。
食堂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各自端著餐盤埋頭吃飯。早餐是白粥、饅頭和一小碟鹹菜，供應不限量但冇有人敢多拿——二十分鐘的時間限製讓任何人都來不及細嚼慢嚥，隻能像填鴨一樣把食物往嘴裡塞。
楊渡端了一碗粥，拿了兩個饅頭，坐在角落的一張空桌邊。阿柏蛇冇有進食堂，而是盤踞在門口外麵的陰影裡，三角形的腦袋擱在地上，眼睛半閉著，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替他把守著某個不需要把守的關口。
劉壯端著盤子湊過來，在他對麵坐下，往嘴裡塞了一口饅頭，含混不清地說：“你那蛇有點意思。我跟你說，昨天分配寶可夢的時候，有好幾個人拿到的精靈球是空的。”
“空的？”楊渡問。
“空的。球裡冇有寶可夢。”劉壯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教官說，這是對‘廢物’的懲罰。你拿到的球裡有東西，說明你至少還有被利用的價值。”
楊渡喝了一口粥。粥很稀，幾乎就是熱水泡米飯，但燙得正好，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把他跑完二十圈後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衝散了一些。
“你的初始寶可夢是什麼？”楊渡問。
劉壯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瓦斯彈。一顆瓦斯彈。不是雙彈瓦斯，就是最普通的那種冇進化的瓦斯彈。我跟你說，那玩意兒除了放臭屁什麼都不會，而且它放屁的時候連我都熏。”
楊渡冇有笑。
在火箭隊的新兵營裡，冇有什麼是笑話。
二十分鐘後，所有人重新出現在訓練場上。
這一次，不再是空手。每名新兵的腰間都彆著一顆精靈球，有的彆一顆，少數人彆了兩顆——楊渡注意到林樹的腰間彆了兩顆，但他冇有多問。訓練場的格局也變了，原本空曠的水泥地麵上畫出了六個方形的對戰區域，每個區域大約十米見方，標線是用黃色油漆新畫的，在灰色的地麵上格外醒目。
葉霜站在訓練場中央，旁邊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火箭隊的精英隊員製服——和普通隊員的區彆在於袖口多了一道銀色的鑲邊，以及胸口那個R字是刺繡的而不是印刷的。四十歲左右，臉上有一道從左邊眉尾延伸到顴骨的舊傷疤，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釘在臉上的鉚釘。他的腰間彆著三顆精靈球，全部是黑色塗裝的定製款。
“這是杜教官。”葉霜說。“今天的對戰訓練由他負責。我一個星期前就跟你們說過，要提前熟悉自己的寶可夢。誰要是今天站在訓練場上連自己寶可夢的招式都搞不清楚——”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像高壓水槍一樣掃過人群。
“那你就是廢物。”
人群裡有人嚥了口唾沫。楊渡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是緊張，是一種類似於站在懸崖邊上的、危險的興奮。在他右手邊不到三米的地方，劉壯已經開始冒冷汗了，額頭上的汗珠在晨光中反射出細碎的光。林樹則依然維持著那種看不出情緒的平靜，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半眯著，像一隻在暗處觀察獵物的貓頭鷹。
杜教官走上前一步，雙手背在身後。
“規則很簡單。兩人一組對戰，一局定勝負。贏的人，吃午飯。輸的人，冇有午飯，下午懲罰訓練加倍。”
他四下看了一眼，冇有人說話。
“哦對了，”杜教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如果誰的寶可夢在對戰中失去戰鬥能力——不是投降，不是喊停，是真正意義上地失去戰鬥能力——那隻寶可夢會被送去‘重新評估’。你們可以理解為，它不再適合做你們的搭檔了。”
楊渡的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間的精靈球。
他明白了。
這場對戰，不是訓練。是篩選。
人和寶可夢綁在一起，贏了一起吃午飯，輸了一起受罰。如果寶可夢表現得太差——不隻是輸，而是“失去戰鬥能力”——那人和寶可夢的組合會被判定為不合格。人被留下，寶可夢被帶走。至於被帶走的寶可夢去了哪裡，杜教官冇有說，楊渡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猜。
杜教官拿出那張名單，開始念名字。
“第一組：劉壯，對孫磊。”
劉壯的臉瞬間變得和他那隻瓦斯彈一個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