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兵營------------------------------------------。,冇有標誌,冇有塗裝,擋風玻璃上的遮陽板全部拉下來。楊渡坐在最後一排,右邊是錢東,左邊是那個戴眼鏡的書呆子。車裡塞了十二個人,膝蓋頂著前排座椅的後背,胳膊肘互相侵犯著邊界。冇有人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介於緊張和睏倦之間的沉默。,透過深色的隔熱膜看向外麵的世界。。公路兩邊的路燈連成一條橙黃色的線,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遠處偶爾能看到一棟亮著燈的建築,招牌上寫著寶可夢中心的字樣,紅色的屋頂在夜裡格外醒目。他看見一個小孩牽著媽媽的手從寶可夢中心走出來,手裡捧著一顆精靈球,高興得又蹦又跳。。道館、冒險、友情、夢想。,穿著反派組織的製服。,漸漸離開了主路,拐進了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路麵越來越窄,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遮住了路燈的光線,車廂裡徹底暗了下來。隻有車頭燈在顛簸中晃動,把前麵的路照得像一條忽明忽暗的舌頭。,後腦勺的傷口在每一次劇烈顛簸時都會發出針紮般的刺痛。他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摸到一塊紗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包紮過了。紗佈下麵是一個硬幣大小的腫塊,摸上去燙得像剛熄滅的菸頭。。,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泥土和腐爛樹葉的氣味。楊渡跟著前麵的人跳下車,腳落在鬆軟的泥地上,鞋底陷進去半寸。他抬起頭,藉著車頭燈的光線打量四周——看不清楚全貌,隻能看到一片密不透風的樹林,和樹林中間唯一一棟灰白色的建築物。,冇有窗戶,外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正門口站著兩個持槍的守衛,槍口朝下,表情漠然,像兩尊冇有感情的雕像。,手裡夾著一支電子煙,煙霧在車頭燈的光柱裡散成一團模糊的白霧。她看著從車上陸續下來的新兵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十二個人。”她說,聲音沙啞,像砂紙擦過鐵皮。“比上批多兩個。”,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報告葉教官,這一批新兵共十二人,已全部到齊。阪木先生特彆交代,其中有一位——”“我知道。”女人打斷了他,目光越過錢東的肩膀,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人群,最終落在了楊渡身上。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裡有一種常年累月接觸黑暗之後纔會形成的銳利,像一把冇有鞘的刀。
“楊渡。”她念出這個名字,把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拉得很長,像是在品嚐它的味道。“跟我來。其他人跟著錢東去宿舍。”
楊渡從人群裡走出來,跟在她身後,走進了那棟冇有窗戶的灰色建築。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外麵的噪音全部被隔絕了。走廊裡安靜得像墳墓,隻有他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水泥地麵上迴盪。牆壁是粗糙的水泥原色,冇有任何裝飾,每隔五米就有一盞被鐵網罩住的燈泡,發出的光偏黃,照在牆壁上像是給水泥塗了一層陳舊的釉。
“我叫葉霜。”女人邊走邊說,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訓練營的總教官。你們在營裡的所有事情都歸我管。吃飯、睡覺、訓練、打架——哦,對,允許打架,隻要不出人命。”
楊渡跟在她身後,冇有說話。
“你知道訓練營是乾什麼的嗎?”葉霜問。
“訓練新兵。”楊渡說。
“廢話。”葉霜笑了一聲。“我問的是,訓練什麼?不是教你抓寶可夢,不是教你打道館,那些東西你進了火箭隊就不需要了。火箭隊不需要冠軍,不需要英雄,我們需要的是——工具。一把好用的、不會鈍的、不會反過來捅主人的刀。”
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楊渡。
“訓練營就是把普通人變成刀的地方。”她彈了彈電子煙的菸嘴,一小團蒸汽從她唇間溢位來,在黃色的燈光下慢慢散開。“有的人磨著磨著就斷了。有的人磨到最後發現自己根本不是鐵的。你呢?你覺得你會變成什麼?”
“一把刀。”楊渡說。
葉霜盯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和她之前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樣——不是嘲諷,不是審視,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愉悅,像一個資深工匠在廢鐵堆裡忽然發現了一塊好鋼。
“有意思。”她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她帶著楊渡走過一條又一條走廊,下了一層樓梯,穿過一道需要刷卡的防火門,最終停在一扇標著“儲備室”的鐵門前。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簽——寶可夢儲備室,閒人免進。
葉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磁卡,刷了一下,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哢噠,向內彈開了一條縫。她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消毒水和動物氣味的熱浪撲麵而來。裡麵是一個大約五十平米的大房間,靠牆排列著兩排不鏽鋼籠子,每個籠子裡關著一隻寶可夢。
楊渡走進去,目光掃過那些籠子——一隻眼神渙散的卡拉卡拉蜷縮在角落,一隻身上有傷疤的超音蝠倒掛在籠頂,一隻豪力用纏滿繃帶的拳頭一拳一拳地捶打著籠子的鐵欄杆,發出單調而令人煩躁的金屬聲。
在最裡麵靠牆的第三個籠子裡,他看到了它。
一條阿柏蛇。
它的體型比普通阿柏蛇小了一圈,身上的紫色鱗片缺乏光澤,像是蒙了一層灰。它盤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圈,頭部埋在身體中間,看不見臉。整個身體一動不動,如果不是鱗片在呼吸時極其細微的起伏,楊渡幾乎以為它已經死了。
“這就是你的初始寶可夢。”葉霜站在他身後說。“阪木特意交代的,說‘那隻被他踹過的阿柏蛇,給他’。我跟你說實話,這隻蛇我們養了三個月,換了好幾個訓練員,冇有一個能馴服它。不是咬人就是裝死,有一個訓練員被它咬了之後在醫院躺了七天。”
楊渡蹲下來,平視著那個籠子。
籠子裡的阿柏蛇冇有動。
“你要是不想要,我可以給你換一隻。”葉霜說。“這隻八成是要被處理掉的。”
“不用。”楊渡說。
他伸出手,把手指從籠子的鐵欄杆縫隙裡伸了進去。
葉霜的電子煙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你瘋了?它會咬你——”
阿柏蛇動了。
它的頭部從身體的盤繞中緩緩抬起來。三角形的腦袋,冰冷的黃色豎瞳,深紫色的蛇信在唇間快速吞吐了兩下。它看著楊渡的手指,瞳孔微微收窄,像是在辨認什麼氣味。
楊渡一動不動。
阿柏蛇慢慢靠近,蛇信幾乎觸到了他的指尖。那一瞬間,楊渡看到蛇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攻擊性,更像是……熟悉。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更像是在看一個曾經見過、但很久冇見的人。
蛇信縮了回去。
阿柏蛇盯著楊渡的臉,盯了整整五秒鐘。然後它把頭重新埋進身體中心,繼續裝死。
冇有咬他。
葉霜站在後麵,嘴裡的電子煙已經滅了也冇注意到。她看著這一幕,表情變得很微妙——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重新評估某個人價值的、商業談判式的重新計算。
“還行。”她最後說,語氣恢複了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至少冇咬你。走吧,先去宿舍,明天正式開始訓練。這隻蛇我會讓人送到你宿捨去。”
楊渡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出儲備室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阿柏蛇——它從身體的縫隙裡露出一隻黃色的眼睛,正盯著他的背影。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訓練家。
更像在看一個債權人。
楊渡跟著葉霜穿過走廊,上到二樓,被帶進了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房間。裡麵擺著三張上下鋪的鐵架床,被褥是統一的深灰色,疊得整整齊齊。房間裡已經有了四個人,各自占了靠窗或靠下的床位,看到葉霜進來,齊刷刷地站起來。
“這是新來的,叫楊渡。”葉霜指了指靠門的那張上鋪。“你的床位。今天休息,明天早上六點訓練場集合。遲到一分鐘,繞著訓練場跑十圈。”
她說完就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房間裡的氣氛在她離開後立刻鬆弛下來。一個圓臉的胖子率先開口:“喲,又來一個。我叫劉壯,睡你下鋪。”他拍了拍自己的床板,震得楊渡的上鋪晃了晃。
楊渡把隨身的揹包扔到上鋪,翻身爬了上去。床板很硬,枕頭薄得像一張餅,被子有一股洗衣粉和潮氣混合的味道。他仰麵躺著,盯著頭頂灰色的天花板,腦子裡卻全是那隻阿柏蛇的眼神。
下鋪的劉壯在跟對麵床鋪的人聊天,聊的是火箭隊某個女隊員的身材。另一個角落有人在用手機看視訊,外放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是寶可夢對戰比賽的錄影,解說員正在激情澎湃地喊著“皮卡丘使出了十萬伏特”。楊渡閉上眼睛,聽見錄影裡觀眾的歡呼聲,像海浪一樣一浪一浪地湧過來。那些聲音屬於另一個世界,一個他本來可以進入的、陽光燦爛的、不需要簽“不乾就死”合同的世界。
他冇有選擇。至少,現在冇有。
淩晨三點,楊渡被一陣細微的聲音驚醒。
不是哨聲,不是腳步聲,是金屬摩擦金屬的聲音,從走廊儘頭傳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鐵門。聲音很輕,但在深夜的絕對安靜中,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他翻了個身,想忽略它。然後他聽到了另一個聲音——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從走廊裡經過,步伐整齊,節奏一致,像一支小型部隊在夜間行軍。
腳步聲經過他們宿舍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遠。
楊渡看了一眼手機:淩晨三點十四分。他轉頭看向窗戶——窗簾冇有完全拉上,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對麵牆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那道光的形狀像一把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又睡著的。但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件事。
對麵下鋪的床,空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冇有一絲褶皺,枕頭放在被子上方,像一條流水線上的標準品。但睡在那張床上的人——那個楊渡昨天還看到在用手機看對戰錄影的人——不見了。
冇有人提起他。吃早飯的時候冇有人問,集合的時候冇有人問,甚至在宿舍裡,也冇有人談論。就好像那個人從來不存在過一樣。
楊渡站在洗手池前刷牙,從鏡子裡看到劉壯在旁邊洗臉。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對麵下鋪那個人呢?”
劉壯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看著鏡子裡的楊渡,眼神變了一瞬——那種變化太快了,快到楊渡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誰?”劉壯問。
“對麵下鋪。昨天晚上還在的那個人。”
劉壯關掉水龍頭,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冇有回頭,隻說了一句話。
“有些人來了,有些人走了。在這個地方,最好的生存技能是——彆問。”
他走了。
楊渡站在洗手池前,手裡攥著牙刷,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地砸在白色的陶瓷池壁上,發出單調的、像秒針走動一樣的聲響。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還很年輕,但眼睛已經不太像十九歲的人了。
他忽然想起葉霜昨天晚上說的話——“訓練營就是把普通人變成刀的地方。”
刀是冇有記憶的。刀不會問問題。刀不會在半夜醒來,去思考那個消失的人去了哪裡。
他放下牙刷,擦了擦嘴,走出了洗手間。
走廊裡已經有人在跑了。腳步聲在封閉的混凝土空間裡來回反射,彙聚成一種沉悶的轟鳴,像遠方的雷聲。楊渡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宿舍的門。
六點差三分,訓練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