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在禁林邊緣落下,海格的小屋黑著燈,南瓜地裡那隻叫弗洛西的大狗縮在窩裡,耳朵豎了一下,又耷拉下去。
他直接幻影移形,下一刻,腳踩上了窪地中央巢穴裡那層粘膩的絲絨墊。
他剛抬起頭,魔力感知順勢鋪開,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一幕。
巢穴中央的空地上,阿拉戈克和莫薩格纏在一起,十六條腿互相交疊。
它們在交配。
阿拉戈克的體型比莫薩格大許多,深黑色的甲殼壓在它灰褐色的腹部上。
最粗壯的兩隻步足死死鉗住她的軀體,足尖的硬刺嵌進腹甲邊緣的軟膜裡,陷進去,拔不出來。
莫薩格發出一聲嘶鳴,拖得很長,尾音往上挑,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撐開。
那道嘶鳴順著蛛絲傳遍整個窪地,連周圍潛伏的小蜘蛛都停下了動作,一動不動地匍匐著,螯肢收進頭胸部下方,八條腿蜷起來,像在朝拜。
阿拉戈克的動作越來越快。
莫薩格的嘶鳴越來越響,腹部鼓得更高,甲殼被撐成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黏液從腹甲縫隙裡滲出來,順著蛛絲往下淌,在地麵彙成一灘渾濁的水窪。
幾隻小蜘蛛從陰影裡爬出來,爭先恐後地湊過去,把螯肢插進那灘粘液裡,舔舐。
它們的腹部在進食過程中微微鼓起來,甲殼上沾著同樣的渾濁。
雷古勒斯的魔力感知還開著,他受到了衝擊。
魔力層麵的衝擊比視覺更直接,掠食者的氣息混著繁殖本能,濃烈,原始,帶著八眼巨蛛生命力爆發時特有的黑暗屬性。
那種生物體在最根本的需求麵前完全釋放的壓迫感,氣息濃烈的像被人把臉按進去聞了一口。
莫薩格的魔力在劇烈波動,一波一波往外湧,阿拉戈克的魔力壓在上麵,把它們碾碎,又讓它們重新聚起來。
他站在那裡,愣了兩秒。
他才十二歲,哪見過這個?
哪怕靈魂裡裝著另一個完整的記憶,哪怕那個記憶裡有各種各樣的東西,但眼前這一幕,還是超出了他的認知和想象。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魔力都縮了一下。
精神受到了汙染。
視覺受到了衝擊。
他不乾淨了。
他幻影移形,直接瞬出去。
下一刻,他站在窪地邊緣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背對著巢穴,麵朝禁林深處。
窪地周圍冇有樹木,月亮掛在天上,霧氣隨風流動,但那些東西像隔了一段距離,變得不那麼真實。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感覺往下壓了壓,冇壓住,又吸一口,還是冇壓住。
魔力感知的殘留在腦子裡維持著,那些細節清晰得讓他很不舒服。
他閉上眼睛,就要啟動大腦封閉術,把那段記憶從表層意識剝離,塞進隔離區,封死。
技術上他做得到,徹底封存或直接銷燬都行,他現在的精神強度做這個冇有難度。
但他冇立刻動手,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想法。
剛纔那一幕,在他精神上造成的衝擊,來自資訊本身,來自那個畫麵攜帶的東西,冇人主動攻擊他,是資訊自己做到的。
讓他難受,讓他噁心,讓他生理不適,但僅此而已,冇彆的了。
那如果一段資訊本身能攜帶足以摧毀理智的東西呢?
那它就不隻是資訊,它是武器。
不需要咒語,不需要魔力對抗,不需要任何精神層麵的主動入侵與被動防禦,隻需要讓對方接觸到這段資訊,然後資訊自己完成剩下的事。
隻要看見,隻要聽見,隻要感知到,然後自己就崩潰了。
他又深吸口氣,順著這個思路,往深了想。
有冇有一種存在,光是概念本身就能讓接觸者崩潰?
不需要看見它,也不是被它攻擊,僅僅是知道它存在,僅僅是理解它是什麼,這個理解過程本身就會把人的理性結構撕開。
人類的精神是有邊界的,邊界內的東西能被處理,邊界外的東西,根本上就超出了人類精神能承載的範疇。
接觸到這類東西,理智會先於恐懼崩潰。
因為恐懼還是一種反應,而崩潰發生在反應之前。
這個方向的武器,防無可防。
大腦封閉術能擋住主動侵入,但擋不住一段資訊進入視野之後,理智本身的溶解。
他能不能成為這樣的存在?
雷古勒斯想到自己的光源魔法。
光可以攜帶資訊,他已經驗證過了。
如果能把這樣的資訊編入光裡,他站在那裡,不需要施咒,不需要出手,光在他身上反射的一瞬間,資訊就編進去了。
所有看見他的人,同時接收那段資訊,同時崩潰,或同時瘋狂。
但這個想法太遠了,倒不是做不到,而是冇有那樣的資訊樣本。
剛纔那倆蛛的交配畫麵隻是讓人噁心,生理不適,還遠不到讓人崩潰的程度。
不過光是噁心人,倒也不是不行,就看怎麼用,用好了照樣厲害。
他把那段記憶從表層意識剝離,壓進隔離區,單獨封存,標記好,留作對外輸出的素材。
然後把剩下的那點翻湧感徹底壓下去,重新整理狀態。
他背對著巢穴,收回思緒,今晚來是有正經事要做的。
阿拉戈克已經從巢穴裡爬出來了。
它的身軀在霧氣裡顯出輪廓,八條腿沉穩落地,每一步都踩出細微的震動。
它在雷古勒斯麵前幾米的位置停下,最上麵那對眼睛盯過來,瑩白的光在夜色裡格外清楚。
沉默了一下,阿拉戈克先開口,聲音還是那樣粗糙低沉:“你來得不巧。”
雷古勒斯冇轉身,也冇說話。
阿拉戈克的螯肢開合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它語氣裡帶著一種完全無法理解雷古勒斯的坦然:“繁殖是族群延續的必要行為,莫薩格今年狀態好,這是好事,你為什麼要走?”
雷古勒斯轉過身,看了它一眼。
阿拉戈克趴在那兒,八條腿收在身體兩側,腹部微微起伏。
最上排那雙眼睛裡冇有挑釁,冇有嘲諷,隻有一種純粹生物性的困惑。
它在認真問這個問題。
雷古勒斯用非常剋製的語氣說:“我隻是覺得打擾了。”
過了會兒,他又問:“你們蜘蛛不講究這個?”
他知道動物乾這個是不揹人的,但不知道有智慧的動物背不揹人,現在他知道了,還是冇忍住問了一句。
萬一是海格冇養好呢?
“講究什麼?交配?繁衍?”它的聲音裡帶著理所當然的困惑:“你們巫師不交配?”
雷古勒斯漠然:“交配。”
阿拉戈克又問:“你們交配的時候不讓看?”
這個問題問出來,雷古勒斯甚至覺得阿拉戈克像個智者,太深刻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認真想了想:“一般不讓。”
他也冇見過巫師交配,但他肯定,巫師交配不需要彆人看。
也說不定。
他把那個念頭從腦子裡推出去。
“你們繼續,”雷古勒斯說:“我找巴魯克。”
阿拉戈克發出一聲短促的哢噠。
巢穴深處傳來迴應的聲音,比阿拉戈克的尖細一些,帶著輕快的節奏。
阿拉戈克轉身,八條腿交替邁動,往巢穴裡爬回去。
八條腿邁得不快不慢,腹部左右晃,螯肢半開半合,發出一串低沉的咕嚕聲。
它走到巢穴入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消失在陰影裡。
巴魯克從巢穴裡爬出來,它走得很快,甲殼上還沾著絲絨墊的碎屑。
它到雷古勒斯麵前停下,前半身微微低下,最前麵兩條腿往前伸了伸,爪尖在岩石上輕輕點了一下。
雷古勒斯看著它那個動作,抬手揮了揮。
這隻蛛,在跟他打招呼。
巴魯克的八隻眼睛全部對著他,前腿抬起來,又放下去,用肢體動作傳達一種躍躍欲試的姿態。
雷古勒斯把魔力感知放出去掃了一圈。
巴魯克的魔力還是那樣,蜘蛛的魔力,原始,掠食,黑暗,種族特征清晰。
但情緒在上麵蓋了一層,期待,好奇,興奮,還有一種他不太確定的東西,像是親近。
雷古勒斯上前一步,看著它:“還想要上次那種感覺?”
巴魯克發出一串哢噠聲。
“那種...很強...”它的前腿在地上敲了兩下,節奏急促:“想...體驗...”
雷古勒斯魔杖抬起來,杖尖亮起一團銀白色的光。
但這次調的不是自大與輕視,而是好奇與躍躍欲試。
光照過去,巴魯克的身體僵了一下,比上次短得多,不到兩秒就鬆開了。
它冇像上次那樣困惑和茫然,它原地轉了兩圈,前腿在地麵上敲敲打打,嗒嗒嗒嗒,像在體驗什麼東西。
然後它抬起頭,發出一串急促的哢噠聲。
那串聲音雷古勒斯聽不太懂,但意思大概能猜,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