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冇再照了,巴魯克停住,八隻眼睛盯著他,前腿又抬起來,放下,抬起來,放下。
雷古勒斯看著,莫名覺得像小狗。
他嘴角扯了下,然後問:“你想要真的?”
巴魯克沉默了一會兒,螯肢開合了幾次,發出很輕的哢噠聲:“想。”
“上次...感覺...消掉了...”它的聲音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阿拉戈克父親...比我強...我什麼都...冇變...”
雷古勒斯又問:“你知道上次是假的?”
“知道,”巴魯克的前腿又在地上點了一下:“想要...真的...不想...假的...”
雷古勒斯盯著它。
一隻蜘蛛,因為被光源魔法臨時傳入了自大的情緒,就覺醒了上進心。
這個邏輯有點荒誕,但成立。
他想了想,說:“你現在能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讓我看看。”
巴魯克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它八條腿同時發力,在岩石上彈了一下,身體往前竄出去,速度快得在霧氣裡拖出一道殘影。
它又跑回來,抬起螯肢,夾住旁邊一塊石頭,石頭有它半個身體大,邊緣被螯肢咬住,一用力,碎成幾塊。
它把螯肢收回來,腹端噴出一道蛛絲,筆直射向四十米外一棵樹的樹乾,粘住,然後收緊,把自己彈射過去。
速度極快,落地後回頭看雷古勒斯。
它揮舞螯肢,開合了兩下,也不管雷古勒斯能不能看懂,然後往巢穴方向跑去,消失在入口。
雷古勒斯等了幾分鐘。
巴魯克從巢穴裡拖出一隻鹿,不算大,前腿還蹬著,冇死透。
它把鹿拖到岩石前麵,鬆開螯肢,退後一步。
鹿在地上掙了一下,前腿刨了兩下,冇站起來。
巴魯克湊過去,口器張開,咬在鹿的後腿上。
毒液注入的瞬間,鹿的身體僵住了,肌肉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控製,從後腿開始往前蔓延。
前腿還在刨,刨到一半就停了,整個身體軟下去,眼睛還睜著,但瞳孔散了。
雷古勒斯看著那隻鹿,從咬到死,不到一秒。
他微微頷首:“不錯。”
速度,力道,蛛絲射程,在同體型的同齡個體裡算強的,這隻蛛的素質確實不差。
毒液是好東西,注入快,生效也快,但注入方式太原始,隻能靠咬。
也就這樣了。
雷古勒斯看著它,覺得有些有趣。
巴魯克是個現成的實驗物件,而且它主動配合,這就比被動配合的實驗體價值高得多。
光源魔法的下一階段需要觀察長期影響,需要一個能夠持續接受實驗,同時能清晰反饋狀態變化的物件。
巴魯克還很喜歡被實驗。
有智慧的生物一般都不喜歡自己的腦子被人動手腳,但它喜歡。
還有一件事讓他覺得更有意思。
如果巴魯克能變得強大,甚至能突破八眼巨蛛的種族限製,會變成什麼樣?
八眼巨蛛的族群意識很強,天然服從首領。
如果它成長到足夠強大,會不會挑戰阿拉戈克?
蜘蛛版奪權篡位?
但在這之前,要先看清楚。
雷古勒斯說:“站著彆動。”
巴魯克發出一聲短促的哢噠,前腿收了收,八隻眼睛盯著他,停在原地,不再動了。
雷古勒斯把魔力感知探進去,沿著它魔力流動的路徑往裡走,把八眼巨蛛的魔力結構在腦子裡拆開,鋪平。
他在裡麵待了一會兒,得出一個判斷。
八眼巨蛛的魔力結構是封閉的,整體粗糙,原始,迴路窄。
魔力從核心出發,在體內迴圈一圈,回到核心的時候已經損耗大半,利用率不高。
這是種族層麵的先天限製,每一個八眼巨蛛生下來都是這套結構。
但先天限製不等於不能動。
雷古勒斯把感知收回來,陷入思考。
他想到裂解咒。
裂解咒的本質是讓物質迴歸可塑狀態,底層邏輯是讓已經成型的東西鬆開,讓組織單元變得可以重新排列。
那反過來能不能用?
把一套封死的魔力係統重新開啟,讓它處於可以被重組的狀態,然後在那個視窗期裡引入新的組合方式。
但有個問題,他以前用裂解咒的物件是有機生命體,但那是致死用途,目的是讓結構徹底分解。
不需要控製魔力,不需要設邊界,直接打過去就行。
現在要做的是另一回事,部分鬆動,不能致死,要在混亂期裡維持它不崩解,同時引導重組。
這中間的魔力控製,他冇有把握,需要時間。
這個問題先放下,他又想到,就算巴魯克的魔力結構鬆開了,讓它自然重組,結果大概率也隻是恢複原狀。
因為種族本能會驅動魔力找回最熟悉的平衡方式。
要真的改變,重組的方向必須不同。
他想到自然魔法。
禁林本身就是魔力極其濃厚的地方,自然魔力瀰漫在土壤裡,空氣裡,每一株植物和每一塊石頭裡。
這些魔力冇有主人,是環境本身的。
如果能在巴魯克的魔力結構處於可塑狀態的視窗期裡,把禁林的自然魔力引導進來。
讓巴魯克的魔力結構在重組時自然納入外部魔力,形成一個對外開放的介麵——
重組完成之後,它的魔力儲量還是它自己的,但迴路寬了,效率提高了,還多出一條持續從禁林汲取魔力的通道,上限從此不一樣。
這個方向是通的,但今晚不能動手。
裂解咒反向作用於活物魔力結構,力道怎麼控製,鬆動的邊界怎麼設,他需要把這些理清楚。
視窗期有多長,自然魔力怎麼在那個視窗期裡引進來,這些細節冇想好之前,不能上手,上手就是把巴魯克搞死。
準備好了再來。
巴魯克還站在原地,一動冇動,八隻眼睛盯著他。
雷古勒斯也看著它:“我有思路,但要回去準備,現在不能動。”
巴魯克的前腿往前伸了一下,又收回來:“什麼...時候...”
“快,”雷古勒斯拍拍它的前腿:“不告訴其他蛛。”
巴魯克的螯肢開合了一下:“不告訴。”
它沉默了一會兒,螯肢輕輕動了一下:“阿拉戈克父親...要告訴嗎?”
雷古勒斯說:“你自己判斷。”
巴魯克冇再問,發出一聲短促的哢噠。
雷古勒斯點頭:“走了。”
巴魯克送他到窪地邊緣,在陡坡底部停住了,發出一串哢噠聲,節奏慢,尾音往下沉。
雷古勒斯走上陡坡,在坡頂回頭看了它一眼,抬手揮了揮,然後幻影移形,消失。
巢穴裡,莫薩格已經回到了巢穴深處,蛛絲在它身後封好了通道,一層一層,從地麵織到天花板,把裡麵的空間完全隔開。
阿拉戈克趴在巢穴中央,最大的那對眼睛合著,留著一條細縫,瑩白的光從那條縫裡透出來。
巴魯克從陡坡上爬回窪地,穿過霧氣,進入巢穴,經過那些匍匐著的小蜘蛛,走到阿拉戈克麵前。
它前半身壓低,八條腿收攏,螯肢閉合,把身體縮成一個低伏的姿態,在阿拉戈克麵前停了片刻。
與剛纔演示本領時的張揚完全不同,它在臣服,是蜘蛛對首領的本能姿態。
阿拉戈克的眼縫動了一下,冇彆的動作。
巴魯克維持著那個低姿態,從它身邊慢慢爬過去,速度一直冇提起來,直到拐進巢穴深處的通道,消失在陰影裡。
阿拉戈克的眼睛重新合上。
雷古勒斯落在海格小屋旁的南瓜地裡,校長室方向的燈光已經熄了,整座城堡隻剩塔樓頂上幾扇窗戶還映著月光。
他施展飛行咒,身體浮起來,往塔樓方向飄。
月亮已經偏到西邊,掛在禁林上方,比來時更低,光也更淡,雲層厚起來,把最後那點銀白遮去大半。
他飛過黑湖的時候,水麵是黑的,隻有風吹過來才閃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回到寢室,簡單洗漱,帷幔拉上,躺下。
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想剛纔那些東西。
幫巴魯克變強,是臨時起意,但現在想想,如果真能做成,意義不在一隻蜘蛛身上。
重要的是那個方法,把裂解咒反過來用,把一套封死的魔力結構鬆動,讓它在重組過程中納入外部力量,重新長成新的東西。
如果這個能成,那就不隻能作用於蜘蛛,或其他神奇動物。
巫師行不行?
神奇動物有魔力,但它們的魔力是單一的。
火龍噴火,噴就是噴,不會變出彆的花樣。
鳥蛇能縮能脹,縮脹就是它的全部。
雷鳥能呼喚風暴,但風暴不是雷鳥自己想出來的,是它身上那層羽毛自帶的。
隱形獸厲害,能隱身,還有一點預知能力,這在神奇動物裡算複雜的了,但隱身就是隱身,預知就是預知,用不出第三種。
絕大多數神奇動物都是這樣,強大歸強大,但魔力的表現形式單一且純粹。
這是它們的種族天賦,生下來就有,長大就定型,一輩子不會變。
巫師不一樣,巫師冇有種族天賦,或者說,魔力本身就是天賦。
一個巫師出生的時候,魔力是一團混沌未定形的東西。
它不指向火,不指向水,不指向隱身,不指向任何具體的方向。
它隻是在那裡,等巫師把它塑造成什麼。
所以巫師能學變形術,能學魔咒,能學黑魔法,能學鍊金術,能把魔力變成一百種一千種不同的東西。
代價是,巫師要花一輩子去練,有人確實天生就會什麼,但那是極少數。
如果他想對巫師做同樣的事,鬆動魔力結構,引外部力量進來,讓它在重組過程中長成新的東西,那要解決的可不隻是技術問題。
神奇動物的魔力是單一的,拆開,重組,還是那個方向,隻是加了些彆的。
巫師的魔力是混沌的,拆開之後,它會長成什麼?
誰來定方向?
怎麼保證重組之後不會出問題?
這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所以先拿巴魯克試,積累足夠的經驗,摸清楚魔力結構在重組過程中的規律,再考慮其他。
如果能成呢?
如果能對巫師也做到這種程度,從根上把他的魔力框架重新搭一遍,讓他原本跑不快的魔力跑起來,讓他原本使不出的咒語使出來。
讓他具備出生時冇有的天賦。
也許到那時候,出身不重要了,血脈不重要了,認識他,纔是最重要的。
雷古勒斯嘴角扯了下,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