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天文塔。
雲層薄,月亮掛在正中,光照下來,把塔頂的石磚照得發白。
黑湖在遠處,波紋細碎,月光在上麵鋪成一片,隨著風向來回漂移。
禁林沉在夜色裡,邊緣模糊,隻剩下一道深色的輪廓。
雷古勒斯站在上次鄧布利多帶他落地的那個位置,腳下是那塊石板。
鄧布利多當時說,回去之後可以試著讓守護神在城堡裡穿梭,應該能行。
他記著,但一直冇試。
光源魔法的事占了大半精力,去禁林找巴魯克做實驗,回來琢磨光的收束和資訊的封裝,一拖就拖到現在。
現在光源魔法有了階段性成果,打算再去找那隻智慧蛛試試新東西,但在去之前,先把這件事辦了。
他深吸一口氣,夜風從塔樓的垛口灌進肺裡,冷,但不刺骨。
十一月的霍格沃茨還冇到最冷的時候,風裡帶著乾爽的涼意,把袍子吹得貼在腿上。
銀白色的光從胸口湧出來,在夜空中鋪開,星光凝成輪廓,先是一隻翅膀,然後是頭,最後是另一隻翅膀。
星空鳶完全展開,羽毛一根一根地亮起來,邊緣帶著細碎的銀輝,在夜色裡柔和地亮著。
它落在他肩頭,抖了抖翅膀,銀光從羽尖一路漾到尾羽,歪頭看他,然後振翅飛起來,繞著他頭頂轉了一圈。
它發出一聲啼鳴,清亮,透徹,在空曠的塔樓上蕩了一下,被風吹散。
它高興,雷古勒斯能感覺到,不是什麼複雜的情緒,就是出來透口氣,覺得舒服。
他抬頭看著那隻盤旋的鳥,抬起下巴,往城堡方向點了一下:“試試。”
星空鳶往城堡的方向飛去。
它斜著往下滑,翅膀收了一半,速度越來越快,然後它翅膀收緊,身體拉直,銀光在它身上凝成一線。
那道光往前延伸,像要在空氣裡劃開一條通道。
但通道冇開。
空間在它麵前收緊,空氣變得粘稠堅硬。
它收不住,硬撞上去,那股力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攥住它,然後推回來。
它翻了個身,穩住,再試,這次換一個方向,速度更快。
衝到同樣的位置,那股力又來了,還是攥住,推回來。
它換高空,換低處,換城堡側麵,結果都一樣,每次衝到那個看不見的邊界,空間就收緊,把它推回來。
它停在半空,翅膀張開,懸在那兒,像在想還能往哪走。
想了一會兒,又試一次,這次更快,銀光炸開,整個身體化成一道白光往前紮。
那股力來得更猛,攥得更緊,推得更遠,它被彈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才穩住。
它飛回雷古勒斯身邊,落在他肩頭,把頭往他脖子那邊歪了歪。
雷古勒斯伸手碰了碰它的翅膀。
飛冇問題。
它在塔樓頂上轉圈,俯衝,拉昇,怎麼飛都行,但一到要往前穿梭的時候,空間就收緊了。
空間本身在拒絕。
雷古勒斯看著城堡的方向,陷入思考。
鄧布利多說那句話的時候,他以為老頭是以校長的身份給他開了許可權,或者篤定星空鳶本身就能做到,不受城堡反幻影移形咒的限製。
結果失敗了,排除老頭逗他玩——
鄧布利多有時候確實會逗人,他會帶著點頑皮的笑,說一句讓人琢磨半天的話,然後揹著手走了,叫人摸不著頭腦。
他不是那種端著架子的老古董,對新鮮事物有好奇心,喜歡看人困惑又恍然大悟的樣子。
他有種年輕得跟他歲數完全不相符的好奇,像是什麼都想試試,什麼都覺得有意思,見了新東西眼睛會發亮。
但鄧布利多不隻是那種老頭,他還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白巫師,是霍格沃茨校長。
他在有明確指導意圖的時候,不會說廢話,不會拿一句應該能行當玩笑說出來,就為了看他白跑一趟。
所以那句話不是玩笑,它是指點,是某種性質的引導,隻是方式一如既往,有話不說透,給個方向,讓他自己走過去。
這老頭,謎語人。
雷古勒斯嘴角扯了一下。
但他確實喜歡這種方式,自己把事情想通的過程,比被人直接告訴答案有意思多了。
那鄧布利多要讓他想明白什麼?
雷古勒斯看著肩頭的星空鳶。
銀光淡了一些,它把頭縮排翅膀底下,隻露出一點尖尖的喙。
剛纔那幾次被彈回來,它有點委屈。
意思大概是,我明明可以,但它不讓。
星空鳶穿梭空間,靠的是邀請。
它展開通道的時候,更像是在空間裡找到一條本來就在那裡的路,然後請空間配合,一起把那條路走出來。
它和空間的關係是合作,是共鳴,唯獨不是強製。
這是它的天賦,也是他的天賦,它和他是一體的,它做不到的事,他也做不到。
但在城堡外麵,在霍格莫德,在德國,它明明可以。
雷古勒斯想起之前想把守護意誌融入霍格沃茨的空間,試了很多次,都失敗了。
當時他以為是方法不對,或者他的意誌還不夠強大,現在兩件事放在一起看,就有了另一個解釋。
霍格沃茨的空間不配合。
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態度問題。
星空鳶的邀請被拒絕了,他的守護意誌也被拒絕了。
這不是巧合,這座城堡的空間有它自己的意誌,它不同意,星空鳶就進不去。
雷古勒斯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又抬頭看向城堡的輪廓。
霍格沃茨是活的,這個想法不是第一次冒出來,但以前他把它當成一種修辭。
樓梯會自己換方向,門會自己決定開不開,房間會自己挪位置。
這都是魔法,是創始人留下的佈置。
但如果這些不隻是魔法呢?
如果這些東西本身就是城堡的一部分,是它活著的方式呢?
一千年的城堡,一千年的魔法,一千年來往的巫師,這些東西在它身上留下痕跡,讓它有了自己的習慣,自己的判斷,自己的脾氣。
它不想讓人進的時候,樓梯會多轉兩圈,門會鎖死,走廊會變得比平時長一倍。
這麼一想,星空鳶被彈回來就有了道理。
不是它不夠快,更不是它不夠強,而是城堡在說,NO!
那鄧布利多想讓他試什麼?
雷古勒斯順著這個往下想。
是讓他知道城堡是活的?
他現在知道了,這座城堡有意誌,有自己的判斷,他的魔法能不能生效,要看它同不同意。
還是想讓他和城堡建立關係?
星空鳶的穿梭是邀請,守護意誌的融入是更深的東西,如果城堡一直不點頭,這兩件事都做不成。
但如果有一天它點頭了呢?
那就不隻是能穿梭這麼簡單,那可能意味著城堡認可了他,願意把他的魔力納入自己的體係裡。
雷古勒斯視線落在虛空裡,腦子裡轉過幾個詞,守護,霍格沃茨是活的,星空鳶對空間的邀請,合作關係。
它們擺在一起,指向某個他暫時還摸不到邊的東西。
他想不透。
想不透就先不想,不過可以經常來試試。
合作關係嘛,哪有一次就能成的,得有點誠意,得多來幾次,讓對方覺得這個人還行,挺有耐心。
也許哪天城堡就覺得,這傢夥倒是可以,進來吧。
雷古勒斯收回思緒。
“行了,”他對肩頭的鳥說:“今天先到這兒。”
星空鳶收了翅膀,落回他胸口,銀光斂進去。
他看向校長辦公室的方向,城堡最上層,西塔方向,那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這個點還不睡,也不知道那老頭在乾什麼。
雷古勒斯不再看,從垛口邁出去,身體往下墜了一截,風從下方灌上來,把袍子吹得往上翻。
他穩住身形,往禁林的方向飛過去,慢悠悠的。
雲層在頭頂慢慢移,月光偶爾漏下來,城堡在身後越來越遠,窗戶的燈光縮成一個個小點。
他在風裡飄著,覺得舒服。
校長辦公室。
鄧布利多站在窗前,穿著那件繡著銀色星星的深紫色睡袍,頭髮散著,鬍鬚也散著。
他看著遠處那個往禁林方向飄的身影,笑了一下:“又去禁林。”
旁邊的架子上,福克斯把頭從翅膀底下伸出來,金色的羽毛在壁爐火光裡一閃一閃的。
它歪頭看了鄧布利多一眼,又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
“彆急,他會來找你的,”鄧布利多語氣輕柔:“你得有點耐心,那孩子有時候忙起來,忘了時間。”
福克斯叫了一聲,像在迴應,但聽起來有點不在意的意思。
“你這態度,”鄧布利多搖了搖頭:“等他來了,可彆這樣。”
福克斯側了側腦袋,翅膀抖了一下,又收起來,把腦袋縮排羽毛裡,隻露出一隻眼睛盯著他。
鄧布利多也看著它,笑出了聲,轉身往屋子中央走。
牆上的畫像們,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各自的畫框裡低聲閒談,有幾個看見他走過來,把頭轉過去假裝冇注意到。
他走回書桌後麵坐下,銀白的鬍鬚攤在桌上。
“又折騰那個布萊克家的小子了?”一個尖細的聲音從右邊傳來。
戴麗絲·德文特,她靠在畫框邊上,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書,眼睛從書頁上方看過來。
鄧布利多冇回答,隻是笑了笑。
“你讓他半夜在天文塔上飛來飛去,就為了看他能不能穿牆?”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點不以為然,那是埃弗拉·克拉格,霍格沃茨的第三任校長,頭髮花白,表情嚴肅。
“他需要知道牆在哪。”鄧布利多輕鬆地說。
“知道牆在哪?”克拉格語氣加重:“那他知道了?”
“快了。”
克拉格看了他一會兒,搖了搖頭,冇再說話。
最上方那幅肖像裡,菲尼亞斯·奈傑勒斯·布萊克從椅子上直起身,他穿著件綠色長袍,銀色的領結打得一絲不苟。
他的目光落在鄧布利多身上:“你真的想好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德文特放下書,克拉格抬起頭,連旁邊幾個打盹的也睜開眼。
鄧布利多端起熱可可,喝了一口,冇急著回答。
“一千年的城堡,”菲尼亞斯說:“阿不思,你真的認為,那孩子——”
他停了一下,又問一遍:“你想好了?”
旁邊戴高帽的老頭立刻接過話頭,帶著明顯的諷刺意味:“菲尼亞斯,你彆是因為他姓布萊克,就——”
菲尼亞斯冇理他,視線一直落在鄧布利多身上。
一個待在角落畫框裡的校長嗤笑一聲:“他是你布萊克家的人,你當然希望他能接。”
菲尼亞斯也冇理他,隻看著鄧布利多。
“守護神是靈魂的對映,”鄧布利多聲音放緩:“他的守護神是星空鳶,你知道那隻鳥是什麼性情,我見過它。
那不是被規訓出來的東西,那就是他自己的。”
菲尼亞斯的手指在畫框邊緣按了一下,但他是幅畫,按不出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隻說了一句:“時間還長。”
“是,時間還長,”鄧布利多放下杯子,語氣溫和,目光卻有點遠:“城堡自己會選。”
菲尼亞斯看了他很久,那雙和雷古勒斯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裡,有種深沉的情緒在翻湧。
鄧布利多冇再說話,他走回窗邊,把手搭在窗台上,往外看。
禁林那邊,樹冠沉在夜色裡,深暗,看不見什麼,但那孩子在裡麵某個地方。
城堡的石牆在夜風裡靜立,一千年了,還是那個樣子。
福克斯從架子上飛起來,落在他肩上。
“它選了,”鄧布利多輕聲說:“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