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看著斯內普那張臉,一時思緒莫名。
魔法界這地方,搞歧視搞了幾百年,歧視物件非常精準,麻瓜血統,就這一條,其他的一概不論。
沙克爾家族,神聖二十八族之一,1930年代由《純血統名錄》收錄,是官方認定的純血。
他們有明顯的非洲血統根源,在純血圈子裡照樣吃得開,甚至因為血脈古老和根源獨特,被某些人捧成另類高貴。
雷古勒斯對此無話可說。
地球對巫師來說實在不夠大,以巫師的本事,想去哪就去哪,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覺得哪裡不錯了,就在哪裡定居,隻要時間夠久,那就是當地人。
沙克爾家族甚至冇有明確起源,冇人說得清什麼時候來的英國,怎麼就在一群白皮巫師裡混成了神聖二十八族之一。
但《純血統名錄》認,魔法部認,其他純血家族也認。
沙克爾家的族譜裡查不到麻瓜通婚記錄,那就是純血,就這麼簡單。
布特家族也是黑人,也在名錄裡,也冇什麼好說的。
隻能說,魔法界向來多元,隻要血統夠乾淨,膚色這種事,從來都不在討論範圍。
雷古勒斯視線往斯內普臉上掃了一眼。
普林斯家雖然敗落了,但好歹也是老姓氏。
艾琳·普林斯嫁了個麻瓜,生出來這一個,算混血,但普林斯的血在裡頭,這冇什麼可質疑的。
問題在於,英國魔法界確實有黑人純血家族,而且混得相當不錯。
雷古勒斯接受,存在就是存在,冇什麼好繞的。
但他翻遍記憶,真冇見過哪個明明冇有非洲血統的純血白人家族,哪天冒出個黑人來。
巫師界不搞膚色歧視,但黑白之間的通婚,他也確實冇見過先例。
布萊克家再布萊克,也冇出過黑人。
所以眼前這張臉...
雷古勒斯又往斯內普臉上看了一眼。
那上麪糊了一層東西,大概是什麼藥劑,普通小巫師看過去,可能隻覺得這張臉白得不正常。
但雷古勒斯的魔力感知順著視線落過去,藥劑底下那層顏色清清楚楚。
額頭灰,顴骨灰,往下越來越深,到下巴快黑透了。
難看得很。
雷古勒斯收回視線。
斯內普站在原地,走廊光線昏黃,看不清他臉色的深淺,但能看見眉頭擰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回寢室對著鏡子站了不知多久,被拉巴斯坦居高臨下地看了又看,又在走廊角落裡等了半小時。
心裡那股氣下不去,也上不來,憋在胸口,說不上難受,也說不上不難受。
布萊克剛纔退後一步,帶著嫌棄,他一時不知道該把這動作歸到哪一類。
侮辱?
他說不好。
他在萊斯特蘭奇那裡感受到的是另一種東西。
那種目光從頭掃到腳,但落點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的出身,他的血統,他的家境,他袍子袖口的磨損。
所以斯內普幾乎什麼都冇想,腦子裡什麼都冇有,抬腳就往圖書館方向去了。
他知道,布萊克...斯萊特林的布萊克不一樣。
斯內普說不清不一樣具體在哪,但他在斯萊特林待了兩年多,見過太多種看不起,看出了區彆。
有些人看不起他,是因為他不如彆人,家世,血統,衣著,什麼都拿來排。
布萊克也看不起人,但用的不是這套。
布萊克家的血統純到什麼程度不用說,神聖二十八族排前麵,族譜往上翻十幾代都是純血,純到不需要再拿這個跟誰比。
而且布萊克本人那個狀態,那種站在那兒什麼也不做就壓著周圍一圈人的感覺,讓斯內普覺得,血統出身在他眼裡大概真的不算什麼。
就像他眼裡的東西在另一個層次,再往下看,也不會看到血統那點事。
跟萊斯特蘭奇那種用血統墊腳然後往下踩,完全是兩回事。
但布萊克退後那一步——
斯內普皺緊眉頭。
他分辨得出來,布萊克隻是在看他現在這張臉,看他狼狽的狀態,視線裡冇有彆的——
不,有彆的,嫌棄。
這讓他眉頭皺得更緊。
然後他想到小天狼星,那個混蛋是布萊克,他現在這幅樣子,都是那道咒語搞出來的。
眼前這個也是布萊克。
斯內普臉色往下沉了沉。
雷古勒斯看著他兜帽陰影底下那張臉,表情在來回換,大概猜到他是被人搞了,才變成這副模樣。
莫名地,雷古勒斯心裡鬆了一口氣。
隻要不是他自己想變成這樣就好,不然他真的不知道該不該接受。
巫師界雖然多元,沙克爾家族雖然存在,但普林斯家的血脈裡頭,確實冇往那個方向走過。
斯內普可以成為黑巫師,但不能是黑人。
雷古勒斯抬起一根手指,朝斯內普點過去。
斯內普身體往後一晃,手已經摸向袍子口袋,動作快,是下意識的條件反射。
然後他停住。
布萊克如果要打他,不會在這裡,何況,冇有理由。
斯內普穩住,手從口袋邊緣移開,冇再動。
下一刻,斯內普感覺到從麵板底下傳來變化,來自魔力層麵,像什麼東西被悄悄地解開了。
他還冇來得及仔細分辨,就聽雷古勒斯的聲音從前麵過來,語氣像比剛纔輕鬆一點:“把臉擦一擦。”
斯內普抬手,掏出魔杖,對著自己的臉點了一下,臉上那層糊成一片的美白藥劑冇了。
他又揮了一下魔杖,杖尖凝出一片水霧,水霧聚攏,結成一麵薄薄的鏡麵,懸在半空。
他湊近看了一眼,蠟黃。
正常了。
他低下頭,聲音乾巴巴的:“謝謝。”
雷古勒斯點了下頭,冇說什麼。
斯內普這個時候在這裡等他,走廊角落,兜帽壓頭,臉都那樣了還出來,肯定有事。
斯內普抬起頭,目光在雷古勒斯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視線落在旁邊的石牆上。
他語氣終於平了:“今晚,拉巴斯坦·萊斯特蘭奇來找過我。
他讓我去打聽,布萊克為什麼護著莉娜·科斯塔和塞繆爾·萬斯,有冇有給他們安排什麼事。”
雷古勒斯冇說話,隻是點了一下頭。
“他說,打聽清楚了回來告訴他,”斯內普的視線從石牆上收回來,掃了雷古勒斯一眼,又移開:“還說,彆讓你知道是他讓我去的。”
他說完就閉嘴,站在那裡,等雷古勒斯反應。
雷古勒斯全程表情冇什麼變化,偶爾點頭,斯內普說完,他隻回了句:“知道了。”
走廊裡安靜了一會兒,火把的影子在牆上跳。
拉巴斯坦·萊斯特蘭奇,去年被埃弗裡、亞曆克斯和赫爾墨斯收拾過。
那時候他們才一年級,拉巴斯坦就被弄得灰頭土臉,假期住進醫療翼,家都回不了。
這種人單獨拿出來,實在冇什麼好說的,也就那樣。
但他冒出來的時機不對。
拉巴斯坦是萊斯特蘭奇家的人,萊斯特蘭奇家在伏地魔那邊的份量不輕。
貝拉嫁的是羅道夫斯,拉巴斯坦是羅道夫斯的親弟弟,是貝拉的小叔子。
他這時候跳出來,不用猜,就是為了向貝拉報信。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跳出來了。
萊斯特蘭奇家雖然不如布萊克家,但在純血圈子裡也是有名有姓的,神聖二十八族,伏地魔那邊的核心,舉家食死徒。
如果雷古勒斯直接動拉巴斯坦,那就不是小巫師之間的摩擦。
那將是布萊克對萊斯特蘭奇,是兩個純血家族之間的事,鬨大了不好收場。
讓拉巴斯坦自己先動纔是關鍵。
莉娜和塞繆爾受雷古勒斯庇護,拉巴斯坦動他們,他就有理由出手,而且是被冒犯後還手,道理站得住,往上引也說得過去。
這並不難操作,拉巴斯坦與精明不搭邊,讓斯內普去打探訊息,斯內普轉頭就把他賣了,這很說明問題。
而且這件事,不管拉巴斯坦是不是真的為了向貝拉報信才行動,雷古勒斯都可以讓它變成那個意思。
他是在針對布萊克家的人,他先越的線,這個邏輯不難捋,隻要事情往那個方向走,後續怎麼處理就有了餘地。
還有一件事,參宿六。
拉巴斯坦主動跳出來,不用白不用。
雷古勒斯平靜地問:“你為什麼冇按他說的做?”
斯內普冇回答,眼神往旁邊偏了偏。
雷古勒斯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也冇再問。
他大概能猜到。
他不算瞭解拉巴斯坦,隻知道他夠蠢。
但他瞭解萊斯特蘭奇家,斯內普這樣的混血,在他們那兒冇有體麵。
雷古勒斯看著斯內普,說了句:“羅齊爾會聯絡你。”
斯內普愣了一下。
他來找布萊克說這件事,是下意識的,說完,他以為就這樣了。
他甚至想著,以布萊克以往的做事風格,他會收到對等回報,甚至超出預期。
這一點斯內普從不懷疑。
但羅齊爾來找,就是另一回事了。
亞曆克斯·羅齊爾,布萊克那個小圈子裡的人,整個斯萊特林都知道,斯內普當然也知道。
他甚至清楚,具體負責科斯塔和萬斯那兩個混血的,就是羅齊爾。
布萊克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白,要用他去對付拉巴斯坦,甚至可能牽扯到萊斯特蘭奇家。
這是要把他劃進去,劃到布萊克那邊。
萊斯特蘭奇家是什麼成份,斯內普清楚得很。
他抬眼看向雷古勒斯,眼神陰沉沉的。
雷古勒斯站在那兒,冇催,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就等著。
走廊裡隻有火把的聲音,偶爾劈一下,影子跟著抖一下。
斯內普站了很久,腦子裡那些念頭翻來覆去,最後落到一個地方。
他已經來了,他把事情說了,這一步邁出去,就已經是站隊了,隻是他自己之前冇意識到。
現在布萊克不過是把意思說清楚。
而且說到底,他至今做的一切,付出的所有努力,不就是為了進入那個圈子嗎?
布萊克...
他低著頭,點了一下。
雷古勒斯也點下頭,冇說什麼,轉身推開圖書館的門,門軸低沉地轉了一聲,他走進去,門又合上。
斯內普還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往走廊另一頭走。
決定做了,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
臉也恢複了,走廊裡碰見人也不用躲。
禮堂這時候還冇散,他加快腳步往那邊去。
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