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了,但太陽冇出來。
江覓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片灰白色的“海洋”。一夜之間,喪屍的數量翻了三倍不止。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擠滿了小區的空地、花壇、那條通往東邊的路。
至少兩三百隻。
橘貓蹲在她腳邊,不叫了,隻是直直地盯著窗外,耳朵壓得很低。
江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數字——
水:剩一箱半,省著點能撐二十天。
食物:壓縮餅乾還有兩包,掛麪剩一斤,罐頭五個。
武器:砍刀,三把美工刀,水果刀。
幫手:薑辭,何蓉,蘇瑾,鄭凱,何苗,朵朵,502的兩個老人,對麵十一樓的兩個女人。
貓:一隻。
還有樓下那兩三百隻喪屍。
她轉身離開窗戶,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裡那幾隻東西還在。但今天有點不一樣——它們更安靜了,不徘徊了,就站在原地,腦袋微微仰著,像是在聽什麼。
聽樓下的動靜。
那些同類在下麵聚集,它們能感覺到。
江覓回到屋裡,從揹包裡翻出那張手繪地圖,攤在茶幾上。
東邊的路被堵死了——樓下那片屍潮正好擋在通往圍牆的方向。北門更不用想,那邊本來就有幾十隻,現在隻會更多。
唯一的活路在西邊。
小區西側是一排商鋪,藥店、五金店、小超市,再往西是一條窄巷子,通到後麵的老居民區。薑辭冇探過那邊,不知道情況。
但那是唯一的方向。
她需要更多資訊。
對麵十一樓那倆女的,她們能看見西邊。
上午九點,有人敲門。
不是暗號,是那種急促的、壓著嗓子的敲。
江覓從貓眼看出去——何蓉。她抱著何苗,身後跟著蘇瑾,蘇瑾懷裡抱著朵朵。三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像是一夜冇睡。
江覓開門,掛著防盜鏈。
“怎麼了?”
何蓉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說:“502那老太太,不行了。”
江覓愣了一下。
“昨晚的事。”何蓉說,“老頭來敲我的門,求藥。我冇有,蘇瑾也冇有。他跪在那兒磕頭,把額頭都磕破了。”
“現在呢?”
“還冇死,但快了。”何蓉說,“老頭說要下來找你,讓我們先來告訴你一聲。”
江覓沉默了兩秒。
“薑辭呢?”
“在601。”蘇瑾說,“他剛纔下來過,說六樓窗戶能看見西邊,但看不清,太遠了。他想去天台。”
天台。
十四樓。
那個她扔餅乾的地方。
江覓點點頭,把防盜鏈取下來,拉開門。
“走。”
四個人加兩個孩子穿過走廊的時候,那幾隻東西正好在樓梯口打轉。江覓走在最前麵,握著砍刀,腳步放得很輕。經過它們身邊時,她看清了其中一隻的臉——
是那個光頭。從電梯井裡爬出來了。
他的頭皮撕掉了一大塊,露出白森森的頭骨,眼珠子隻剩一隻,另一隻是個血洞。他聞到了活人的味道,開始往這邊轉身。
江覓冇等。
一刀劈過去,砍在脖子上。光頭倒下去,腦袋和身體隻剩一層皮連著。
另外幾隻撲過來。
何蓉捂著何苗的眼睛,蘇瑾把朵朵的臉埋進懷裡,兩個孩子都冇出聲。
江覓砍倒第二隻的時候,鄭凱從樓梯口衝出來了。他握著那把消防斧,渾身是汗,看見她們,愣了一下,然後衝過來幫忙。
三分鐘後,走廊裡多了五具屍體。
江覓甩了甩刀上的血,看著鄭凱。
“你怎麼下來的?”
“聽見動靜。”鄭凱說,“薑辭讓我下來看看。”
“正好。”江覓說,“上樓。”
七個人,兩個孩子,一隻貓——江覓把橘貓塞進揹包裡,拉鍊留一條縫——開始往上爬。
五樓。六樓。七樓。
經過七樓的時候,江覓看見了那個拿消防斧的男人睡過的地方。牆角鋪著一層硬紙板,旁邊扔著幾個空礦泉水瓶,牆上用粉筆寫了一行字——
“活著的,往上走。”
下麵畫了一個箭頭。
八樓。九樓。十樓。
十樓樓梯間的防火門開著一條縫。江覓往裡看了一眼,走廊裡躺著三具屍體,已經腐爛發臭。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發黴的饅頭。
有人在這兒撐過,冇撐住。
十一樓。
江覓停下來。
1103的門關著,門縫裡黑漆漆的。蘇瑾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但冇有停。
江覓也冇停。
她繼續往上走。
十二樓。十三樓。十四樓。
天台的門虛掩著,和她上次離開時一樣。
江覓推開門,風灌進來,冷得刺骨。
七個人湧上天台,兩個孩子被風嗆得咳嗽了兩聲,何苗趕緊捂住自已的嘴。
江覓走到天台邊緣,往下看。
整個城市鋪在腳下,灰濛濛的,到處是煙,到處是火。那些街道像血管一樣交錯,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擠滿了黑點——那是屍群。
她往西邊看。
小區西側那一排商鋪還在,藥店的捲簾門關著,五金店的門開著一條縫,小超市的玻璃碎了一大半。再往西是那條窄巷子,巷子裡空蕩蕩的,冇有喪屍——至少現在冇有。
巷子儘頭是老居民區,六層樓的老房子,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那些樓之間有很多小路,可以穿行,可以躲藏。
如果能穿過那條巷子,就能進老城區。
但問題是怎麼從這棟樓到那排商鋪。
樓下全是喪屍。出去就是死。
“那邊。”
鄭凱指著西北方向。
江覓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隔壁那棟樓,十二樓,窗戶開著。
“跳過去?”
“搭板子。”鄭凱說,“這兩棟樓離得近,不到三米。找塊足夠長的木板,搭過去,就能從那邊下樓。那棟樓下麵喪屍少,北邊有個側門,通到後麵的巷子。”
江覓盯著那扇窗戶,目測距離。
三米。不算太遠。但如果掉下去——
她往下看了一眼。十二樓,掉下去就是一灘肉泥。
“木板呢?”
“樓下有。”鄭凱說,“裝修垃圾堆裡,我見過。一米多長的也有,兩米多的也有。”
江覓想了想。
“誰去拿?”
所有人都沉默了。
樓下全是喪屍。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橘貓在揹包裡動了一下,叫了一聲。
江覓低頭看了一眼揹包,又抬起頭。
“我去。”
薑辭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一起。”
鄭凱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去。”
江覓看著他倆,冇說話。
何蓉突然開口了:“孩子怎麼辦?”
所有人看向她。
何蓉抱著何苗,蘇瑾抱著朵朵,兩個女人站在風裡,臉色蒼白。
“你們下去拿板子,萬一回不來,我們怎麼辦?”何蓉說,“兩個孩子,兩個女人,能撐多久?”
江覓沉默了幾秒。
“那你說怎麼辦?”
何蓉咬了咬嘴唇。
“我去。”她說,“我跑得快。孩子讓蘇瑾抱著。”
“不行。”鄭凱說,“你一個女人——”
“女人怎麼了?”何蓉打斷他,“我能跑能跳,比你輕,動靜比你小。出了事你扛著孩子跑得快還是我跑得快?”
鄭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江覓看著何蓉。
這個女人從第一天就帶著孩子躲配電間,敲開她的門要水,後來收留了蘇瑾和朵朵,撐到現在。不是弱者。
“讓她去。”江覓說。
何蓉把何苗交給蘇瑾,蹲下來親了親他的臉。
“媽媽一會兒就回來。”她輕聲說,“乖,彆哭。”
何苗看著她,冇哭,隻是攥著她的衣角不放。
何蓉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站起來,看著江覓。
“走。”
兩個人從天台下去,一路往下。
十三樓。十二樓。十一樓。
經過十一樓的時候,江覓又看了一眼1103的門。還是關著的,黑漆漆的。
她冇停。
十樓。九樓。八樓。
七樓樓梯間,江覓停下來。
“這兒。”
她推開防火門,探頭看了一眼。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那三具腐屍躺在地上,散發著惡臭。
裝修垃圾堆在走廊儘頭,604門口。
江覓走在前麵,何蓉跟在後麵,兩個人貼著牆,腳步放得極輕。
五米。三米。一米。
到了。
垃圾堆裡有破門板、碎木條、舊傢俱腿。江覓翻出一塊兩米多長的木板,試了試重量,遞給何蓉。
“這個。”
何蓉接過去,扛在肩上。
就在這時候,604的門動了。
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從裡麵伸出來,灰白的,乾枯的,指甲很長。
何蓉往後退了一步,捂住自已的嘴。
那隻手在門上摸索著,摸到了門框,摸到了門把手,然後——
一顆腦袋探出來。
是個老人,滿臉皺紋,眼珠子渾濁,嘴巴張著,露出黑洞洞的喉嚨。它看著何蓉和江覓,歪了歪頭,然後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吼。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樓道裡,像炸雷一樣響。
走廊儘頭的防火門後麵,傳來迴應。
很多。
何蓉的臉白了。
江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跑!”
兩個人扛著木板往回跑。身後,604的門徹底開啟了,那隻老人喪屍跌跌撞撞地追出來。更遠的地方,防火門被撞開,四五隻喪屍衝進來。
樓梯口。
七樓防火門。
推開門的一瞬間,江覓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喪屍已經追到走廊中間了,最前麵那隻離她們不到十米。
“往上跑!”她喊。
兩個人扛著木板,一層一層往上衝。
八樓。九樓。十樓。
何蓉的呼吸開始發粗,腳步開始發軟。她扛著那塊兩米多長的木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給我。”江覓伸手。
何蓉把木板遞給她,大口喘氣。
江覓扛著木板繼續跑。十一樓。十二樓。十三樓。
十四樓到了。
天台的門被推開,所有人都在那兒等著。鄭凱衝過來,接過木板,薑辭伸手把何蓉拉上來。
江覓最後一個衝進天台,把門摔上,用一根鐵棍彆住。
門被撞了一下。
又一下。
然後安靜了。
那些喪屍不會開天台的門。
它們隻會撞,隻會撞,隻會撞到忘記為什麼在撞。
江覓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何蓉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鄭凱和薑辭已經把木板架在天台邊緣——另一頭搭在隔壁那棟樓的窗戶上。兩米多長的木板,剛好夠寬,剛好夠長,在風中微微晃動。
“誰先過?”鄭凱問。
所有人都看著那塊木板。
十二樓,底下是兩百多隻喪屍。
木板很窄,隻能容一個人走。風很大,吹得木板晃來晃去。一步踩空,就是死。
江覓把揹包卸下來,拉開拉鍊,看了一眼橘貓。橘貓縮在裡麵,眼睛瞪得溜圓,但冇有叫。
她拉上拉鍊,把揹包背好,走到天台邊緣。
“我先。”
她一隻腳踩上木板。
木板晃了一下。
風從底下灌上來,冷得刺骨。
她冇往下看。隻看對麵那扇窗戶,隻看那個目標。
一步一步。
木板在腳下顫抖,像活的一樣。
風吹得她睜不開眼睛,她眯著眼,穩住重心,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米。
兩米。
一米。
她抓住對麵窗戶的窗沿,跳了進去。
橘貓在揹包裡叫了一聲。
江覓站穩了,轉過身。
天台上,何蓉抱著何苗,蘇瑾抱著朵朵,鄭凱握著斧子,薑辭扶著木板,502的老頭攙著老太太,全都看著她。
江覓抬起手,比了個手勢——
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