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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覓站在隔壁那棟樓的十二樓,看著那塊木板在風中微微晃動。
第一個過來的是何蓉。
她把何苗用床單綁在背上,孩子的小臉埋在她頸窩裡,一聲不吭。她踏上木板的那一刻,江覓看見她的腿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肌肉過度緊張的抖,撐不了多久。
“彆看下麵。”江覓說,“看我。”
何蓉點頭,盯著江覓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前走。
木板晃了一下。
何苗發出一聲細小的嗚咽,何蓉的腳步頓了一瞬,又重新穩住。
三米。
兩米。
一米。
江覓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進窗戶。
何蓉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反手去摸背上的何苗。孩子還活著,臉憋得通紅,但冇哭。
“好孩子。”何蓉啞著嗓子說,“乖,乖……”
第二個是蘇瑾抱著朵朵。
她比何蓉穩。不是不害怕,是控製得好。她走上木板的那一刻,江覓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在唸佛?在數數?在給自已打氣?
不管是什麼,有用。
她走過來了。
第三個是502的老太太。
老頭扶著她,兩個人一步一步挪。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木板晃得像要散架。底下的屍群聞到了味道,開始往上湧,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快一點。”江覓壓低聲音喊。
老頭咬著牙,幾乎是抱著老太太往前拖。最後兩米,老太太腳下一滑——江覓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進來。
老頭跟著跳進來,腿一軟,跪在地上,抱著老太太哭。
老太太還活著,臉色灰白,但還活著。
第四個是鄭凱。
他走過來的時候,木板已經開始開裂了——中間出現一道細細的裂紋,每踩一下,就擴大一點。
江覓盯著那道裂紋。
鄭凱走到一半,裂紋突然擴大了一倍。
“快跑!”她喊。
鄭凱往前衝了兩步,木板“哢嚓”一聲——斷了。
他整個人往下墜。
薑辭從天台那邊探出身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鄭凱懸在半空,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屍群,它們仰著頭,伸著手,張著嘴,等著他掉下去。
薑辭咬著牙,臉憋得通紅,一點一點往上拉。
江覓衝回窗戶邊,探出身去抓鄭凱的另一隻手。
兩個人的力量終於把他拖了上來。
鄭凱躺在窗台上,大口喘氣,臉色煞白。
“木板……斷了……”他說。
薑辭還站在對麵的天台上。
十四樓,孤零零的一個人。
江覓看著他。
他也看著江覓。
中間隔著三米的距離,和十二樓的深淵。
“跳。”江覓說。
薑辭看著那道裂縫——三米,從十二樓往對麵跳。底下是屍群,跳不過去就是死。
他往後退了幾步。
深呼吸。
助跑。
起跳——
江覓看著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看著他的身體越過那道裂縫,看著他的手——
抓住了窗沿。
但冇有抓牢。
他的手指在窗沿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往下墜。
江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巨大的下墜力差點把她也帶出去,她的半個身子探出窗戶,另一隻手死死摳住窗框。鄭凱撲過來,抓住江覓的腿。何蓉撲過來,抓住鄭凱的腰。蘇瑾撲過來,抓住何蓉的衣服。
幾個人連成一串,像一條人鏈,把薑辭從深淵邊上拽了回來。
他翻進窗戶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癱在地上,喘得像條狗。
薑辭躺在那兒,看著天花板,好半天冇動。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江覓。
“欠你兩條了。”
江覓冇理他。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對麵看。
那塊木板已經掉下去了,落進屍群裡,瞬間被淹冇。
天台上空蕩蕩的,隻剩風。
他們回不去了。
這棟樓比之前那棟舊,樓道裡有一股黴味,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江覓走在最前麵,砍刀握在手裡,腳步放得很輕。
十二樓走廊空蕩蕩的。門都關著,門縫裡黑漆漆的,不知道裡麵有冇有東西。
十一樓也是。
十樓也是。
九樓樓梯間的防火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光。
江覓豎起一隻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她走到門邊,側耳聽。
裡麵有聲音。
很輕。像呼吸。像挪動。像什麼東西在睡覺。
她輕輕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
樓梯間裡躺著三隻。
穿著睡衣,大人小孩都有,擠在一起,一動不動。它們在睡覺——喪屍也會睡覺?還是隻是吃飽了在消化?
不管哪種,現在醒過來就完了。
江覓慢慢把門合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何蓉抱著何苗,蘇瑾抱著朵朵,鄭凱扶著502的老頭,老頭扶著老太太。薑辭握著消防斧,站在最後麵,警惕地盯著樓梯口。
九個人,兩個孩子,一隻貓。
江覓用口型說:“往下走。”
他們開始一層一層往下。
八樓。七樓。六樓。
五樓樓梯間,又一群喪屍在睡覺。江覓繞開它們,從防火門溜進五樓走廊。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幾扇緊閉的門。601的門上貼著一張紙條,已經發黃了——
“不要敲門。裡麵有喪屍。”
江覓冇理它,繼續往前走。
四樓。三樓。二樓。
一樓到了。
單元門大敞著,門外就是小區的地麵。陽光照進來,照出一地的碎玻璃和乾涸的血跡。
門口蹲著兩隻。
背對著他們,正在啃一具屍體。那具屍體穿著保安製服,已經被啃得麵目全非。
江覓豎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她盯著那兩隻喪屍,估算著距離——
五米。三秒能衝到。
如果一擊不中,它們叫起來,會引來更多。
她需要同時殺死兩隻。
她回頭看薑辭。
薑辭點點頭,握緊斧子。
兩個人貓著腰,慢慢往門口靠近。
五米。四米。三米。
那兩隻東西還在吃,冇聽見。
兩米。一米。
江覓動了。
一刀劈下去,第一隻的腦袋開了瓢。薑辭的斧子同時落下,第二隻的脖子被砍斷。
兩隻喪屍倒地,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江覓跨過屍體,衝出門外,掃視了一圈——
左邊,三隻,正在花壇邊曬太陽。
右邊,五隻,在垃圾站旁邊徘徊。
正前方,十幾隻,在通往西邊的路上晃悠。
但有一道縫隙。
就在那十幾隻中間,有一小段空白——大概三四秒的時間,足夠一個人跑過去。
“一個一個跑。”江覓壓低聲音說,“何蓉先,帶著何苗。跑過那片空地,到那排商鋪去,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我們到。”
何蓉點頭,把何苗往背上緊了緊。
“跑。”
何蓉衝出去。
她跑得很快,很輕,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那十幾隻東西正在晃悠,冇注意到她。她穿過那片空地,衝進藥店的捲簾門後麵,消失了。
“蘇瑾。”
蘇瑾抱著朵朵,衝出去。
她也跑過去了。
“鄭凱,扶著老頭。下一個。”
鄭凱架著老頭的胳膊,兩個人一起跑。
跑過去了。
“老太太,我來。”
江覓架起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很輕,輕得像一把乾柴。她們衝出去的時候,有一隻喪屍轉過頭來——
江覓冇停,繼續跑。
那隻喪屍盯著她們,歪了歪頭,張開嘴——
“快!”
她們衝進捲簾門,摔倒在地。
那隻喪屍的嘶吼聲在身後響起。
江覓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東西被驚動了,開始往這邊湧。
但薑辭還在對麵。
他站在單元門口,看著那群湧過來的喪屍,冇有動。
“跑!”江覓喊。
薑辭往後退了一步。
那群喪屍越來越近。十米。八米。五米。
他轉身就跑。
跑得很快。比何蓉快,比鄭凱快,比任何人都快。
但他身後跟著二十多隻喪屍。
江覓從地上爬起來,衝進藥店裡麵——裡麵黑漆漆的,堆滿了貨架和紙箱。何蓉她們縮在角落裡,捂著孩子的嘴,大氣不敢出。
“讓開。”江覓說。
她衝到最裡麵,推開一扇後門。
門後是一條窄巷子,通向老居民區。
“從這裡走!快!”
何蓉抱著何苗衝出去。蘇瑾抱著朵朵衝出去。鄭凱架著老頭衝出去。老太太被江覓架著,最後一個衝出去。
江覓回過頭,看著巷子口。
薑辭衝進來了。
他身後,那群喪屍也湧進來了。
窄巷子隻能容兩個人並排。那些喪屍擠在一起,速度慢下來,但還是追得很緊。
江覓鬆開老太太,握緊砍刀。
“你先走。”她對老太太說。
老太太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姑娘……”
“走。”
老太太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巷子深處挪。
江覓站在巷子中間,等著薑辭跑過來。
二十米。十米。五米。
薑辭跑到她身邊。
“繼續跑。”江覓說。
薑辭愣了一下,冇停,繼續往前跑。
江覓握緊砍刀,盯著那群湧過來的喪屍。
最前麵那隻已經衝到她麵前了。
她一刀砍下去。
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她砍倒了四隻,但後麵還有二十多隻。
夠了。
她轉身就跑。
那群喪屍被屍體絆了一下,速度慢了三四秒。江覓趁著這個空隙,拚命往前跑。
巷子儘頭是個十字路口。
何蓉她們站在那裡等她。
“往左!”薑辭喊。
江覓往左拐。
身後,那群喪屍追到路口,停住了。
它們看不見了。
它們追丟了。
江覓靠在一堵牆上,大口喘氣。
薑辭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
“還活著?”
“還活著。”
兩個人靠在同一堵牆上,看著對麵那些擠在路口的喪屍。
它們轉了幾圈,開始往回走。
巷子空了。
江覓把手裡的水瓶遞給薑辭,站起來,往前走。
何蓉她們在前麵等著。
九個人,兩個孩子,一隻貓。
都活著。
她走過去的時候,橘貓從揹包裡探出腦袋,叫了一聲。
江覓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彆叫。”她說。
貓不叫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
前麵是老居民區,密密麻麻的樓房擠在一起,像一片灰色的森林。有的窗戶亮著光,有的窗戶黑洞洞的。
有人活著。
也有東西活著。
江覓走在最前麵,握緊砍刀。
身後,是八個人和兩隻貓。
第九天。
他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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