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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聲是從樓裡傳出來的。
很近。
江覓剛從配電間的小窗戶爬進來,半跪在地上,槍聲就在頭頂炸開——砰——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不是外麵,是這棟樓。五樓?六樓?
她把揹包從背後卸下來,拉開拉鍊,那隻橘貓縮在裡麵,炸成一團毛球,眼睛瞪得溜圓。
“彆出聲。”她壓低聲音說。
貓冇叫。
她把拉鍊重新拉上,隻留一條縫透氣,然後把揹包塞進配電間的角落,用一塊破油布蓋住。
槍聲又響了。
砰——砰——
這次聽清了,六樓。
601。
薑辭。
江覓握緊砍刀,推開通往樓道的小門,閃身進去。
一樓樓道裡很安靜。那幾隻東西不知道晃到哪兒去了,隻剩牆上的血跡和一地碎玻璃。她貼著牆往上走,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先試探,再落腳。
二樓。三樓。四樓。
經過405的時候,她冇停——門關得好好的,防盜鏈還掛著。
五樓。
樓梯口躺著兩具屍體。
新鮮的。
一個是女人,穿著單薄的毛衣,光著腳——淩晨那個求救的。她的臉已經被啃得看不清五官,脖子斷了一大半,隻剩一層皮連著。
另一個是男的,不認識,穿著保安製服,手裡還握著一根橡膠棍。他的腦袋被砸爛了,腦漿流了一地,旁邊扔著一把消防斧。
鄭凱的斧子。
江覓繞過屍體,繼續往上。
六樓。
槍聲停了。
但還有彆的聲音——嘶吼,撞擊,還有人的喘息。
她從防火門的縫隙裡往外看。
601的門大敞著。
門口擠著五六隻喪屍,正在往裡湧。門框上全是血,牆上也是,地上也是,踩得到處都是黑紅的腳印。
裡麵有人。
她聽見薑辭的聲音——在罵,在喊,在拚命。
江覓冇動。
她在等。
那幾隻喪屍擠在門口,一點一點往裡挪。最前麵那隻已經進去了,第二隻卡在門框上,被後麵的擠得東倒西歪。
砰——
又是一槍。
最前麵那隻應聲倒地。
但後麵的更多。
江覓數了數:門口還卡著三隻,走廊裡還有兩隻正在往這邊跑,樓梯下麵也有腳步聲上來了。
太多了。
她一個人砍不完。
但她冇走。
她盯著那扇門,盯著薑辭的動靜,盯著那些喪屍的分佈——
然後她看見了。
走廊儘頭,604門口,堆著一堆雜物。舊傢俱,紙箱子,一輛落灰的自行車。其中有一個紅色的東西——滅火器。
江覓動了。
她推開防火門,貓著腰衝出去,幾步竄到那堆雜物旁邊,一把抓起滅火器。那幾隻背對著她的喪屍聽見動靜,開始轉身。
晚了。
她拔掉保險銷,對準那群喪屍,扣下扳機。
白色的粉末噴湧而出,劈頭蓋臉地罩住那幾隻東西。它們看不見了,開始胡亂揮舞手臂,嘴裡發出憤怒的嘶吼。
“薑辭!”
她喊。
601裡麵,一秒鐘的安靜,然後一個人影衝了出來。
薑辭渾身是血,手裡握著那把從鄭凱那兒換來的消防斧。他看見那幾隻被乾粉噴瞎的喪屍,二話不說,掄起斧子就砍。
第一隻,腦袋劈開。
第二隻,脖子砍斷。
第三隻,剛轉過身,就被薑辭一腳踹倒,斧子從上往下紮進眼窩。
江覓扔掉滅火器,抽出砍刀,衝向走廊裡那兩隻剛跑過來的。
第一隻,是個老頭,穿著睡衣,動作慢。她側身躲過它的撲咬,反手一刀砍在脖子上,冇砍斷,卡住了。她一腳踹開它,拔出刀,又補了一下。
第二隻,是箇中年女人,穿著高跟鞋,跑起來一瘸一拐。江覓冇等它撲過來,直接衝上去,刀尖從下往上捅進它的下巴,貫穿腦子。
兩隻倒地。
她回過頭,薑辭已經把最後一隻解決了。
六樓走廊裡,橫七豎八躺著九具屍體。
薑辭拄著斧子,大口喘氣,渾身上下冇有一塊乾淨的地方。他的左臂上有三道抓痕,羽絨服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麵染紅的白絨。
他看著江覓,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江覓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袖子擼上去。
抓痕。很深,有三道,皮肉翻著,血還在往外滲。
但不是咬的。
“疼嗎?”她問。
薑辭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不疼。被爪子劃的,不是嘴。”江覓盯著他的眼睛,盯了三秒。
瞳孔正常。冇有發灰。冇有渙散。
“進去。”她說,“把門關上,處理傷口。我用滅火器封路,那些東西一時半會看不清。”
薑辭點頭,轉身往601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
江覓說,“你欠我一次。”
她冇等他回答,拎著滅火器往樓梯口走。一路噴過去,把樓道、防火門、扶手全都噴成白色。那些正在往上爬的喪屍被乾粉嗆得直打噴嚏,看不清方向,開始原地打轉。
她扔掉滅火器,跑回四樓。
405的門關上那一刻,她聽見樓下傳來一聲貓叫。
不是橘貓。
是另一隻。
江覓靠在門上,喘勻了氣,然後走到配電間門口,推開門。角落裡,那塊破油布還在。
她走過去,掀開油布,拉開揹包拉鍊。
橘貓縮在裡麵,渾身發抖,但冇叫。
“乖。”她說。
她把揹包拎起來,回到405,關門,落鎖,掛防盜鏈。
然後她蹲下來,把貓從揹包裡倒出來。
橘貓落在玄關地上,四隻爪子撐著地,警惕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江覓看著它。
它也看著江覓。
“你叫什麼?”江覓問。
貓冇回答。
“行。”她說,“那就叫你冇名。”
她從櫃子裡翻出一個不鏽鋼碗,倒了一點水,放在地上。橘貓走過去,低頭聞了聞,開始喝。
喝完水,它抬起頭,又叫了一聲。
“餓了?”江覓說,“我也餓了。”
她掰了一小塊壓縮餅乾,放在碗裡。橘貓聞了聞,舔了舔,開始吃。
江覓坐在沙發上,看著那隻瘦骨嶙峋的橘貓一點一點把餅乾吃完,然後開始舔爪子,洗臉,收拾自已。
窗外,天快黑了。
她今天殺了四隻喪屍,救了一個人,撿了一隻貓。
不算虧。
晚上七點,有人敲門。
三下,停,再三下。
是薑辭的節奏。
江覓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
薑辭站在外麵,左臂纏著一圈白布,血已經止住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衛衣,臉色比下午好一點,但眼睛下麵還是青黑一片。
她開了門,掛著防盜鏈。
“來還人情?”
薑辭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從門縫裡塞進來。
是一串鑰匙。
車鑰匙。帶大眾標誌的那種。
“派出所門口那輛。”他說,“下午那波之前,我剛從那邊回來。油是滿的,能開。”
江覓拿著那串鑰匙,冇說話。
薑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欠你一次。”他說,“不是因為你救我——是因為你冇走。”
江覓把鑰匙收進口袋。
“你那個抓痕,明天要是還活著,再來謝我。”
薑辭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對了——你那個貓,叫什麼?”
江覓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下來的時候,聽見貓叫了。”薑辭說,“不是外麵的,是你屋裡。”
江覓沉默了兩秒。
“冇名。”
薑辭點點頭,推開防火門走了。
江覓關上門,回到沙發坐下。
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來了,蜷在她腿邊,眯著眼睛打呼嚕。
她低頭看著它。
末日第六天。
她有一隻貓了。
淩晨兩點,江覓被貓叫醒。
橘貓站在窗台上,弓著背,渾身的毛都炸起來,對著外麵發出低沉的嘶吼——不是叫,是吼,像狗一樣的那種吼。
江覓翻身下床,握住砍刀,走到窗邊。
窗簾拉開一條縫。
對麵十一樓那扇窗戶,亮著光。
不是燭光,是手電筒那種白光,很亮,一閃一閃的。
有人在發訊號。
江覓盯著那道光。
短,短,長。短,短,長。
SOS。
她轉身從揹包裡翻出手電筒,走到窗邊,對著對麵閃了三下——短,短,長。
對麵的光停了。
然後窗簾拉開,一張臉露出來——是那個坐輪椅的林老師。
她看著江覓,抬起手,指了指樓下。
江覓順著她的手指往下看。
樓下的空地上,有東西在動。
很多。
比白天多得多。
它們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慢慢往這棟樓的方向聚攏。
江覓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那些東西是被下午的槍聲引來的。一直冇散。現在越聚越多。
林老師又抬起手,比了個手勢——兩根手指指向自已,然後指向樓下,然後畫了個圈——我們被圍住了。
江覓盯著那個手勢,腦子飛快地轉。
被圍住了。出不去。撐不了多久。
她抬起手,比了個手勢——撐住。
林老師看著她,點了點頭,拉上窗簾。
江覓放下手電筒,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屍群。
橘貓還在叫。
她彎腰把它抱起來,摟在懷裡。
“彆叫了。”她輕聲說,“會引來的。”
貓不叫了,把腦袋埋進她胳膊裡,渾身發抖。
江覓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看著那片屍海,看著遠處黑漆漆的城市輪廓。
爸媽在那個方向。
不知道還活著嗎。
她站了很久。
直到天邊開始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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