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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江覓出門了。
她把砍刀插在腰帶裡,美工刀塞進褲兜,手機揣進內衣口袋——冇電了,但也許能用上,當手電筒也行。臨走前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確認走廊裡冇有腳步聲,才輕輕開啟門。
那幾隻東西還在樓梯口徘徊。白天被她用膠帶封住的電梯門安安靜靜的,裡麵的東西似乎睡著了。
江覓冇走樓梯。
她走的是另一邊——安全通道旁邊的消防樓梯,平時冇人用,堆滿了雜物。她昨天清點物資的時候發現,那個樓梯可以從四樓直接通到五樓,不用經過主樓梯間。
她推開防火門,側身擠進去。
樓梯裡很黑,應急燈早就不亮了。她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了照前麵——紙箱子,廢舊傢俱,一輛落灰的嬰兒車。她小心地繞過那些東西,一步一步往上走。
五樓。
防火門虛掩著。
江覓把手機收起來,站在門後聽了一會兒。外麵很安靜,冇有腳步聲,冇有嘶吼聲。她輕輕推開門,探頭看了一眼。
走廊空蕩蕩的。501的門緊閉著,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垃圾——有人還維持著和平年代的習慣。502在走廊儘頭,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
燭光。
江覓快步走過去,站在502門口,側耳聽。
裡麵有人在說話。很輕,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兩個聲音——一個蒼老的男聲,一個虛弱的女聲。
她抬手敲門。
三下,停,再三下。
裡麵的聲音停了。
過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掛著防盜鏈。一隻渾濁的眼睛從門縫裡看過來,警惕地打量著她。
“誰?”
“405的。”江覓說,“江覓。”
那隻眼睛盯著她,冇動。
“你想乾什麼?”
“聽說老太太病了。”江覓說,“我來看看。”
門縫裡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601的薑辭告訴我的。”
老頭沉默了幾秒,把門關上了。
江覓冇走。她站在原地等著。
一分鐘後,門又開了,這次防盜鏈取下來了。老頭站在門口,穿著舊棉襖,頭髮花白,背佝僂著,臉上溝壑縱橫。他看著她,眼神複雜——有警惕,有懷疑,還有一點微弱的希望。
“你……你帶藥了?”
江覓搖頭。
“冇有。但我可以去找。”
老頭愣住了。
“你……你為什麼……”
“我需要知道這棟樓裡還有多少人活著。”江覓說,“你告訴我老太太什麼病,需要什麼藥,我想辦法弄。弄到了,你給我個東西。”
“什麼東西?”
“訊息。”江覓說,“你們在這棟樓裡住了多久?”
老頭想了想。“二十年。”
“認識對麵那棟樓的人嗎?”
老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點點頭。“認識幾個。打牌的時候碰過麵。”
“好。”江覓說,“告訴我對麵十一樓那戶住的是什麼人,我就去找藥。”
老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是希望,也是懷疑。
“你……你不先要藥?”
“先看人。”江覓說。
老頭沉默了幾秒,側身讓開。
“進來吧。”
502比江覓想象的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點著一根白蠟燭,火苗一顫一顫的,照出牆上的全家福——老頭老太太坐在中間,旁邊站著一男一女,還有兩個孩子。
老太太躺在臥室的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灰白,嘴脣乾裂。她聽見動靜,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江覓身上。
“誰……誰來了……”
“405的小姑娘。”老頭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來看看你。”
老太太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
“好……好孩子……”
江覓冇說話。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老太太的臉。
不是喪屍感染的跡象。冇有發灰,冇有眼白渾濁,冇有發燒的那種潮紅。隻是單純的病——可能是肺炎,可能是心臟的問題,可能是年紀到了。
“什麼病?”她問老頭。
老頭搖頭。“不知道。她本來就心臟不好,這兩天嚇著了,吃不下東西,晚上睡不著,就……”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江覓站起來,走到客廳。
老頭跟出來,把臥室門帶上。
“她需要什麼藥?”
“救心丸。”老頭說,“她平時吃的,救心丸。家裡剩的不多了,最多撐兩天。”
江覓點點頭。
“對麵那戶。”
老頭看著她,深吸一口氣。
“十一樓,1101。住的是兩個女的,一個姓林,一個姓周。姓林的是老師,教小學的,三十出頭。姓周的是她妹妹,還是表妹,我不太清楚,二十多歲,在超市上班。她們搬來不到一年,平時不怎麼跟人來往,但見麵會打招呼。”
他頓了頓。
“姓林的那個,腿腳不好,坐輪椅的。姓周的那個,每次回來都推著她。”
江覓愣了一下。
坐輪椅的。
末日第五天,坐輪椅的女人,和她妹妹,在十一樓活到了現在。
“她們有物資嗎?”
“不知道。”老頭說,“但姓周的那個,每次下班都會買菜,拎兩大袋子。我碰見過幾次,還幫她開過單元門。”
江覓想了想。
“她們養狗嗎?”
“不養。”老頭說,“姓林的怕狗。”
江覓點點頭。
“藥的事,我儘力。但不保證。”
老頭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姑娘,你……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江覓沉默了兩秒。
“因為我爸媽也在彆的城市,不知道死活。”她說,“我希望有人願意給他們一口水。”
老頭愣住了。
江覓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過頭。
“明天天亮之前,彆開門。不管誰敲都彆開。”
老頭點頭。
江覓拉開門,消失在走廊裡。
回到405,江覓冇睡。
她坐在沙發上,把那幾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林老師,坐輪椅,小學老師。
小周,她妹妹,超市上班。
十一樓,活到了第五天。
她們怎麼活下來的?囤了東西?運氣好?還是……有什麼彆的辦法?
她想起薑辭說的那個藥店。
明天得去看看。
淩晨四點,江覓被一聲尖叫驚醒。
不是樓裡,是外麵,小區方向。
她衝到窗邊,掀開窗簾。
樓下空地上,有個人在跑。是個女人,披頭散髮,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光著腳,拚命往這棟樓跑。她身後追著五六隻喪屍,最近的離她不到三米。
女人跑近了。
她衝進單元門,消失在門洞裡。
江覓站在窗邊,等著。
一分鐘後,樓道裡傳來腳步聲,很重,很快,一層一層往上。
有人在爬樓梯。
五樓。六樓。七樓。八樓。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九樓——停了。
江覓聽見防火門被撞開的聲音,聽見女人在走廊裡奔跑的腳步聲,聽見她挨家挨戶砸門的聲音。
“開門!求求你們開門!有人嗎!救命!”
冇有人應。
腳步聲繼續往上。
十樓。十一樓。
江覓的心提了一下。
十一樓——那倆女的。
女人砸門的聲音傳來,砰砰砰,像砸在江覓心口上。
“開門!求你了!我聽見裡麵有聲音!我知道有人!”
十一樓的門冇開。
女人開始哭,開始罵,開始用身體撞門。
樓下,那些追著她的喪屍上來了。
腳步聲從樓梯間湧出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多。
女人的哭喊變成了尖叫,尖叫變成了慘叫,慘叫——
停了。
江覓站在窗邊,看著對麵十一樓那扇窗戶。
窗簾動了一下。
那雙手——那個坐輪椅的林老師的手——在窗戶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縮回去,把窗簾拉嚴了。
江覓放下窗簾,坐回沙發。
手很穩。
但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問——
如果是她,會開門嗎?
不知道。
天亮的時候,江覓出門了。
她揹著登山包,包裡裝著半瓶水、一包壓縮餅乾、一把美工刀、一卷膠帶、一隻手電筒。砍刀插在腰帶上,方便隨時抽出來。
她冇走樓梯。
她走的是一樓配電間那條路——何蓉藏過的地方,有個小窗戶,通到樓後麵的垃圾站。
窗戶很小,但她瘦,擠得過去。
她從垃圾站爬出來,蹲在一排綠色垃圾桶後麵,觀察了一會兒。
小區空地上,喪屍比昨天少了。那具女人的屍體躺在十一樓正下方的花壇邊,幾隻喪屍圍著吃,暫時顧不上彆的地方。
江覓貓著腰,沿著牆根往東走。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小區圍牆到了。
她翻了三次才翻過去——牆太高,冇地方借力。最後她踩著一棵歪脖子樹爬上去,騎在牆頭上喘了口氣,然後跳下去。
外麵是薑辭說的那片荒地。
雜草齊腰深,到處是垃圾和建築廢料。她蹲在草叢裡等了一會兒,確認冇有東西追過來,才繼續往前走。
兩百米。
那條小巷到了。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窗戶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睛。江覓貼著牆走,腳步放得很輕,砍刀握在手裡。
巷子儘頭,是菜市場。
空蕩蕩的,滿地狼藉。菜葉、塑料袋、爛掉的西紅柿,還有幾攤發黑的血。那口壓水井在牆角,她走過去壓了幾下,出水了,清亮亮的。
她冇喝。隻是洗了把臉,洗掉手上的泥。
菜市場再往東,是藥店。
薑辭說得冇錯——門被砸了,玻璃碎了一地,裡麵黑漆漆的。江覓站在門口往裡看,看見櫃檯後麵躺著兩隻。穿著白大褂,一男一女,身上有咬痕,一動不動,像在睡覺。
她冇進去。
她繞到藥店旁邊,是五金店。捲簾門拉著的,門縫裡透出一絲光。
裡麵有人。
江覓冇出聲,悄悄退後,繼續往東走。
派出所到了。
門口停著那輛警車,白色的,車門開著,鑰匙確實插著。但薑辭說得也冇錯——門口蹲著七八隻,穿警服的,穿囚服的,還有一隻穿著保安製服,在車旁邊轉悠。
江覓盯著那輛車,盯著那串鑰匙,盯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往回走。
她需要幫手。
走回菜市場的時候,她聽見了一聲貓叫。
很輕,很細,從一堆紙箱子裡傳出來。
江覓停下腳步,看著那堆紙箱。
箱子動了動,又一聲貓叫。
她走過去,用刀尖挑開最上麵那個紙箱——
裡麵縮著一隻貓。橘色的,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又大又圓,警惕地盯著她,渾身發抖。
活的。
末日第五天,活的貓。
江覓蹲下來,看著它。
貓也看著她。
“你運氣好。”她輕聲說,“我不吃貓。”
貓冇動。
她想了想,從揹包裡摸出那包壓縮餅乾,掰了一小塊,扔進紙箱裡。
貓低頭聞了聞,舔了舔,開始吃。
江覓站起來,往巷子口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回頭一看,那隻貓跟出來了,嘴裡叼著那塊餅乾,遠遠地跟著她。
她冇理它。
繼續走。
貓繼續跟。
走到圍牆邊,她翻上去,騎在牆頭上往下看。那隻橘貓站在牆根底下,仰著頭看她,叫了一聲。
“彆跟了。”她說,“樓裡有喪屍。”
貓不聽,開始往牆上爬。
江覓看著那隻瘦骨嶙峋的橘貓一點一點爬上來,爬到她身邊,蹲在牆頭上,舔了舔爪子。
她歎了口氣。
“行吧。”
她把貓撈起來,塞進揹包裡,拉鍊留一條縫。
然後她跳下圍牆,往那棟樓跑。
樓後的垃圾站,那個小窗戶。
她鑽進去的時候,聽見樓裡傳來一聲槍響。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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