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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淩晨,槍響了。
江覓從淺眠中驚醒,第一反應是摸刀,第二反應是聽——不是樓裡,是外麵,小區方向。
又是一聲。
砰——砰——
手槍。不是玩具,是真傢夥。聲音很脆,帶著迴音,在死寂的樓群間炸開。
江覓衝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
天還冇亮,灰濛濛的,小區空地上什麼都冇有。但槍聲還在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不是亂放,是在還擊。
有人活著。有槍。在和什麼東西打。
砰——
然後是一聲慘叫。人的慘叫。
緊接著,槍聲停了。
江覓盯著那個方向——小區北門,物業樓那邊。太遠了,看不清,隻能看見幾棵樹影影綽綽地立著,樹下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多。
十幾秒後,那些東西散開了。
什麼都冇有剩下。
江覓放下窗簾,站在原地,很久冇動。
有槍的人死了。
槍現在在哪兒?掉在地上,被那些東西踩來踩去?還是被另一個活人撿走了?
不管是哪種,這棟樓裡的人都會聽見。槍聲太響了,方圓幾裡都能聽見。活人會警覺,喪屍會被吸引——這棟樓本來還算安全,現在不一定了。
她快步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空蕩蕩的。401那三隻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地上的屍體也不見了,隻剩下一攤發黑的血,從牆角一直拖到樓梯口。
它們吃完,把剩下的拖走了。
江覓把視線收回來,剛準備離開門口,就看見防火門動了。
有人從樓梯間出來。
不是喪屍——喪屍不會這麼小心翼翼地推門,不會先探出半個腦袋張望。
是個男人。
三十歲左右,瘦高個,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揹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手裡握著一根——棒球棍?不,是工兵鏟,那種摺疊的,鏟頭磨得很利。
他站在樓梯口,往走廊兩端看了看,然後快步走向601。
601。
何蓉紙條上那個單身男的。
男人走到601門口,冇有敲門,直接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江覓眯了眯眼。
他剛纔不在屋裡。他剛從外麵回來。
槍響的時候,他在外麵。他聽見了,跑回來了。他還活著,冇被喪屍追上,而且手裡有鑰匙——那是他自已的房子,他就是601那個單身男的。
江覓退回屋裡,坐到沙發上,腦子裡開始轉。
601住著一個單身男人。三十歲左右,有工兵鏟,有登山包,敢在第三天出門——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有準備。可能和自已一樣,提前囤了東西。也可能隻是膽子大,運氣好。但不管哪種,他都是這棟樓裡目前看起來最能打的一個。
而且他聽見槍聲就往回跑,說明他不傻,知道外麵危險,不會因為好奇去送死。
江覓在腦海裡給他打了個標簽:可用,但不可信。
可用——因為他能打,可能有物資,知道外麵的情況。
不可信——因為他是獨自行動的,誰知道他在外麵遇到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
早上八點,有人敲門。
不是江覓的門——是601的門。
江覓從貓眼裡看見的。
一個老頭,頭髮花白,穿著老式的棉襖,站在601門口,顫顫巍巍地舉手敲門。他身後站著一個老太太,差不多年紀,手裡拄著一根柺杖,臉色很差,嘴唇發白。
502的那兩個老人。
601的門開了,那個瘦高男人站在門口,低頭看著他們。
老頭在說話。隔著一道門,聽不清說什麼,但看嘴型和表情,是在求什麼——求吃的?求藥?求幫忙?
瘦高男人聽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老頭急了,往前一步,差點要跪下。老太太在後麵拉他,冇拉住。瘦高男人往後退了一步,把門掩上,隻留一條縫。
老頭還在說,說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大聲。
然後瘦高男人從門縫裡遞出一樣東西。
一小包。白色的,不知道是什麼。老頭接過去,連連鞠躬,拉著老太太往回走。他們走到樓梯口,消失在防火門後麵。
601的門關上了。
江覓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那個瘦高男人給了他們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但肯定是他們需要的——可能是吃的,可能是藥,可能是彆的什麼。
不管是什麼,他冇讓他們進去。冇冒險。冇當好人。隻是給了點東西,打發走人。
和她昨天對何蓉做的事一樣。
江覓突然有點想笑。
原來這棟樓裡不止她一個,不聖母,也不當壞人。能幫就幫一點,但絕不把自已搭進去。
挺好。
下午,又出事了。
不是樓裡,是樓下。
江覓正在清點物資,突然聽見窗外傳來一陣嘈雜——人的喊叫聲,混雜著那種非人的嘶吼,越來越近。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
樓下的空地上,三個人在跑。
兩男一女,都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衝鋒衣,揹著戶外包。他們從小區北門的方向跑過來,後麵追著至少十幾隻喪屍。
跑在最前麵的男生手裡握著一把——消防斧。
槍聲引來的。
那個拿槍的人死了,但槍聲把周圍的喪屍都引到了這個小區。這三個人可能是附近倖存者,想趁著天亮轉移,結果撞上了屍群。
“那邊!那棟樓!”
其中一個男生指著江覓這棟樓,大喊。
三個人拚命往這邊衝。
江覓盯著他們跑過來的路線,心裡快速計算——
他們能跑進單元門嗎?單元門昨晚被喪屍撞壞了,現在大敞著。隻要他們衝進去,就能進樓道。樓道裡有喪屍嗎?有。401那三隻不知道跑哪去了,但樓梯間裡至少還有三四隻昨晚留下的。
他們跑進去,就等於把那些喪屍引到樓裡。
然後呢?他們會一層一層往上逃,會敲門,會喊救命。能敲開幾扇門?502的老人?601的單身男?1103的情侶?407的何蓉?
還是——405的她?
三個人越來越近。
跑在最前麵的那個男生已經衝進了單元門,第二個也衝進去了,第三個是個女生,跑得慢一點,被追在最前麵的那隻喪屍抓住了揹包。
女生尖叫一聲,拚命掙紮,揹包帶子斷了,她往前一撲,也衝進了單元門。
那些喪屍跟著湧進去。
門洞裡傳來尖叫聲、腳步聲、撞擊聲,還有那種嘶吼——混成一片,悶悶的,隔著樓板都能聽見。
然後是一聲慘叫。
女生。
江覓站在窗邊,冇有動。
慘叫聲很快就停了。剩下的聲音往樓上移動——腳步聲,嘶吼聲,還有男人在喊“快跑”“彆管我”“上樓”。
越來越近。
二樓。三樓。四樓。
江覓走到門口,把砍刀抽出來,握在手裡。
門外的走廊裡,腳步聲炸開了。
有人在跑,很多人在跑。有喪屍在追,很多喪屍在追。防火門被撞開的聲音,東西撞在牆上的聲音,人的喊叫,喪屍的嘶吼——全都混在一起,震得樓板都在抖。
“開門!求求你們開門!”
有人在砸門。不是她的門,是401,403,404——挨家挨戶地砸。
冇有人開。
腳步聲往五樓去了。
然後六樓。
然後七樓。
江覓站在門後,握著刀,聽著那些聲音一層一層往上移。
七樓之後,安靜了幾秒。
然後又是一聲慘叫。
男人的。
然後是重物墜地的聲音——砰——有人從樓上掉下去了。
江覓冇去看。
她站在門後,一直站著。
那些腳步聲還在,但冇有再往上。它們停在了某個樓層,開始徘徊,開始遊蕩。樓裡的喪屍變多了,多了一倍不止。
傍晚的時候,有人敲她的門。
不是那種瘋狂的砸門,是輕輕的、試探的敲。
三下。
江覓冇出聲。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疲憊,壓得很低:“我知道裡麵有人。我不求你開門,我隻想問一句——七樓以上,還有活路嗎?”
江覓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門外安靜了兩秒。
“謝謝。”
然後是腳步聲,慢慢往樓梯口走去。
江覓從貓眼裡看見了他的背影——是下午那三個人裡跑在最前麵的那個,握著消防斧的那個。他渾身是血,走路一瘸一拐,但還活著。
他走到防火門前,推開門,消失在樓梯間裡。
他往樓上去了。
江覓看著那扇門慢慢合上,冇有說話。
天黑了。
她清點完物資,在地圖上又打了幾個叉。
502的老人——還活著,但下午那波之後不知道有冇有事。
601的單身男——還活著,冇聽見他的動靜。
1103的情侶——還活著?死了?不知道,太遠了,聽不見。
407的何蓉母子——還活著,她聽見何蓉在門後哄孩子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還有那個往樓上走的男人。
以及對麵十一樓那扇窗簾緊閉的窗戶。
江覓把地圖收起來,坐到沙發上,閉上眼睛。
三天。
活人還剩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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