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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401的門開了。
江覓從貓眼裡看見的。
一個男人探出半個身子,往走廊兩頭張望。四十歲左右,穿著灰色毛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麵青黑一片。他看了一會兒,縮回去,再出來時手裡拎著一個紅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
他要出門。
江覓盯著那個背影。
男人走得很急,但又不敢出聲,踮著腳尖往樓梯口挪。經過405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江覓的門——不是看貓眼,是看門縫底下,好像在確認有冇有光透出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推開防火門,消失在樓梯間。
江覓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三點零七分。
她回到沙發坐下,繼續等。
何蓉的紙條上說,401有一家三口。現在男人出門了,屋裡還剩誰?他老婆和孩子?孩子多大?他出去乾什麼——找物資?探路?還是彆的什麼?
四十分鐘後,防火門又響了。
腳步聲很亂,不是一個人。
江覓站起來,走到門口。
貓眼裡,那個灰毛衣男人回來了。但他不是一個人——他背上趴著另一具身體,一個女人,長髮垂下來,手臂軟軟地搭在他肩膀上,一動不動。
男人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像要跪下去。他咬著牙,臉憋得通紅,拚命往401挪。
“開門……”他壓低聲音喊,帶著哭腔,“開門,快開門……”
401的門開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探出頭來,看見那個垂著的女人,愣住了。
“媽媽?”
“進去!”男人吼她,“快進去!”
小女孩被吼得一哆嗦,縮回屋裡。男人揹著女人擠進門,腳後跟把門帶上。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江覓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那個女人的狀態不對。如果隻是受傷或者昏迷,應該會掙紮,會呻吟,會想下來自已走。但她一動不動,像個——像個體重超標的大型行李。
而且她身上有味道。
隔著一道門,江覓聞不到。但她看見男人從樓梯口出來的時候,腳步踉蹌的那一瞬間——他被那個味道熏得偏過頭去,憋著氣走完了最後幾步。
那個味道她聞過。
在車庫裡,保安身上,剛死不久的那種腥甜。
江覓回到沙發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一家三口。男人,女人,七八歲的女兒。
女人被咬了。
可能已經死了。也可能還冇死,但快了。不管是哪種,現在401裡躺著一具屍體——或者一隻隨時會醒過來的東西。
男人把屍體揹回來乾什麼?
捨不得?想體麵下葬?還是女兒哭著要媽媽,他冇辦法,隻能把屍體帶回來,讓女兒再看一眼?
江覓不知道。
她隻知道一件事:今晚401會有動靜。
那隻東西會醒,會咬人,會變成和走廊裡那個穿睡衣的女人一樣的東西。男人要麼被她咬死,要麼親手殺了她——殺自已剛死的老婆,當著他女兒的麵。
江覓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
末日第二天。
已經開始死人了。
晚上九點,動靜來了。
不是從401,是從走廊裡。
防火門被撞開的聲音,然後是奔跑的腳步聲——不是那種僵硬的挪動,是真正的奔跑,人類在逃命時纔會有的那種狂奔。
“開門!求求你開門!”
是個女人的聲音,尖厲,破碎,帶著哭腔。
江覓已經站在門口了,手握著砍刀,眼睛貼著貓眼。
走廊裡,一個女人在拚命拍門——拍的是402,她隔壁那間空屋。她穿著睡衣,光著腳,頭髮披散著,臉上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彆人的,從嘴角一路流到脖子上。
她身後,401的門大敞著,黑洞洞的,看不見裡麵。
“開門啊!有冇有人!救命!”
她拍了幾下402,冇人應,又撲向403。403也冇動靜。她開始哭,開始用拳頭砸,指甲在門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防火門那邊,有東西出來了。
一隻,兩隻,三隻。
都是剛從401出來的。最前麵那個是灰毛衣男人——或者說,曾經是灰毛衣男人。他的臉被咬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張臉灰白僵硬,眼珠子渾濁,嘴巴一張一合,往外淌黑紅色的血。
他身後跟著另外兩隻。一個是女人——他老婆,穿著家居服,胸口有個大洞,走路的時候膝蓋不打彎,像個壞掉的木偶。還有一個是小女孩。
七八歲,穿著粉色睡衣,紮著兩個辮子,辮子上還繫著蝴蝶結。
她的臉是完整的。乾乾淨淨,白白淨淨,隻是眼睛全是白的,嘴角掛著新鮮的、還在滴的血。
那是她爸爸的血。
走廊裡的女人看見那三隻東西朝她走過來,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她爬起來,往樓梯口跑——但昨晚那幾隻東西還在樓梯間裡轉悠,她剛推開門,就撞上了另一波。
前後都是。
她被夾在中間。
江覓看著那個女人轉過身,麵對著自已的丈夫、妻子、女兒變成的東西,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牆角,無路可退。
“彆過來……”她哭著說,“求求你們彆過來……”
它們過來了。
江覓冇有動。
她站在門後,握著刀,看著那個女人被撲倒,看著那些東西蹲下去,看著那個紮蝴蝶結的小女孩擠進去,和她爸媽搶著吃。
她冇開門。
門也開不了——太晚了,來不及了。她衝出去能乾什麼?砍死那三隻?然後呢?樓梯口那幾隻也被引過來了,十幾隻東西圍著她,她能活著回來?
不能。
所以她冇動。
隻是站在門後,握著刀,看著。
那個女人掙紮了不到一分鐘就不動了。走廊裡隻剩下咀嚼的聲音,和骨頭被咬斷的脆響。
江覓閉上眼睛。
她想起何蓉那句話:“401昨晚有人被咬了,冇叫,可能瞞著。”
那個被咬的人是誰?
是那個女人。男主人把她從外麵揹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但他還是把她揹回來,放進屋裡,和自已女兒待在一起。
然後那隻東西醒了。
咬了男人,咬了孩子。
一家三口,整整齊齊,變成三隻喪屍,在走廊裡分食另一個無辜的人。
江覓睜開眼睛,看著那個紮蝴蝶結的小女孩。她蹲在屍體旁邊,嘴裡嚼著什麼東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和昨天那個穿睡衣的女人一模一樣。
她把蝴蝶結嚼歪了。
江覓轉身,走進廚房,給自已倒了一杯水。
手很穩。
喝完水,她回到門口,又看了一眼。
它們還在吃。一時半會不會走。
江覓從揹包裡翻出那張小區平麵圖,用紅筆在401上打了個叉。
七個活人,變成三個。
還剩四個。
502的兩個老人。601的單身男人。1103的那對情侶。還有407的何蓉母子。
以及對麵十一樓那個觀察者。
江覓把圖收起來,坐回沙發,閉上眼睛。
今晚她不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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