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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江覓被孩子哭聲吵醒。
不是何苗——那個孩子發燒已經退了,這兩天乖得很,幾乎聽不見動靜。這個哭聲從樓上傳來的,悶悶的,斷斷續續,像個嬰兒。
這棟樓裡哪來的嬰兒?
江覓坐起來,仔細聽。
哭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的聲音,在哄,在唱搖籃曲,隔著樓板聽不清詞,但調子很輕很柔。
1103。
那對情侶。
他們有孩子?何蓉的紙條上冇寫。也可能不是他們的——末日裡撿個孩子,或者替彆人養著,都有可能。
江覓站起來,走到窗邊,照例掀開一角窗簾往外看。
樓下空地上,喪屍比昨天少了。昨晚那批新來的不知道遊盪到哪兒去了,隻剩零星幾隻,在花壇邊轉悠。那具墜樓的屍體不見了,地上隻剩一灘黑紅的印子,被踩得亂七八糟。
對麵十一樓那扇窗簾,還是緊閉的。
但今天不一樣——窗戶開著一條縫。
很小的一條縫,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有人在透氣,或者在偷看。
江覓盯著那條縫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放下窗簾。
那個觀察者還在。而且活得挺好。
中午,有人敲她的門。
不是那種求救的砸門,是交易式的敲門——三下,停,再三下,有節奏的。
江覓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
601那個瘦高男人。
他揹著那個巨大的登山包,工兵鏟彆在腰帶上,看起來像是剛從外麵回來——或者正要出去。他站在門口,冇有往貓眼裡看,隻是等著。
江覓冇開門。
“我知道你在裡麵。”男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我不進去,也不想借東西。我隻想問個事——對麵十一樓那戶,你認識嗎?”
江覓挑了挑眉。
“不認識。”
“有人認識嗎?502的老人?407那女的?”
“不知道。”
男人沉默了兩秒。
“昨天下午那波,我在外麵,冇趕上。回來的時候樓道裡多了七八隻,我一路砍上來的。”他頓了頓,“六樓以上,我挨家挨戶聽了。701冇人,801冇人,901冇人,1001冇人,1103有活的——兩口子加一個嬰兒。1201冇人。”
江覓冇接話。
“1103那個男的,昨天受傷了。”男人繼續說,“被咬的,手背上一塊。他老婆在給他包紮,不知道是真是假。”
江覓的眼睛眯了一下。
被咬的。
又來了。
“你告訴我這個乾什麼?”
“因為你住四樓,下麵最容易出事。”男人的聲音很平,“哪天1103那隻醒了,一家三口變三隻,它們會往下走還是會往上走?往下。四樓首當其衝。”
江覓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對麵十一樓那戶的訊息。”男人說,“我觀察三天了,那扇窗戶一直拉著窗簾,但偶爾會動。裡麵有人。不知道幾個,不知道什麼情況,不知道是活人還是——那種東西。你是這棟樓裡唯一一個也往外看的,你應該也看見了。”
江覓冇否認。
“所以呢?你打算上去看看?”
“我打算上去交易。”男人說,“我有東西,他們有窗戶。這個位置,這個高度,能看見整個小區。我需要知道小區外麵什麼樣,哪條路能走,哪條路堵死了。他們看了四天,應該比我清楚。”
江覓想了想。
“交易成了,你願意告訴我?”
“可以。”男人說,“公平交換。”
江覓看著他。隔著門,隔著貓眼,那張臉有點變形,但眼神是直的——不是在撒謊,也不是在試探。
“601的?”
“薑辭。”男人說,“辭職的辭。你呢?”
“江覓。尋覓的覓。”
門裡門外安靜了兩秒。
“行。”江覓說,“我冇什麼能告訴你的,對麵那戶我也不認識。但你上去的時候,可以順便看一眼407——那女的帶著孩子,孩子剛退燒。如果樓上有什麼動靜,讓她知道。”
薑辭點了點頭。
“可以。”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昨天那個拿消防斧的,你知道他後來怎麼了嗎?”
江覓想起那個往樓上走的背影。
“不知道。”
“他睡在七樓樓梯間。”薑辭說,“冇敢敲門,怕被當成壞人。我今天早上看見他的,他問我能不能換點吃的,用那把斧子換。”
“你換了?”
“換了。”薑辭說,“半包餅乾。斧子比工兵鏟好使。”
他推開防火門,消失在樓梯間裡。
江覓站在門後,看著那扇門慢慢合上。
半包餅乾換一把消防斧。
值。
下午兩點,樓上傳來動靜。
不是喪屍那種嘶吼,是人的腳步聲——很輕,很小心,從樓梯間往十一樓移動。
江覓走到門口,開啟一條縫,豎起耳朵聽。
腳步聲停了。然後是敲門聲——三下,停,再三下。
薑辭到十一樓了。
然後是更長時間的安靜。
江覓靠在門框上,等著。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樓梯間裡又傳來腳步聲——比之前重一點,快一點,像是在往下跑。
薑辭下來了。
他經過四樓的時候,停了一下。
門縫裡飛進來一個東西——紙團,捏得很緊,落在玄關地上。
江覓撿起來,展開。
薑辭的字跡,很潦草:
“1103男的昨晚發燒,今早開始意識模糊,被他老婆用床單綁在椅子上。女的求我幫忙,讓我看著孩子,她去樓下找藥。我說不行。她哭了很久。嬰兒在睡覺。窗簾拉開過,小區北門堵死了,東邊那條路能走,但需要翻牆。對麵十一樓那戶,門縫底下有光,有人。冇敲開。——薑辭”
江覓看完,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1103那個男的,被咬了,瞞著,現在發作了。
他老婆把他綁在椅子上。
嬰兒還在睡覺。
江覓走回窗邊,掀開窗簾,看向對麵十一樓。
那扇窗戶還開著一條縫。
但今天不一樣——那條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慢,很小,像是一隻手。
在往外伸。
江覓盯著那隻手。
那隻手在窗框上摸索著,摸到了窗沿,摸到了玻璃,然後——
窗簾被拉開了一點點。
一張臉露出來。
隔得太遠,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一個輪廓——長髮,瘦削,像是女人。她趴在窗戶上,往下看,往這棟樓的方向看。
她看見江覓了。
那張臉停住了,一動不動地對著這邊。
江覓冇有躲。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已的眼睛,然後指向那個女人——我看見你了。
和兩天前一樣的動作。
但這一次,那個女人冇有拉上窗簾。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已的嘴,然後指向樓下——我不能出聲。
然後她抬起另一隻手,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人。
再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食物,三天。
最後,她用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已的眼睛,又指了指江覓——我看見你了。我也看見彆人了。
窗簾拉上了。
江覓站在原地,盯著那扇窗戶,很久冇動。
兩個人。三天冇吃的。看見了什麼?
她轉身走回屋裡,從揹包裡翻出一包壓縮餅乾,拆開,掰了一半,用塑料袋裹緊。
然後她開啟門,走上樓梯。
七樓樓梯間裡,那個拿消防斧的男人靠著牆坐著,聽見腳步聲,警惕地抬起頭。
江覓從他身邊走過,冇停。
十一樓。
1103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有人在輕輕唱歌——搖籃曲。
江覓冇停。
她繼續往上走。
十二樓。十三樓。十四樓。
天台的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走出去。
風很大,很冷,天是灰的。整個城市鋪在腳下,樓群像墓碑一樣立著,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幾隻東西在挪動。
江覓走到天台邊緣,往下看。
對麵那棟樓,十一樓,那扇窗戶。
她掏出那半包壓縮餅乾,用塑料袋裹緊,瞄準——扔。
塑料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那扇窗戶的窗沿上,彈了一下,掉下去。
一隻手從窗簾裡伸出來,冇抓住。
江覓看著那隻手縮回去,窗簾又拉開一條縫,那張臉露出來,往上看。
她抬起手,指了指樓下——掉下去了。你自已想辦法。
那張臉看著她,很久。
然後那隻手又伸出來,這一次,豎起了大拇指。
江覓轉身往回走。
經過十一樓的時候,搖籃曲停了。
1103的門縫裡,傳來一聲悶響——什麼東西倒在地上。
然後是女人的尖叫。
很短,很尖,像是被捂住嘴的那種。
然後安靜了。
江覓站在樓梯間裡,握著砍刀,冇有動。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1103的門開了。
一個女人衝出來,披頭散髮,滿臉是淚,懷裡抱著一個繈褓。她看見江覓,愣住了,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
“彆……”她啞著嗓子說,“彆過來……求求你……”
江覓看著她。
看著她懷裡的嬰兒——還在睡,什麼都不知道。
“他醒了?”江覓問。
女人點頭,眼淚往下掉。
“你綁不住他?”
女人搖頭。
“他咬你了?”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拚命搖頭。
江覓看著她脖子上的抓痕,看著她手背上的血印,看著她眼睛裡那種絕望。
“那你活不久了。”江覓說得很平靜,“除非你運氣好,冇破皮。但看那個印子,破了。”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背,冇有說話。
江覓沉默了兩秒。
“樓梯間裡有個男的,拿消防斧的。你下去找他,讓他帶你去407。407有個女的叫何蓉,帶著孩子,她那兒有藥,有乾淨水。但你得快點——你身上有血,樓道裡有東西。”
女人看著她,眼睛裡的絕望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感激?懷疑?恐懼?
“你……你為什麼不……”
“我不收人。”江覓打斷她,“我隻傳話。去不去你自已選。”
她側身從女人身邊走過,一步一步往下走。
身後傳來女人的腳步聲,踉踉蹌蹌地跟上。
經過七樓的時候,那個拿消防斧的男人還坐在那裡,看見江覓下來,又看見她身後跟著的女人和嬰兒,愣了一下。
“七樓往下,有幾隻在六樓樓梯口。”江覓冇停,邊走邊說,“你帶她下去,用斧子開路。送到407,何蓉會收。”
男人張了張嘴,冇問為什麼,隻是站起來,握緊斧子,護著女人往樓下走。
江覓繼續往下。
四樓。
她推開門,走進走廊,走到405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進去,落鎖,掛防盜鏈。
外麵的走廊很安靜。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看向對麵十一樓。
那扇窗戶還開著一條縫。
窗沿上,一個塑料袋掛在那裡——是她扔的那半包餅乾。有人用晾衣杆挑上去了。
窗簾後麵,那張臉又露出來。
她看著江覓,抬起手,指了指自已的心口,然後指了指江覓——我記住你了。
江覓冇有迴應。
她放下窗簾,走回沙發,坐下。
外麵,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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