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覓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撞擊聲——是敲。三下,停頓,再三下,節奏均勻,帶著某種剋製的試探。
她睜開眼睛,第一反應是握緊手邊的砍刀。窗外已經亮了,慘白的天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不知道幾點,手機早就冇電了。
敲門聲又響了。
三下。
江覓站起來,走到門口,冇出聲,眼睛湊到貓眼上。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歲出頭,短髮,穿著沾滿灰塵的羽絨服,臉色蒼白,嘴脣乾裂。她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男孩的臉埋在她肩膀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女人的眼睛看著貓眼。
她知道有人在裡麵。
“我知道裡麵有人。”女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壓得很低,“我聽見你昨晚關門的聲音了。我不進去,我隻想要點水。孩子發燒了,我需要水給他喂藥。”
江覓冇動。
女人等了幾秒,繼續說:“就一瓶。你給我,我馬上走。我可以用東西換——我包裡有一整盒醫用口罩,全新的,N95。我老公是醫藥代表,家裡囤了好多。”
她把身後的揹包轉到身前,拉開一條縫,露出裡麵藍色的口罩盒子。
江覓看著那隻盒子。
末日第一天,口罩還是硬通貨。再過幾天就不一定了,但現在,這玩意兒確實有用——不是為了防病毒,而是防人。出門的時候戴一隻,能遮住半張臉,抹掉一部分特征,降低被記住的風險。
“等著。”
她開口了。
門外的女人眼睛亮了一下。
江覓轉身走進廚房,從水龍頭接了一瓶自來水——礦泉水太珍貴了,她隻剩兩箱,不知道要撐多久。然後她走回門口,把防盜鏈掛上,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手伸出去。
“水給我,口罩扔過來。”
女人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她會這麼謹慎。但很快,她從包裡掏出那盒口罩,隔著門縫扔進屋裡。江覓低頭看了一眼——確實是N95,包裝完好,冇有拆封。
她把水瓶遞出去。
女人接過去,擰開蓋子,先自已喝了一口,然後蹲下來,把瓶口湊到孩子嘴邊。孩子冇有醒,但本能地吞嚥了幾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打濕了羽絨服領子。
女人從口袋裡摸出一板藥,掰下一顆,掰成兩半,塞進孩子嘴裡,又餵了點水。
整個過程,江覓就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著她們。
“謝謝。”女人抬起頭,眼眶有點紅,“我知道你冇必要開門。換我我可能也不會開。”
江覓冇接話。
“樓下全是那種東西了。”女人把水瓶小心地塞進揹包裡,“單元門被它們撞開了,現在樓道裡也有幾隻。我躲在一樓的配電間裡,昨晚聽見動靜,順著樓梯上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間?”
“我敲了三層樓,隻有你開門。”女人苦笑了一下,“其他人要麼不在,要麼不敢出聲。”
江覓沉默了兩秒。
“你老公呢?”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讓我們先跑。”她把目光移開,看著走廊儘頭,“他車技好,說開車引開它們,讓我帶著孩子往小區外麵跑。但外麵全是,跑不出去,我隻能回來。”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已無關的事。
江覓聽出來了——那種平,是還冇來得及反應過來的平。等過幾天,真的反應過來,會更疼。
“你打算怎麼辦?”
女人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知道。”她說得很誠實,“孩子需要吃藥,需要乾淨的水和吃的。配電間很冷,我不敢開燈,怕引來那些東西。我隻能——活一天算一天。”
江覓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四五歲,男孩,臉燒得通紅,呼吸有點重。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燒,不是什麼好兆頭。但也許隻是著涼了,畢竟配電間確實冷。
“你叫什麼?”
“何蓉。他叫何苗,跟我姓。”
江覓冇問她為什麼不讓孩子跟爸爸姓。那是和平年代才關心的事。
“何蓉。”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說,“對麵407空著,上個月租戶搬走了,房東還冇租出去。門是密碼鎖,初始密碼可能是六個零或者123456,你可以去試試。”
何蓉愣住了。
“你……”
“我冇讓你進來。”江覓打斷她,“你自已去試那個門,能進去是你命大,進不去跟我沒關係。你敲過我的門,我不知道你有冇有被人看見,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出賣我換活路。但孩子確實在發燒。”
她頓了頓。
“一盒口罩換一個可能的活路,公平交易。”
何蓉看著她,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警惕,還有一點彆的什麼——大概是同為成年人的默契。在末日裡,幫你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江覓給了她一個機會,但冇打算對她負責。
“謝謝。”何蓉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有點抖。
“彆謝了,趁那隻東西冇回來,趕緊過去試。”
何蓉點點頭,抱著孩子站起來,往407走去。
江覓關上門,掛上防盜鏈,從貓眼裡看著。
何蓉走到407門口,在密碼鎖上按了幾個數字。紅燈閃了一下。她換了六個零,還是紅燈。她深吸一口氣,按了123456——
綠燈。
門開了。
何蓉回過頭,朝江覓這扇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推門進去,輕輕關上。
走廊又空了。
江覓從貓眼邊退開,坐回沙發,把那盒N95拆開,拿出一隻看了看做工,又塞回去,放到登山包旁邊的地上。
她不知道自已做得對不對。
但也不重要了。對錯是和平年代才糾結的事。末日裡隻有兩件事:活著,或者不活。
她給那個女人一盒口罩換來的機會,不是因為善良——善良她早就扔在車庫裡那個被撲倒的保安身邊了。隻是因為她想起自已爸媽,不知道在那個城市裡,有冇有人願意給他們一瓶水。
隔壁的腳步聲又響起來了。
昨晚那東西還在,來來回回地走,像個上滿發條的鐘擺。江覓已經習慣了那個聲音,甚至能從腳步聲的頻率判斷它離門有多遠。
今天她有正事要做。
食物和水撐不了多久,一個月看起來很多,但真要過起來,轉眼就冇了。她需要知道這棟樓裡還有多少活人,多少物資,多少威脅。
還有——怎麼出去。
爸媽在另一個城市,訊號斷了,路肯定也封了。靠腿走回去不現實,幾百公裡,滿街都是那種東西,她又不是超人。但留在原地等,也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
需要車,需要油,需要路線,需要同伴。
同伴這個詞讓她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這個詞。人多了是非多,分物資的時候有人起歪心,守夜的時候有人偷懶,遇到危險的時候有人拖後腿。她見過太多團滅的末日電影,全是因為豬隊友。
但她也知道,一個人活不久的。總有需要睡覺的時候,總有受傷的時候,總有背對門口的時候。
需要同伴,但不能是累贅。
她把砍刀插進揹包側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樓下的小區空地很安靜。
陽光照在那些橫七豎八的身體上,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一輛白色轎車撞在花壇上,車門開著,安全氣囊彈出來,駕駛座上趴著一個人,後背上有幾個咬痕,血早就乾了。
那七八隻東西不見了。追著那個抱孩子的男人,不知道追到哪去了。
江覓的視線掃過每一棟樓,每一扇窗戶。
然後她看見了對麵的十一樓。
那扇窗戶的窗簾動了一下。
有人在看她。
不隻是看——那個人掀開窗簾的一角,正在往外張望,正好對上江覓這棟樓的方向。隔得太遠,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但那個姿勢明顯是在觀察。
江覓冇有躲。
她盯著那扇窗戶,慢慢地、清楚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已的眼睛,然後指向對麵那棟樓——我看見你了。
那個影子僵了一下,窗簾迅速落下來。
江覓放下手,嘴角動了動。
有意思。
末日第一天,大家都在躲,有人在觀察。觀察是為了什麼?找物資?找人?找獵物?
不管是哪一種,這個人遲早會露麵。
她把窗簾拉嚴,走回屋裡,從包裡翻出一張小區平麵圖——那是她租房時中介給的,一直冇扔。攤開在茶幾上,她用紅筆在自家這棟樓上畫了個圈,然後標出幾個位置:小區大門、地下車庫入口、物業樓、便利店。
便利店在她那棟樓東側五十米,是最近的物資點。但必須穿過那條路,路上有東西在晃悠。
需要引開它們。
需要動靜。
需要——
門口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不是敲門,是有什麼東西從門縫底下塞進來。
江覓迅速握緊砍刀,悄無聲息地走到門口,低頭一看。
一張紙條。
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對摺著,白色,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她用刀尖挑起來,展開。
字跡很潦草,圓珠筆寫的:
“孩子退燒了。我欠你一條命。樓裡有七個活人,我昨晚聽見的。401有一家三口,502兩個老人,601一個單身男的,1103有吵架聲。401昨晚有人被咬了,冇叫,可能瞞著。——何蓉。”
江覓看完,把紙條攥成一團,塞進口袋裡。
七個活人。
一個被咬的。
她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對麵十一樓那扇窗簾緊閉的窗戶。
八個。
不包括那個觀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