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診療室後,伊森撥通了吉安娜的電話。
有些出乎意料,她的回答十分直接——
“抱歉,醫生,我什麼都不能說。”
“什麼?”伊森微微一怔。
不是“不知道”;
也不是“冇事”;
更不是“有內鬼,終止交易”。
而是——不能說。
“血誓高於一切。”吉安娜語氣平靜而坦誠,“如果你使用徽章,我可以回答。但現在,真的不行。”
她停頓了一秒,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強烈建議,不要把徽章浪費在這件針對你的事上。”
針對我?
伊森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他大概明白了。
兩人又簡單寒暄幾句,很快結束通話電話。
伊森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隻能是高桌在搞事情了,而吉安娜明顯被排除在外。
至於高桌在搞什麼,為什麼搞——暫時無從判斷。
我最近乾嘛了?
就是在診所裡看病、救人、按部就班地過日子,怎麼就被他們惦記上了?
……
算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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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坐回椅子,診療室的門便被輕輕敲響。
海倫探頭進來。
“兩個人帶著一位病人過來,是之前看過病的家屬介紹來的。”
“讓他們進來吧。”
一位女士推著輪椅上的老年女性走進來,後麵跟著一個男人。
伊森看著那個男人有點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名字。
男人主動開口:“嗨,雷恩醫生。我是凱文·皮爾森,不知道你還記得我嗎?”
“哦——皮爾森先生。”記憶迅速接上。
《我們這一天》裡皮爾森家的老大——蘭德爾那個當演員的哥哥。
之前在治療威廉的時候陪著來過診所一次。
“當然記得,威廉恢複得怎麼樣?”
“非常好。”凱文點頭,“這次我是陪朋友來的,這是索菲·英曼,這是她的母親,克萊爾。”
索菲?朋友?
伊森心裡默默吐槽——前妻就前妻,當我不知道劇情嗎?
索菲從進門起就一直在觀察伊森。
這位醫生履曆非常優秀,但年輕的有些過分,完全不像凱文口中那個可以“製造奇蹟”的人。
但她冇有流露出任何質疑,隻是把厚厚一疊資料放在桌上。
“醫生您好,我母親是多發性硬化症患者。”
“這是她近三年的影像資料,還有上週剛做的MRI。”
伊森翻開最上麵的報告單。
MRI腦部及頸髓增強掃描:
——雙側側腦室旁及半卵圓中心可見多發T2/FLAIR高訊號灶,呈卵圓形,沿側腦室垂直分佈。
——頸髓C3-C4節段斑片狀高訊號。
——本次未見明顯強化灶。
典型的脫髓鞘改變。
“目前冇有增強灶。”他說。
“是。”索菲點頭,“但是她最近右腿無力明顯加重,走路拖曳。肌力四級左右。EDSS在6到6.5。”
伊森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回答的太標準和專業了。
他翻到三年前的影像。
那時候病灶較少,但分佈已經典型。
“最初是複發緩解型?”
“是的。”索菲回答,“前期兩次複發,進行了兩次甲潑尼龍衝擊。三年前開始功能持續下降。”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醫生當時說,可能進入繼發進展期。”
伊森說道:“影像冇有增強,說明冇有急性炎性活動。”
“但功能在退化。”
“符合繼發進展型多發性硬化症(SPMS)的表現。”
索菲點頭。
伊森把報告徹底放下:“現在用什麼治療?”
“早期乾擾素β,後來換芬戈莫德。進展後效果有限,目前以支援治療為主。”
語氣冷靜的背後,帶著長期照顧者的疲憊和無奈。
伊森看著她。
“你做了很多功課。”
“我是護士。”索菲語氣平穩,“而且我每天都在看著她。”
診室安靜了一瞬。
伊森心裡忽然浮出一個念頭——眼前這位似乎是診所非常合適的人選。
他隱約記得,索菲一直在紐約某家醫院做護士長,專業且優秀。
送上門的護士啊!
“我再確認幾個問題:她現在排尿功能怎麼樣?”
索菲幾乎冇有停頓:“有輕度神經源性膀胱表現。”
“認知呢?”
“輕度注意力下降,冇有明顯執行功能障礙。”
伊森點頭,回答的乾淨利落。
“如果今天她突然出現雙下肢急性無力加重,你第一步會做什麼?”
索菲看著他,有些疑惑,不過還是回答:
“先排除感染。尿路感染、呼吸道感染都會誘發假性複發。”
“同時查CRP、電解質,必要時做增強MRI。”
“確認是真性複發後,再考慮甲潑尼龍衝擊。”
伊森冇有表情:“如果MRI依舊冇有增強?”
“那是疾病進展,而不是複發。”
“衝擊治療意義不大。”
凱文在旁邊終於忍不住插話:
“等等,雷恩醫生,我們是來看病的,不是來參加醫療資格考試的吧?”
伊森淡淡地說:“當然不是。”
然後他突然換了方向。
“如果你是負責長期管理這樣患者的護士,你會怎麼做?”
索菲愣了一下。
“固定隨訪週期。功能評估量表。”
“心理支援,家屬教育。”
“慢病管理是一場長期戰役,不是五分鐘問診就能結束的。”
空氣安靜下來。
伊森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種“就是你了”的笑容。
這不是久病成醫,這是職業素養,也是診所真正需要的人。
凱文再次看向兩人。
“發生了什麼?”
伊森忽略他,繼續問索菲:“請問你現在在哪家醫院?”
索菲微微皺眉。
“曼哈頓總醫院。”
“現在是護士長?”
“是的。”
伊森點點頭,問的已經夠多了。
接下來,就該——呃,還是先把人治好再說。
“我先給你母親做個簡單檢查。”
他走到索菲母親麵前。
蹲下身,動作很輕。
下肢肌張力——輕度痙攣。
膝反射——亢進。
足底刺激——趾背伸。
“巴賓斯基征陽性。”他毫不意外地說。
索菲輕聲補充:“近兩年逐漸加重。”
伊森點頭。
“這是典型的上運動神經元體征,脊髓受累為主。”
他站起身,看向索菲。
“常規醫學能做的是抑製免疫、延緩病程,但無法修複已經脫落的髓鞘。”
索菲點頭,這些她很清楚。
伊森的目光變得平靜。
“但在某些情況下——脫髓鞘是可以修複的。”
索菲下意識搖頭:“中樞神經軸突一旦損傷——”
她的話戛然而止。
伊森的手已經落在母親的肩上。
空氣中似乎有一股溫和、安靜的能量湧出。
這位醫生冇有使用儀器,也冇有使用藥物,隻是伸出手。
索菲眼前的光線彷彿被輕微折射了一個瞬間。
她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懷疑的眨了眨眼睛。
她是護士,見過現代醫學能動用的所有手段。
監護儀、MRI、神經電生理、免疫治療。
但她從未見過這種。
克萊爾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痙攣,不是反射。
而是緩慢、穩定、帶著意識的屈伸。
索菲的呼吸驟然停住。
她母親已經三年冇有主動完成過這樣的動作了。
“這……不是免疫抑製。”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也不是常規神經恢複。”
她抬頭看向伊森。
那雙一直冷靜理性的眼睛,第一次出現裂痕。
那不是對醫生的懷疑。
而是對自己世界認知的動搖。
“這不屬於常規醫學。”
伊森看著她,說道:“世界從來不隻一種醫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