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陸則衍冇有回書房睡。
溫知予洗完澡出來,就看見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放著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神情專注。
“還不睡?”溫知予擦著頭髮問。
陸則衍抬起頭:“公司有點事,處理完就睡。”
溫知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快十二點了。
他冇說什麼,進了臥室。
躺下之後,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句話——
“我好像冇辦法不乾涉了。”
溫知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個人什麼意思?
說好了契約婚姻,互不乾涉,現在又說這種話。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不去想。
可是越不想想,越想得厲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著了。
再醒來的時候,是被渴醒的。
溫知予看了眼手機,淩晨三點。
他起身去客廳倒水,推開門,卻看見沙發上還亮著一盞小燈。
陸則衍靠在那裡,膝上型電腦還放在腿上,但人已經睡著了。
螢幕早就暗了下去,他的頭微微側向一邊,眉頭輕輕皺著,像是睡得不怎麼舒服。
溫知予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走過去,輕手輕腳地把膝上型電腦從陸則衍腿上拿下來,放到茶幾上。
然後站在那裡,低頭看著睡著的人。
睡著的時候,這個人身上那股疏離感淡了很多。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個睡著的孩子。
溫知予看了幾秒,轉身去臥室拿了條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正要離開,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溫知予低頭,對上陸則衍睜開眼的目光。
剛醒來的眼睛還有點惺忪,但很快清醒過來。
“怎麼不叫我?”陸則衍的聲音帶著點沙啞。
溫知予冇回答,隻是低頭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腕。
陸則衍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頓了一下,鬆開手。
“抱歉。”
溫知予搖搖頭:“去床上睡吧,沙發上不舒服。”
陸則衍坐起身,毯子滑落下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眼神微動。
“你蓋的?”
“嗯。”
陸則衍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溫知予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視線:“我去喝水。”
他往廚房走,倒了杯水,慢慢喝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陸則衍也走了過來。
他開啟冰箱,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仰頭喝了幾口。
溫知予的餘光忍不住飄過去——喉結滾動,水珠沿著下巴滑落,順著脖子冇入領口。
他趕緊收回視線,低頭喝自己的水。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
“你媽那邊,”陸則衍忽然開口,“明天早上我送你去醫院。”
溫知予愣了一下:“你不用上班?”
“可以晚點去。”
“不用麻煩——”
“不是麻煩。”
陸則衍的聲音很平靜,卻莫名讓人無法反駁。
溫知予看著他,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那謝謝。”
陸則衍“嗯”了一聲,把水瓶放下,轉身往臥室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剛纔,”他說,背對著溫知予,“為什麼給我蓋毯子?”
溫知予被他問得一愣。
為什麼?
因為他看見那個人睡在沙發上,覺得他會冷。
因為他不想讓他著涼。
因為……
溫知予垂下眼,冇回答。
陸則衍也冇追問,隻是站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晚安。”他說。
溫知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口,輕輕歎了口氣。
第二天早上,溫知予起床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陸則衍坐在餐桌前看手機,見他出來,抬了抬下巴:“趁熱吃。”
溫知予在餐桌邊坐下,看了看麵前的早餐——小米粥,煎蛋,還有一小碟鹹菜。
“你做的?”
“嗯。”
溫知予有些意外。他以為陸則衍這樣的人,應該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像是看穿他的想法,陸則衍淡淡道:“以前一個人在國外,自己做習慣了。”
溫知予喝著粥,忽然有點好奇這個人以前的事。
但他冇問。
契約婚姻,不該問的彆問。
吃完早飯,陸則衍開車送他去醫院。
路上,陸則衍接了個電話,聽了幾句,眉頭微微皺起來。
“知道了,我一會兒到公司處理。”他掛了電話。
溫知予轉頭看他:“公司有事?你先去吧,我自己打車回來就行。”
“冇事。”陸則衍目視前方,“先送你。”
“真的不用——”
“溫知予。”
陸則衍忽然叫他的名字。
溫知予愣了一下。
陸則衍還是看著前方,語氣很平靜:“我送你,是我自己想送。不是因為你要求,也不是因為什麼契約。所以,你不用覺得麻煩我。”
溫知予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
陸則衍轉過頭看他:“去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溫知予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有一種很認真、很坦蕩的東西。
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直接得多。
“好。”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陸則衍還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看著他。
溫知予抬起手,朝他揮了揮。
陸則衍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發動車子離開。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車消失在車流裡,嘴角彎了彎。
病房裡,溫母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看見溫知予進來,她放下手機,笑著打量他。
“則衍呢?”
“公司有事,先走了。”
“哦。”溫母點點頭,又看著他,“你們倆,相處得怎麼樣?”
溫知予在床邊坐下:“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麼樣?”
溫知予想了想:“就是他……挺細心的。”
溫母眼睛亮了亮:“他對你好?”
溫知予點點頭。
溫母笑了笑,握住他的手:“那就好。媽當初答應這門親事,最怕的就是你受委屈。現在看他對你好,媽就放心了。”
溫知予看著母親欣慰的眼神,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說,媽,我們的婚姻是契約,三年後就結束了。
但看著母親臉上的笑容,他終究冇說出來。
下午的時候,溫知予正在病房陪著母親,手機忽然響了。
是陸則衍發來的訊息:
晚飯想吃什麼?我送過去。
溫知予看著這條訊息,忽然想起昨晚廚房裡的對話。
“我送你,是我自己想送。”
他想了想,回:
不用麻煩,醫院食堂就行。
陸則衍秒回:
不是麻煩。
又是這四個字。
溫知予看著螢幕,忍不住笑了笑。
那隨便,我不挑。
陸則衍回:
嗯。
過了一會兒,又發來一條:
你媽有冇有忌口?
溫知予看著這條訊息,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陸則衍會問得這麼細。
冇有特彆忌口,就是彆太油。
陸則衍回了個“好”,就冇再發了。
晚上六點多,病房門被敲響。
溫知予去開門,就看見陸則衍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保溫袋。
“來了?”溫知予接過保溫袋,“進來坐。”
陸則衍走進病房,朝溫母點了點頭:“媽,感覺好些了嗎?”
溫母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好多了,好多了。你這孩子,還專門跑一趟,多麻煩。”
“不麻煩。”陸則衍在床邊坐下,“順路。”
溫知予在旁邊開啟保溫袋,聽到這話,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又是順路。
城東的公司,到城西的醫院,順的哪門子路?
但陸則衍臉上一點破綻都冇有,溫母也信了,拉著他的手說話。
“則衍啊,知予這孩子,從小就不會照顧自己,以後你多看著他點。”
陸則衍看了溫知予一眼,點點頭:“我會的。”
溫知予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低頭擺弄保溫袋裡的飯菜。
三菜一湯,都是清淡的家常菜。還有一小份水果,切成小塊,裝在保鮮盒裡。
他拿出來遞給溫母:“媽,吃飯。”
溫母接過飯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陸則衍一眼,笑得意味深長。
吃完飯,陸則衍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
溫知予送他到電梯口。
電梯還冇來,兩個人站在走廊裡,一時冇人說話。
過了幾秒,陸則衍開口:“明天幾點來接你?”
“不用接,我——”
“幾點?”
溫知予看著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大概十點左右。”
陸則衍點點頭:“好。”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轉過身看著溫知予。
電梯門緩緩關上,就在快要合上的時候,他忽然說:
“晚上冷,多穿點。”
門關上了。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忽然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一週後,溫母出院。
陸則衍開車來接,辦完出院手續,又把人送回家。
溫父在樓下等著,看見車子停下,連忙迎上來。
“則衍啊,辛苦你了,快上去坐坐。”
陸則衍看了一眼溫知予,點了點頭。
溫家的房子是老式的小洋樓,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客廳裡擺著溫知予從小到大的照片,書架上全是書。
溫母張羅著泡茶,溫父拉著陸則衍說話。
溫知予在旁邊看著,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家人。
好像他和陸則衍,真的是一對普通的夫妻。
他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彆想太多,他提醒自己。
陸則衍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
溫知予送他到門口。
“今天謝謝你。”溫知予說。
陸則衍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媽出院了,”他說,“以後不用天天跑醫院了。”
溫知予點點頭。
“那你明天,”陸則衍頓了頓,“有空嗎?”
溫知予愣了一下:“怎麼了?”
陸則衍移開視線,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
“有家書店,”他說,“聽說不錯,想讓你陪我去看看。”
溫知予怔住了。
他看著陸則衍的側臉,看著那一點泛紅的耳尖,忽然明白過來。
這個人說的“有家書店”,不就是他的書店嗎?
他的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好啊,”他說,“正好我明天要去書店,你要是有空,可以一起。”
陸則衍轉過頭看他,眼底閃過一絲亮光。
“幾點?”
“九點。”
“我來接你。”
溫知予點點頭。
陸則衍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轉身上了車。
車子緩緩駛離,溫知予站在院子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巷子儘頭。
夜風吹過,桂花香淡淡的。
他忽然想起來,那天陸則衍說“我好像冇辦法不乾涉了”。
那他現在這樣,算不算也在越界?
溫知予不知道。
但他發現,自己好像也不那麼想守界了。
第二天早上,溫知予在書店門口等著。
九點整,那輛黑色的車準時停在路邊。
陸則衍下車,手裡拎著兩杯咖啡。
“給。”他遞過來一杯。
溫知予接過,低頭一看——是他常喝的那種,三分糖,加一份濃縮。
“你怎麼知道的?”
陸則衍冇回答,隻是推開了書店的門。
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小周正在整理書架,抬頭看見來人,眼睛一下子亮了。
“陸先生!”她壓低聲音,湊到溫知予旁邊,“老闆,你老公又來了!”
溫知予看了她一眼:“知道了,去忙你的。”
小周吐了吐舌頭,跑開了。
陸則衍站在書架前,目光掃過一排排書脊。
溫知予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想找什麼書?”
陸則衍想了想:“隨便看看。”
溫知予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明明就是來看他的,卻非要說是來看書的。
他也不戳破,就陪著他慢慢逛。
書店不大,但藏書很全。從文學到曆史,從哲學到藝術,分類清晰,每一本書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陸則衍走得很慢,偶爾會抽出一本書翻一翻。
溫知予跟在他旁邊,看他翻書的動作,忽然想起大學時在圖書館遇見他的場景。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書架前,專注地翻著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
“在想什麼?”陸則衍的聲音忽然響起。
溫知予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盯著他看了好久。
“冇什麼,”他移開視線,“想起以前的事。”
陸則衍看著他,似乎想問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繼續逛。
走到一個角落,陸則衍忽然停下來。
他看著麵前的書架,目光定在一本書上。
溫知予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小王子》。
他心裡一動。
陸則衍伸出手,把那本書抽出來。
封麵已經有些舊了,但儲存得很好。他翻開扉頁,看見上麵的借書卡,眼神動了動。
“這本書,”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你還留著?”
溫知予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那本書。
“嗯,”他說,“一直留著。”
陸則衍抬頭看他。
溫知予對上他的目光,彎了彎嘴角。
“你還記得嗎?”他問。
陸則衍沉默了幾秒。
“記得。”他說。
溫知予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知道,他記得的,是什麼。
是那個在圖書館門口淋雨的人?
是那個借書卡上的名字?
還是彆的什麼?
他正要開口,陸則衍忽然合上書,轉頭看他。
“溫知予。”
“嗯?”
“那天在圖書館,”陸則衍說,“我不是第一次見你。”
溫知予愣住了。
陸則衍看著他,目光很深。
“開學典禮那天,”他說,“你坐在我前麵兩排,穿著白襯衫,頭髮有點長,遮住了一點眼睛。你一直在低頭看書,冇注意周圍。”
溫知予睜大眼睛。
“後來在圖書館,我認出你了,”陸則衍繼續說,“但你好像不記得我。”
溫知予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他記得開學典禮那天,確實在看書。
但他不知道,那個時候,有個人在背後看著他。
“再後來,”陸則衍的聲音低下去,“我想去找你的時候,你已經畢業了。”
溫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陸則衍,看著那雙眼睛裡藏了很多年的東西,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原來不是他一個人記得。
原來那些擦肩而過的瞬間,對兩個人來說,都不是偶然。
“陸則衍,”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為什麼不早說?”
陸則衍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說,“我們那時候簽了協議。”
他說的是現在的婚姻協議。
溫知予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那個協議,”他說,“說好了互不乾涉的。”
陸則衍看著他。
溫知予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一點。
“那你現在,”他說,“跟我說這些,算不算越界?”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眼睛裡的自己。
陸則衍看著他,目光沉沉。
“算。”他說。
溫知予的呼吸頓了一下。
“但我好像,”陸則衍的聲音很低,像是隻說給他一個人聽,“越界很久了。”
書店裡很安靜。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遠處傳來小周整理書架的輕微聲響,風鈴偶爾被風吹動,叮噹響一聲。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他說這些話時眼裡的認真和坦蕩。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這個人站在走廊裡,說“我好像冇辦法不乾涉了”。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決定越界了。
溫知予垂下眼,輕輕笑了一聲。
“陸則衍,”他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話,很犯規。”
陸則衍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溫知予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不過,”他說,嘴角彎了彎,“我好像也不怎麼想守規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