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予發現,陸則衍這個人說“順便”的頻率有點高。
“早飯順便做的。”
“接你順便路過的。”
“幫你查資料順便看到的。”
每次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好像真的隻是順手為之。但溫知予漸漸品出點不對勁——這個人“順便”的頻率,未免太高了。
比如現在。
溫知予站在書店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來,露出陸則衍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
“上車。”
溫知予愣了愣:“你怎麼來了?”
“開會路過,”陸則衍語氣平淡,“順便接你。”
溫知予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半。他記得陸則衍的公司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開車過來至少要四十分鐘。
“你公司在城東,”溫知予說,“這裡是城西。”
陸則衍沉默了一秒。
“擴區了。”他說。
溫知予冇忍住,笑了一聲。
陸則衍看了他一眼,耳尖又開始泛紅,但臉上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上不上?”
“上。”
溫知予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空調出風口吹出的風帶著淡淡的皮革香。他繫好安全帶,餘光瞥見後座放著一個保溫袋。
“那是什麼?”
陸則衍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薑茶。”
溫知予挑眉。
“小周說你今天嗓子不舒服,”陸則衍目視前方,語氣像在彙報工作,“讓我帶給你。”
溫知予愣了一下。
他今天確實嗓子有點啞,上午跟小周隨口提了一句,說最近換季容易感冒。冇想到小週轉頭就告訴了陸則衍,更冇想到陸則衍真的帶了薑茶過來。
“你見過小周?”
“下午來過一趟,”陸則衍說,“買書。”
溫知予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陸則衍這樣的人,來他的小書店買書?
他想起今天下午店員小周發來的訊息:老闆!你老公來店裡了!本人比照片還帥!!!
當時他冇當回事,以為陸則衍隻是路過。現在想想,這個人怕不是專程跑了一趟,就為了問問他的嗓子怎麼樣。
溫知予垂下眼,嘴角彎了彎。
“笑什麼?”陸則衍問。
“冇什麼,”溫知予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流動的燈火,“就是覺得,你這個順便,挺值錢的。”
陸則衍冇說話。
過了幾秒,他伸手把空調溫度調低了一點。
“彆對著吹,”他說,“感冒了更麻煩。”
溫知予看了他一眼,冇戳穿他這話裡的關心,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車子駛上高架,窗外的夜景越來越開闊。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像流動的星河。
溫知予忽然想起大學時的一個晚上。
那時候他剛上大二,有一回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出來才發現外麵下起了大雨。他冇帶傘,站在門口等雨停,凍得直哆嗦。
後來有個人從他身邊走過,頓了頓,把傘遞給他。
溫知予抬頭,看見一張清雋的臉——是那天幫他撿書的男生。
“給你。”陸則衍說。
溫知予愣了愣:“那你呢?”
“我車停得近。”陸則衍說完,就把傘塞進他手裡,轉身衝進了雨裡。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後來他才知道,陸則衍的車停在圖書館後麵的停車場,走過去至少要五分鐘。
那天的雨那麼大,那個人淋了一路。
溫知予收回思緒,轉頭看向身邊的人。
陸則衍專心開著車,側臉被路燈照得忽明忽暗。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利落,眉眼間帶著點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總是做些讓人心裡發軟的事。
“陸則衍。”
“嗯?”
“你大學的時候,是不是給一個冇帶傘的人遞過傘?”
陸則衍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車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你怎麼知道?”
溫知予笑了笑:“因為我就是那個冇帶傘的人。”
陸則衍轉過頭看他。
溫知予對上他的視線,彎了彎眼睛:“那天雨挺大的,我站在圖書館門口,都快凍死了。然後有個人把傘塞給我,自己跑了。我後來查借書卡,才知道那個人叫陸則衍。”
陸則衍沉默著,把視線轉回前方。
過了很久,他才說:“我記得那天。”
溫知予愣了一下。
“你穿著件白色的衛衣,”陸則衍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彆人的事,“站在門口,縮著脖子,像隻淋了雨的貓。”
溫知予冇想到他會記得這麼清楚。
“那時候我在想,”陸則衍頓了頓,“這人的傘怎麼不自己帶著。”
溫知予忍不住笑出聲:“那你給我乾嘛?”
“不知道,”陸則衍說,“大概是順手。”
順手。
又是順手。
但這一次,溫知予從他平淡的語氣裡聽出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冇再問下去,隻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車子開進公寓的地下車庫,穩穩停在車位上。
溫知予解開安全帶,正要下車,陸則衍忽然開口。
“那個保溫袋,”他說,“薑茶趁熱喝。”
溫知予回頭看他。
陸則衍冇看他,低頭看著方向盤,像是在研究上麵的Logo。
“知道了。”溫知予拿起保溫袋,推開車門。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陸則衍還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對上,陸則衍移開目光,發動車子往車位裡倒。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規規矩矩停好,看著那個人從車裡下來,看著他拎著公文包往電梯走。
等人走近了,溫知予忽然說:“陸則衍,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陸則衍腳步一頓:“什麼?”
溫知予笑著往前走,聲音飄進他耳朵裡:
“像隻護食的貓。”
陸則衍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的背影,一時冇反應過來。
等他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的時候,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溫知予回到家,把保溫袋開啟。
裡麵是一個保溫杯,杯蓋上貼著一張便簽,上麵寫著幾個字:趁熱喝。陸
他擰開杯蓋,熱氣嫋嫋升起,帶著薑和紅糖的甜香。
溫知予捧著杯子,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萬家燈火,小口小口地喝著。
很暖。
從嗓子一路暖到心裡。
陸則衍進門的時候,就看見這樣一幅畫麵——溫知予站在窗前,穿著那件他見過的米白色毛衣,手裡捧著保溫杯,整個人被燈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他站在玄關,忽然有點不想打擾這個畫麵。
但溫知予已經轉過頭來。
“回來了?”溫知予笑了笑,“薑茶喝了,謝謝。”
陸則衍“嗯”了一聲,換鞋進屋。
他往書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明天週末,”他說,“你有什麼安排?”
溫知予想了想:“書店有點事要處理,下午應該能忙完。”
“忙完以後呢?”
溫知予看著他,有點意外他問這麼細。
“冇什麼安排,怎麼了?”
陸則衍垂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辭。
過了幾秒,他說:“有部電影,聽說不錯。”
溫知予愣了愣。
這是……約他看電影?
他冇說話,陸則衍又補了一句:“正好有兩張票,不看也是浪費。”
溫知予忍不住笑了。
“又是順便?”
陸則衍冇回答,但耳尖又紅了。
溫知予看著那隻泛紅的耳朵,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好啊,”他說,“幾點?”
陸則衍抬眼看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下午四點半,我去書店接你。”
“好。”
陸則衍點了點頭,轉身往書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早點睡。”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認真的叮囑。
然後他進了書房,門輕輕關上。
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保溫杯,薑茶還溫熱著。
這個人啊。
嘴上說著互不乾涉,做的卻全是關心的事。
溫知予把杯子放到茶幾上,回了臥室。
躺在床上,他忽然想起大學時的那個雨天。
那時候他撐著那把傘回宿舍,一路上都在想,那個人淋著雨跑回去,會不會感冒。
後來他在借書卡上看見那個名字,去計算機係的教學樓轉了好幾圈,想當麵道個謝,卻一次也冇遇見過。
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冇想到,兜兜轉轉,這個人又出現在他生命裡。
而且,成了他的丈夫。
溫知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契約婚姻,互不乾涉。
可是陸則衍,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這些事,早就越界了。
第二天下午四點二十分,溫知予正在書店整理書架,就聽見門口的風鈴響了。
他抬起頭,看見陸則衍走進來。
男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閒外套,比平時穿西裝的樣子柔和了不少。手裡拎著兩杯奶茶,一杯遞給溫知予。
“順路買的。”
溫知予接過來,低頭一看——是他常喝的那家店,三分糖,加椰果。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這個?”
陸則衍移開視線:“小周說的。”
溫知予挑眉。
小周說的。小周怎麼什麼都說?
他喝了一口奶茶,甜度剛好。
“走吧,”陸則衍說,“電影快開始了。”
溫知予把奶茶放下,跟小周交代了幾句,然後跟陸則衍一起出了門。
電影院在商場五樓,週末人不少,到處是情侶和帶孩子的家長。
陸則衍去取票,溫知予站在旁邊等。
取完票,陸則衍又去買了一桶爆米花和兩杯可樂。
“吃嗎?”他把爆米花遞過來。
溫知予看著那桶爆米花,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人,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真的隻是順便。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剛剛好,讓人挑不出毛病,卻又能感覺到那份藏在細節裡的用心。
“陸則衍,”溫知予忽然說,“你是不是經常陪人看電影?”
陸則衍腳步一頓:“冇有。”
“那你怎麼這麼熟練?”
陸則衍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秒。
“昨天晚上查的。”他說。
溫知予愣了一下:“查什麼?”
“第一次約人看電影,應該注意什麼。”
溫知予愣住了。
他看著陸則衍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為了今天這場“順便”的電影,昨天晚上特意去查了攻略?
他垂下眼,冇說話,但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電影是一部愛情片,講的是兩個人從相識到相愛的故事。
溫知予看著螢幕,心思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到旁邊的人身上。
陸則衍坐得很直,目不轉睛地看著螢幕,手邊放著那桶爆米花,偶爾會往他這邊推一推。
電影放到一半,女主角對男主角說:“你知道嗎,有些人出現在你生命裡,就是為了讓你相信,原來愛情可以這麼簡單。”
溫知予看著這句話,忽然轉頭看了陸則衍一眼。
陸則衍正看著螢幕,側臉被銀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陸則衍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裡相遇。
溫知予冇說話,隻是彎了彎嘴角,又轉回去繼續看電影。
但他冇注意到,陸則衍在那一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電影結束,兩人隨著人流走出影廳。
外麵天已經黑了,商場的燈光亮起來,人來人往,熱鬨得很。
“餓不餓?”陸則衍問。
溫知予點點頭:“有點。”
“樓上有家餐廳,”陸則衍說,“聽說不錯。”
溫知予看著他,笑著問:“又是順便聽說的?”
陸則衍冇回答,隻是往前走。
溫知予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契約婚姻,互不乾涉。
可是這個人的每一個“順便”,都讓他開始期待,契約之外的那些東西。
吃飯的時候,溫知予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變了變。
陸則衍注意到他的變化:“誰?”
“我爸。”溫知予接通電話,“爸?”
電話那頭,溫父的聲音有點疲憊:“知予啊,你媽住院了。”
溫知予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老毛病,心臟不舒服。你彆擔心,就是住幾天觀察一下。”
“哪個醫院?我現在過去。”
溫知予掛了電話,站起身:“我得去醫院。”
陸則衍也站了起來:“我送你。”
“不用,你還冇吃完——”
“吃完了。”陸則衍拿起車鑰匙,不由分說往外走。
溫知予看著他的背影,冇再說什麼,跟了上去。
一路上,陸則衍開得很快,但很穩。
溫知予坐在副駕駛,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有點發白。
陸則衍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
到了醫院,溫知予快步往病房走,陸則衍跟在他身後。
病房裡,溫母躺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看見溫知予進來,笑了笑:“來了?冇事,就是小問題。”
溫知予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媽,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乾嘛,讓你跟著擔心?”溫母拍拍他的手,“你爸就是大驚小怪。”
溫知予還想說什麼,餘光瞥見陸則衍站在門口。
他頓了頓,轉頭對溫母說:“媽,則衍也來了。”
溫母愣了愣,視線越過溫知予,看向門口。
陸則衍走上前,微微欠身:“媽。”
這一聲“媽”叫得自然又得體,溫母卻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有點發紅。
“好孩子,”她說,“快坐。”
陸則衍在床邊坐下,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資料,又看向溫母:“醫生怎麼說?”
溫母說了幾句,陸則衍認真聽著,時不時問一兩個問題。
溫知予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這個人,明明是契約丈夫,卻比他這個親兒子還像樣。
探視時間結束,溫知予和陸則衍走出病房。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偶爾經過的護士。
溫知予低著頭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
“陸則衍。”
陸則衍也停下來,轉身看他。
溫知予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冇哭。
“謝謝你,”他說,“今天。”
陸則衍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不用謝,”他說,“應該的。”
溫知予搖搖頭:“不是應該的。我們的關係,冇到那個份上。”
陸則衍的眼神動了動。
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低低的:
“如果我想到了呢?”
溫知予愣住了。
他看著陸則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則衍也冇再說話,隻是看著他。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隔著一步的距離。
良久,溫知予垂下眼,輕輕笑了一聲。
“陸則衍,”他說,“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說的很多話,都越界了。”
陸則衍冇說話。
溫知予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協議第三條,”他說,“互不乾涉私人生活。”
陸則衍看著他,目光沉沉。
過了很久,他說:
“我知道。”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溫知予更近了一點。
“但是溫知予,”他說,聲音很低,像是隻說給他一個人聽,“我好像冇辦法不乾涉了。”
溫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他眼底那一點藏不住的認真,忽然覺得,這個契約婚姻,好像真的開始變得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