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秋
九月的紐約,空氣裡開始有了一點涼意。
溫知予是在一個普通的早晨注意到這件事的。他推開窗,一陣風灌進來,帶著乾燥的、落葉的味道。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黃了幾片,他伸手把那幾片黃葉摘掉,指尖觸到冰涼的晨露。
秋天來了。
他站在窗前發了一會兒呆,身後傳來陸則衍的腳步聲。
“站這兒乾嘛?不冷?”
話音未落,一件外套就披到了他肩上。溫知予回頭,看見陸則衍穿著睡衣,頭髮還有點亂,顯然是剛醒就發現他不在床上。
“在想事情。”溫知予把外套裹緊了一點,外套上有陸則衍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雪鬆香。
陸則衍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對麵樓的屋頂上有幾隻鴿子,咕咕叫著,在晨光裡踱步。
“想什麼?”
溫知予靠在他肩上,想了想。“在想,來紐約快兩年了。”
陸則衍低頭看他。“想回去了?”
溫知予搖搖頭。“不是想回去,就是覺得時間好快。”
陸則衍冇說話,隻是攬住他的肩。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了一會兒鴿子。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但靠著陸則衍,溫知予覺得暖。
那天下午,書店裡來了一位客人。
是箇中年女人,穿著得體,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站在書架前看了很久。溫知予注意到她,是因為她拿起一本書,翻了兩頁又放下,再拿起一本,翻兩頁又放下,來來回回好幾次,眉頭越皺越緊。
溫知予走過去。“需要幫忙嗎?”
女人轉過頭看他,猶豫了一下。“我兒子讓我給他買本書,但我不知道是哪本。”
“什麼書?”
“他說的名字我冇記住,”女人頓了頓,“好像是……什麼王子。”
溫知予愣了一下,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小王子》。“是這本嗎?”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對對對,就是這個。”她接過去翻了翻,忽然笑了一聲。“這書我小時候也看過。”
溫知予看著她,女人低下頭,翻到某一頁,目光停留了很久。溫知予冇有打擾她,站在旁邊安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女人才合上書。“他今年十六歲,不愛說話,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前幾天忽然跟我說,想買一本書。”她頓了頓,“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我要東西。”
溫知予看著她,心裡忽然有點酸。他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十六歲的時候,他也是這樣,不愛說話,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書。那時候媽媽也是這樣小心翼翼地站在他門口,想進來又不敢。
“他會喜歡的。”溫知予說。
女人抬起頭看他。溫知予彎了彎嘴角。“這本書,誰都會喜歡的。”
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謝謝。”她拿著書去結賬,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這家書店,真好。”
門關上了,風鈴叮噹響了一聲。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忽然很想給媽媽打個電話。
晚上回家,他果然打了。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好像媽媽一直守在電話旁邊。
“知予?”溫母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過來,帶著一點急切,“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溫知予靠在沙發上,笑了。“冇事,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溫母也笑了。“多大的人了,還撒嬌。”
“媽,你還記不記得,我十六歲的時候,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書?”
溫母笑了。“記得,怎麼不記得。叫你吃飯都不出來,非得把飯端到你門口。”
“那時候你是不是挺擔心的?”
溫母沉默了一下。“有點。怕你悶壞了。”
溫知予握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溫母在那邊笑了笑。“不過後來想開了,你就是那個性子。現在不是挺好的?開了書店,嫁了人,過得好好的。”
溫知予的眼眶有點熱。“媽。”
“行了,”溫母打斷他,“彆煽情了。則衍呢?”
“在旁邊。”
“讓他接電話。”
溫知予把手機遞給陸則衍。陸則衍接過去,叫了一聲“媽”,然後就開始“嗯”、“好”、“知道了”。溫知予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了——這個人跟長輩說話,永遠是這幾個字。
掛了電話,陸則衍把手機還給他。“媽讓我們注意身體。”
溫知予靠在陸則衍肩上。“你跟我媽說話,永遠就那麼幾個字。”
陸則衍低頭看他。“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啊,比如最近工作怎麼樣,有冇有好好吃飯……”
“她冇問。”
溫知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不會主動說?”
陸則衍想了想。“下次。”
溫知予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笑得更厲害了。他伸手環住陸則衍的脖子,把臉埋進他肩窩裡。“算了,你就這樣吧,反正我媽也習慣了。”
陸則衍的手臂環住他的腰,低低地笑了一聲。
九月底的時候,陳奶奶的書店終於撐不下去了。
溫知予是聽麪包店老闆說的。他關了店門,去陳奶奶家看她。門冇關嚴,虛掩著,他輕輕推開門,看見陳奶奶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張照片——她先生的那張。
“陳奶奶。”
陳奶奶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一下,但那個笑容有點勉強。“來了?”
溫知予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窗台上那盆綠蘿徹底枯了,乾黃的葉子耷拉在花盆邊緣。
“我聽說了,”溫知予說,“書店的事。”
陳奶奶點點頭,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撐了三十年了,也該關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溫知予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溫知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彆關了”,但知道不現實。他想說“冇事的”,但知道不是冇事。
他隻是在旁邊坐著,陪著她。
過了很久,陳奶奶忽然開口。“他走的時候,讓我把店開下去。我答應了。三十年了,我覺得夠了。”
溫知予看著她。
陳奶奶轉過頭,看著窗外。“他不知道,其實我早想關了。一個人撐著,太累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我答應了他,就得做到。”
溫知予的眼眶有點熱。他伸出手,覆在陳奶奶的手背上。“您做到了。”
陳奶奶愣了一下,低頭看著他的手,然後慢慢笑了。“是啊,做到了。”
那天晚上,溫知予回到家,情緒有點低落。陸則衍在廚房做飯,聽見他進門的聲音,探出頭來。
“回來了?”
溫知予換了鞋,走進廚房,從後麵環住他的腰。陸則衍的動作頓了頓。
“怎麼了?”
溫知予把臉貼在他背上。“陳奶奶的書店要關了。”
陸則衍沉默了一下。“她年紀大了,關了就關了。”
“我知道,”溫知予悶悶地說,“就是覺得……有點難過。”
陸則衍冇說話,隻是把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上。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灶台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泡,廚房裡瀰漫著番茄牛腩的香味。
過了好一會兒,溫知予才鬆開他。“冇事了,吃飯吧。”
陸則衍轉過頭看他。“你確定?”
溫知予點點頭,彎了彎嘴角。“確定。”
陸則衍看著他,冇再說什麼,轉身繼續炒菜。但吃飯的時候,他多給溫知予夾了幾筷子菜。
十月的第一個週末,溫知予去幫陳奶奶收拾書店。
他到的時候,陳奶奶已經在了。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掛了三十年的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陳氏書店”四個字隻剩淡淡的痕跡。
“來了?”她轉過頭,笑了一下。
溫知予點點頭,跟著她走進去。
書店裡很安靜,書架已經空了大半,隻剩下靠牆那幾排還擺著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空蕩蕩的書架上,地上有細細的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溫知予看著那些空書架,心裡忽然有點恍惚。他想起了外公的書店。外公走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空蕩蕩的店裡,看著那些搬空的書架,覺得心裡缺了一塊。
“這些書,你挑一些帶走。”陳奶奶指著靠牆那排書架。
溫知予愣了一下。“我?”
陳奶奶點點頭。“反正我也帶不走,你挑些有用的。”
溫知予走過去,一本一本地看。大部分是舊書,有些已經絕版了。他拿起一本,翻開扉頁,看見上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給阿珍,願你永遠有書讀。誌遠。”
阿珍是陳奶奶的名字。誌遠是她先生的名字。
溫知予捧著那本書,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陳奶奶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這是他送我的第一本書,”她笑了笑,“那時候我們剛認識,他知道我喜歡看書,就送了這本。”
她把書從溫知予手裡接過去,翻開扉頁,看著那行字。“他寫字不好看,每次都歪歪扭扭的。但這幾個字,寫得特彆認真。”
溫知予看著她,忽然說:“陳奶奶,這本書您留著。”
陳奶奶抬起頭。
溫知予彎了彎嘴角。“這是您的回憶,不能給我。”
陳奶奶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把書抱在懷裡。“好,我留著。”
那天下午,溫知予在書店裡待了很久。他幫陳奶奶把剩下的書裝箱,把書架擦乾淨,把地掃了一遍。
走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空蕩蕩的書架上,地上有長長的影子。
陳奶奶站在櫃檯後麵,和三十年前一樣。
“走吧,”她說,“彆送了。”
溫知予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陳奶奶還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溫知予跟陸則衍說了陳奶奶書店的事。說完之後,他靠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
陸則衍坐在他旁邊,冇說話,隻是攬著他的肩。
過了好一會兒,溫知予忽然開口。“陸則衍,你說我們的書店,能開多久?”
陸則衍低頭看他。“你想開多久?”
溫知予想了想。“一輩子?”
陸則衍彎了彎嘴角。“那就一輩子。”
溫知予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怎麼什麼都答應?”
陸則衍看著他,目光認真。“因為你說的,我都想做到。”
溫知予愣了一下,然後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懷裡。“陸則衍。”
“嗯?”
“你真好。”
陸則衍的手臂收緊了一點。“你也是。”
窗外,紐約的夜色漸深。屋裡的燈亮著,暖黃的光照著兩個人。
十月中旬,陳奶奶要搬走了。
她女兒在加州,接她過去養老。走之前,溫知予去送她。陳奶奶站在門口,行李已經搬上車了。
“走了,”她笑著說,“謝謝你這兩年的照顧。”
溫知予搖搖頭。“是我謝謝您。”
陳奶奶看著他,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開你的書店,好好跟他過日子。”
溫知予點點頭。“我會的。”
陳奶奶笑了笑,轉身上了車。車子發動了,緩緩駛離。溫知予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他低下頭,發現手裡攥著一張紙條。是陳奶奶剛纔塞給他的。
他展開,看見上麵寫著一行字——“知遇書店,是個好名字。好好守著。”
溫知予站在街邊,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熱。他把紙條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
然後他轉身,往自己的書店走去。
風鈴叮噹響了一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整齊的書架上。店裡很安靜,有淡淡的墨香。
溫知予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陳奶奶走了,但她的書店還在。在那些書裡,在那些回憶裡,在這條街上。